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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脚女人

2024-04-16王蕾

辽河 2024年4期
关键词:席子小脚手绢

王蕾

天刚蒙蒙亮,在薄雾渐渐消散的时候,院子里已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席子,矮小的她赤脚坐在席子上。那双脚很小,只能看见一个尖尖的脚趾头伸在外面,其余四个脚趾头被生生折断,软塌塌贴在脚底板,长年累月,已然快与脚底板的肉长在一起,难以分离。因而那双脚显得如此娇小,脚掌却异常宽厚。

断骨难接,断肌难生,那双伤残的小脚,经年累月,毫无血色,毫无生机。她早已不痛了,在漫长的人生中,或已痛到极致,痛到麻木,痛到习以为常。

彼时孩子们都睡了,老人都睡了,下地做活的丈夫也睡了,在这荒芜的夜晚,整个世界,除了她还在做活,剩下的只有夜的凉,风的冷。她弓着腰,驼着背坐在席子上,手指上缠着苇眉子在上下翻飞,有序悦动,伴随着悦动的频率,席子越来越宽,也越来越长。她的身子和双腿也随着席子变长,一直向前挪去。

她赤脚是怕鞋子脏了,崭新的席子,卖不出好价钱。她也不舍得点灯,顶着月光熬一宿,在雾气将散时编好一方苇席,赶着天大亮,拿到集市上卖了。用卖席的钱给孩子买几个本子,几只笔,两块小点心。若席子编得好,编得大,余下的钱也能扯出一块布料,给孩子做件新衣。

那双小脚是我自小亲眼见的,而关于编席换钱买本裁衣,却是母亲说与我听的,她还说过那身新衣她舍不得穿,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深处,想着过年再拿出来穿,她盼啊盼啊,终于盼到过年,兴高采烈拿出衣服,迫不及待穿上身,却发现新衣已然小得穿不进去了。原来衣服尺寸不会变,可是孩子的身高却一直在长啊!

我的母亲在无比心疼和委屈下,抱着未舍得穿过的新衣,撕心裂肺哭了一场,眼泪将衣领都湿透了。

贫穷和不舍是过往的烙印,而勤劳和节俭也是。她和那个时代的大多女人一样,拖着一双伤痕累累的小脚,辗转于田间与院落,猪舍与灶台,用自己的坚强,勤劳和隐忍撑起一个家,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天空。幸而,她的女儿再不用裹小脚,再不用被扼杀天性,忍受束缚和苦痛,可以读书,玩耍,在乡间肆意奔跑。她的女儿可以上新学堂,可以追求自我,也可自由恋爱。不像她自小受到的教育唯有“三从四德”,她口中的“三从四德”界定已然模糊,但她一辈子紧守的却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铁律。她一辈子未出过乡间,她走过最远的路就是家和田地的距离。后来她在年老体迈时一只手拄着拐棍,一只手拉扯着我,一老一小相互携着,走了许久才走到庙会,那是她见过最热闹的地方。我始终记得那场景,从我记事起,她就老了,很老很老了,却很健硕,我也知道她走不得远路,能跑能跳的我,便成为她另外一只拐棍,那时她走过的地方都留下我的脚印。

我也记得,每每去庙会她什么都不买,却会在路过糖葫芦摊时停下脚步,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格子花纹的灰色手绢,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十块钱,取出两块钱给我买一根糖葫芦。手绢里的钱并不多,但手绢却洗得很干净,折叠处印痕深深,可见她多么宝贝那个手绢,那手绢包一直被她贴身放着,就连睡觉也要压在枕下。她就这样一块一毛的积攒着,却几乎都给我买了糖葫芦吃。

她买的糖葫芦,是我儿时吃过最好的东西。如今我自己赚了钱,可以吃各色各样的糖葫芦,却再也不是当年的味道。哪怕我如今根本不记得当年糖葫芦的味道,但依然记得,那绝对是那时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我深深记得,我开心地嗦着冰糖葫芦,那个味道,足让我哈喇子淌一嘴,也不知是酸多些,还是甜多些,应是甜多些吧。每每她都会低下头问我:“好吃吗?”我一边答好吃,一边把这份甜伸到她嘴里,但她每次都象征性地舔舔罢了。

