一位医生的死
2005-04-29林文月
台港文学选刊 2005年3期

父亲去世倏忽已经六年过去了。每当我缅怀父亲的同时,很自然地也会想起C大夫和他曾经与我说过的话语。
父亲原来是一位勤奋而生命力极强的人,但晚年因为糖尿病引起的血管阻塞致腿部下半段坏死。两个月之内锯除膝盖下方的左右双腿,保留了生命。九十高龄而施行严重的手术,居然得以继续生存五年,不得不归功于现代医术的高明,但父亲强烈的求生意志隐隐然必也是一大原因;只是继续存活的那五年,失去双腿下半截的父亲,无法行走,无法自己坐起,一切仰赖于他人,而在最后一年里,他甚至多时是紧闭眼睛沉睡不醒的。
那五年之中,我虽然无法亲自照料病中的父亲,但几乎每天都到医院探望,遇有状况发生时,则又日趋多次。
C大夫是父亲的主治医师。我时常在病房中不期然遇见晨昏必来巡视父亲病情的C大夫。那一间病房并不宽敞,除了病床、桌柜、电视机,和一张昼作沙发椅、夜供护佐休憩用的长椅外,便只有两张高靠背的简单木椅。护佐坐在桌柜边那一只椅上,我通常就坐在靠窗的另一只陪陪父亲。C大夫进入病房内,我一定起立表示敬意和谢忱。病人及病人的家属对于医生和护士的感激之情,总是由衷而自然地流露出来。C大夫对父亲的热心关怀,尤其令我敬重。他的家在医院附近,只有步行五分钟的距离,即使周末假日,他也会抽空穿着便服来探望他的病人。
C大夫和我夹着病床对立的次数,实在难以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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