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哲学
2002-04-29陈嘉映
天涯 2002年5期
三夏时节,全校都组织到哪里收麦子去了,我和哥哥嘉曜在一间空荡荡的大教室里,各占一座大窗读书。我读的是周振甫的《诗词例话》,他读的是列宁的《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那种书,在我脑子里混称为理论书或哲学书,我只能仰慕,自知读不懂。我那时好文学和科学。科学书,无论怎么艰难,只要一步一步跟下去,最后总能达到清晰的结论。诗赋文章,无论怎样高远幽深,总脱不了个人色彩,含含混混总能体会到一点什么。理论所关心的,却不是个人的喜怒哀乐,实际上,要上升为理论,就必须先从个人的喜怒哀乐跳出来,到达一个公共空间,以便放之四海而皆准。诗文里也会有为君谈笑静胡沙的大场面,但即使率领千军万马,表达的还是个人的感受。理论,即马恩列斯的著作,不仅天然带有领袖的恢弘眼界,而且能用客观的眼光来看待社会和世界。马克思就说,他不是从感情出发认定无产阶级必胜的,是理论把他带向了这个必然的结论。这一点是怎么做到的,我连想也没想,我只是明白自己不具有这种能力。
读书间歇,我走到嘉曜那边,拿起他的书翻一翻,果然一个字都读不懂。我像愚鲁未化的初民一样,对自己不懂的事物,怀有敬畏,嘉曜是我的导师,他读理论书,合是导师的标志之一。我的眼界始终囿于个人感受的狭小范围,无法进入公共领域,无缘于理论/政治,和嘉曜在一起,难免有一点自卑。
第二年秋收过后,在队部的大房子里,我和嘉曜面对面搓苞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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