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　希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替阿妈代写书信的，大概是一年级下学期吧，那时认得一些字，也知道用拼音查字典了。

阿妈是我家保姆，她的父亲是船民，她从小随父母飘泊在江苏一带的水上，缠小脚的痛苦，大约是她童年诸多苦难中留给她印象最深的。阿妈十八岁那年嫁与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农民，听她说，男人很老实，三拳头也打不出个闷屁。结婚后，她连着生了四个孩子，因乡下日子苦，她二十四岁到上海做奶妈，帮佣。乡下家中全靠她接济着，所以她就在上海待下来了。

阿妈给乡下的信，本来是央二楼秦家牵牵或我大哥写的，牵牵上了初中后，功课忙；大哥读高小要准备考初中，阿妈看他们忙，也就越来越不好意思开口了。

有一天晚上，阿妈叫我试试看帮她写封信到乡下去，我听了真是受宠若惊，因为长到七、八岁，还没有受过这么重大的委托。

阿妈从来不舍得扔掉任何可以用的东西。她经常用的缝纫机右边上面的小抽屉里存放着许多笔杆被我们咬得斑斑痕痕的铅笔头和被小刀切得各种形状的橡皮头，她床的棉花胎下面整整齐齐地压着大小不同的白纸头。记得那天，她从棉花胎下面捡了一张最旧的，叫我写写看。我边接着纸，边嚷着：“我晓得怎么写，我晓得怎么写。”我说：“老头子，来信收到，”阿妈笑了，说：“我就知道你能写。”这个开头，我真听得不要听了，每次阿妈叫大哥写信时，总是这么开头的。就这样我正式开始为阿妈代写书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