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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 恋(组诗)

2022-05-30韩文戈

特区文学·诗 2022年4期
关键词:肉体落日流浪

要命的事

要命的是,我再没力气远离那些不想见到的人

和不想听到的事

就像空气,他们无处不在

就像空气,我根本就无法远离

我让它们在体内自由进出,要命的是

我每天都在无奈中,还要借助他们得以存在

依 恋

深冬山中夜晚,老友相聚,叙旧,饮酒,聊天

仿佛过去的时光又一秒秒回到眼前

不知怎么,饭渣菜渣几次黏到我的嘴角

身旁的她不动声色,每回都用湿巾帮我擦净

这异样的感觉,竟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太多場合,我曾多次目睹过老年夫妻相同的细节

现在,我是不是提前体会到岁月的老去

提前体验什么才是少年夫妻老来伴

一切都在无言中,甚至我假装若无其事看也没看她一眼

在那样一个深冬的夜晚,窗外寒冷,游人稀少

席间旧友依旧沉浸在往事

珍重,祝福,我们心里都升起一丝生命的依恋

我经历的每个瞬间

我的每个瞬间,万物也在呈现各自的辉煌

清晨打开门,树下一条小狗也在看我

起早的农民纷纷走向田地

一只鸡会在傍晚跟着鸭群跨进家门

落日有如古老与最新的知识照耀着东山顶

西侧山峦被它镀上一层金辉

冀东的河流闪烁着穿过村镇,陌生人心怀隐秘

这是多么偶然,这又是多么必然

我打开书,母亲给羊喂草

父亲弓身从河里担水浇灌菜地

就这样,世界从不停息

我看不到却能想得到的世界

比如火星与金星,也没有停下

星罗棋布的事物相互吸引,自我即中心

然后我的父亲、母亲告别了这个世界

这是多么偶然,这又是多么必然

我们不是凭空而来,哪怕来自虚无,那里也是子宫

重新命名

我把那棵夏天的树叫白色房屋

那棵冬天的树叫火,我把村外的一条河叫牛尾

现在,我要把你叫一场蓝雪,把他叫呼吸

把另外一个人叫咬牙,我把中午的太阳叫露水

把落日叫耳朵,我把耳朵叫坟,把婚姻叫脚手架

把牵牛花叫姑姑,把大蓟草叫月亮

把官员叫出家人,把活着叫桑木扁担

把死去看作是在十字路口问路,等待红灯、绿灯

我知道,所有的命名都没有意义

无论是命名之前,还是命名之后

草还是草,井水在地下汇聚着万物的哭声

落日仍在每天擦过山顶,我把自己叫印刷品,我

读天书

我把这首诗叫鸽子跳探戈,我找刮风的人

他打开最初的世界之窗,窗外住着我们的祖宗

他们赤身打猎,在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里没有所谓的文明

流浪的人

那个成了孤儿的孩子又来到父母碑前

他跪倒在隆起的黄土旁,几株野草长出了芽尖

他对着空旷处叫着爹娘,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仿佛他们会在云端上答应

我抱起那个疲惫的孩子,他也抱紧了我

带着绝望,他慢慢消失在我的身体里

他幼小的心空着,一定期待某些神迹的出现

但没有一个神带给他启示,人世在翻涌

从此,我要一边替他寻找爹娘

一边带他感受隐身的神,在时间的秘密里流浪

我看到了什么

我写下“广袤”,之后,又写下了“浩瀚”

他们说,大词不宜进诗

当我被遗忘在燕山某个峰顶,成为隐匿的人

先是暮霭,然后是夜色,把我掩埋

我耳朵灌满了对面山尖军用雷达的轰鸣

这边,我遥望更远的群峰

模糊的尽头,一片混沌,这就是无限

哦,对了,“无限”也不能入诗

我只有仰头,攀升,星宿燃烧呈现着秩序

但它们也已被混乱的世人遗忘

我默念,哦,先是“广袤”啊,接着是“浩瀚”

孤苦把我挤压成黑暗群山中的小甲虫

隐匿的至高的存在,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们的意义

唯有时间永恒,但它必经人和事物的测度才能澄明

而每个人、每件事皆为短暂却又延续的尺度

只有无穷嬗变的美,却鲜有真

它们的兴衰更替,仅仅是为着时间的现身而献身

回 声

多年前,我们一起来到太行深处

嶂石岩,东方最大的回音壁

群山中,面对刀削的绝壁,我喊出我的名字

而回声迟迟没有传来

一对双胞胎,一个迷失了

另一个就再也找不到家,在人世流浪

我一直等待那一年喊出的名字,盼它穿山

越岭

早点回家

也许到了老年,历经生命的奇迹之后

青春的回音才会传来

这就像秋天晚上的田野,霜、露渐冷渐重

我们抓紧晚上的时间掰下玉米

为播种冬小麦腾出土地

不经意地,在收走了棒子

还没来得及撂倒的玉米田里

两匹白天走失的马,老朋友一样

把喷着鼻息的马头,探出月光密集的青纱帐

伸进我眼前的幽暗

灵与肉

无所事事的日子,你把自己放倒在山坡草地上

或祭坛似的青石上

你的意识不再受你控制

宛若精灵,它从你的肉体或头脑里飘出

飞向广阔的山间,天空越来越高

那一刻,变得陌生的肉体成了一具万物中的皮囊

因为呼吸而起伏,宛若微风在体内鼓荡

风起自山脚的墓地,风声至少包含一缕你灵

魂的回声

墓地之上耸立山脉,你就在山腰处仰躺

山顶顶着一轮晚祷中的落日,铁匠铺炉火正旺

无数鸟影融进空气,鸟翅驮起一弯新月

一天快要过去了,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你不清楚是肉体感觉到饥饿

还是意识意识到的饥饿

肉体开始呼唤出走的灵魂,人们也走在返乡

之路上

是什么再次命令它从草地或岩石上站起

你必须去找寻一些食物,喂养它

只有这样才能使灵魂拥有一个临时住宅

你不再仅仅是个杂食性动物,当你灵魂归巢

韩文戈,生于1964年,冀东丰润山地人。1982年开始发表第一首诗,习诗至今。先后出版诗集《开花的地方》《虚古镇》《万物生》《晴空下》等,得奖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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