家乡有百亩湿地,盛产芦苇,芦苇可造纸亦可编席,因而家乡的女人们一直到她这辈,人人都会编席,编得一手好席。因她们白天要劳作,只得彻夜编席,还不舍点灯,月光就是她们唯一的照明,因而许多人都被常年暗夜的劳作,伤了眼睛,年老时大多看不见了。因为穷,也因为没有文化,不晓得有些病是治得好的,便硬生生拖瞎了双眼。

家里孩子生病需要编席,卖了钱看病。孩子买笔、买本子、买衣料需要编席,孩子馋嘴也要编席……仿佛家里一切不属于“柴米油盐”范畴的开销都要从席子里出。

后来她老了,再编不動席子,眼睛也已看不见,做不得这些细小的活计。更重要的是,人们似乎再也不需要这种手工编织的席子,市场上各式各样的席子行应有尽有。而这种用心意和心血纯手工编织的席子终被时代所淘汰,这门编席的手艺,也彻底“失传”在她这一代……

她老了,再无法编席换钱。她丈夫也退出当家人地位,换成她的儿子当家,她的那些“小钱”也都是儿子给的,她不舍得花,却几乎都解了我的嘴馋。虽然我知道,她也爱吃……

她是一个小脚女人,她是中国社会发展以来,最后一代的小脚女人。她从来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她被冠父性,冠夫性,便是她的一生。这一生任劳任怨,恭顺丈夫,恭谨孝敬地送走了双亲,又勤劳艰难地拉扯大五个孩子,和她五个孩子所出的孙子孙女。

她没有名字,“刘张氏”是她的一生,而我觉得这三个字更像一个代号,一个并没有“自我”,却依然活出了“坚强,仁爱,勤劳,恭谨”的一生。这个代号也代表着活在旧社会,躲在男尊背后,隐入尘埃的无数妇女。

好在,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忍受了那么多苦痛,她也是欢喜的,因为,她的女儿,她的女儿的女儿再也不用裹小脚……她们大字不识得一个,却明白她的孩子们一定要念书,一定要识字。她白天操持家务,晚上编席补贴家用,就这样在漫长的岁月里,供出了五个高中生,在那个大学生凤毛麟角的年代,这已然是最高学历。然后又送他的儿子们去工厂,去当兵,成为了支撑社会运转那一颗颗“不起眼的螺丝钉”中的一员。哪怕这螺丝钉不起眼,扔是她一手托举起来的。她一辈子没有当过家,一辈子不识得账本,也没有经手过什么大钱。盐没了,醋没了,壶里的油没了,丈夫便去供销社打了来。她说自己一辈子就像院子里拉磨的驴,肩上背着绳子,踩着它那双小脚,在晨光中,夜幕里,一圈一圈地拉着磨,磨豆腐,磨粮食……

这个小脚女人,她是一个时代下的缩影,她坚强,勤劳,恭顺,慈爱却也愚昧。有着自己的小偏颇,也有自己的小算计。

这个小脚女人,是我的“姥姥”,是一手拉扯我长大,为我买糖葫芦的姥姥,她也经历了漫长的几近一世纪的时光。她经历过疼痛,经历过黑暗,经历过贫穷,经历过战争,也经历过饥饿,她一生在苦水和艰难里熬过,好在丈夫对她是仁慈的,这一生所遭受的苦里还有那么一束光。

她活了快九十六岁时寿终正寝,年少裹小脚时那撕心裂肺的痛和苦楚,或早已淹没在时代和记忆里……

我时常会梦见她,无论过了多少年,梦境依然清晰。我时常梦见矮小瘦削的她,迈着她的小脚,拄着拐杖,牵着我,一步步重复的往返于舅舅和我家之间,穿梭在通往庙会的乡间小道上。

而萦绕在我梦里的,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遗憾,一次次撕扯着心底,那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如今我早已长大,成家立业,家里的日子也过出来了,过的好了。却只恨自己长得慢些,如果当年在她垂垂老矣时,我便和如今这般,有对她好的能力,就可以为她撑起一只大伞,给她一个更好生活的晚年……带她走出去,走出她一辈子都不曾走出的地方,去看比芦苇塘更美的风景,去吃比糖葫芦更好吃的东西……

而如果,并没有如果……那些年的慈爱,照拂与无数根“糖葫芦”的恩情,再也无法报环,也只有在梦中,还隐约记得那个干瘦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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