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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诗歌之春意象追寻及其“春心”溯源

2021-11-26刘嘉娟天津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

艺术家 2021年7期
关键词:春心春意李商隐

□刘嘉娟 天津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

本文沿着中华民族的文化血缘脉络,追寻着中国古典诗歌长河里一朵朵“意象”浪花,寻访晚唐诗人李商隐。“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是后人对他的评价,而“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则是他对自己短暂人生的写照。李商隐是继陶渊明、李白、杜甫之后独具一格的意象派大师,同时他也是典型的古来伤春之人。他把心灵托付给季节,尤其是春季,春的色彩、春的声音、春花春鸟、春风春雨还有热爱这一切美好的“春心”。当春天又一次来临,深埋在阴冷地下的蓝田美玉也会灵光性动,感知到太阳的暖意而升华,冒出袅袅烟魂,追寻着太阳,不绝如缕。而“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也成为流芳千载、耐人寻味的经典名句。李商隐在宇宙中仿佛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但又不期然成为晚唐一代幽怨悱恻之贤人君子的代言人,这或许正是他的魅力所在,正是他的诗歌令人怦然心动的原因。梁启超先生曾说:“义山的《锦瑟》《碧城》《圣女祠》等诗,讲的什么事,我理会不着……但我觉得他美,读起来令我精神上得一种新鲜的愉快。”固然义山那些完全诉诸心灵而写成的诗篇,本是不可有心求的,固然义山诗歌的妙处离不开理解,但其独特的好处首先是直觉的、情感的、画面的。隔着千年的岁月,我们追寻着诗人作品中的春意象,试图碰触诗人那柔软的心灵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纹路伤痕,从而体悟这些美好的春意象背后隐匿的诗家情怀。

一、唯美春意象

纵观李商隐的599 首诗歌,以春天为主题的诗句颇多,直接用到“春”的词语不胜枚举:阳春、暮春、扶桑春、春山、春水、春怨、春风、春雨、春事、春物、春刀、春条、春蚕、春衫、春梦、叹春、伤春、春寒、春醉、春晼晚、春意、春心等,其中有关“春物”的具体形象包括柳、蝶、蜂、流莺、杜鹃、绿鹦鹉、红蔷薇、樱桃花、棣棠黄花、落花、残花、高花、最高花等;以“柳”为主题的诗歌有《巴江柳》《关门柳》《赠柳》《垂柳》《谑柳》等。他的五古《春风》“春风虽自好,春物太昌昌。若教春有意,惟遣一枝芳。我意殊春意,先春已断肠”,几乎句句有“春”。在诗人的很多作品中,都不叙述春日风物的细枝末节,不仅仅刻镂其形貌,而是更多地耽溺于内心情感的色彩和强度,因而更接近于中国传统的写意画或传统音乐的空灵唯美。

李商隐诗歌的唯美质感主要源于他的意象及其组合,这些意象在带给人直觉美感的同时,还给人以联想的美感、深情的美感、哲思的美感。李商隐的这些意象基于传统的比兴并超越了传统的比兴,达到了离形取神的境界,它们分明有其独特的象征意义,而这个意义却若即若离,常常令人发生追溯远古的联想冲动。“意象”概念在我国历史悠久,是华夏先民对自然万象审视精神和思维方法的概括,同时赋予中华审美、艺术构思和绘画表现的特色。中国传统诗歌对意象的关注源于“言不尽意”,逻辑语言不能完美地表达诗人心中之意,因而立象以尽意。传说舜禅位给禹时,和群臣高歌“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这显然是一首纯意象诗。《周易·系辞》的“观物取象”之说就是意象理论的源头,而《诗经》中常见的比兴手法则是“意象”的实践运用。《诗经》中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用相向和鸣、成双成对的雎鸟形象“兴”起淑女是君子的佳偶,同时又以此“比”拟自然美好的男女欢爱。《诗经》中的比兴大多是触景生情之下二物的单纯比附;屈原的《离骚》把《诗经》中的善鸟香草配以忠贞,从而初具象征色彩;杜甫把我国传统比兴的运用发扬到“形神兼备”的境界,其五言律《春夜喜雨》就是采用“比兴”的手法,以“好雨”比拟好人。无论是《诗经》中的“雎鸠”,屈原的“芳草美人”,还是李杜诗中的丰美意象,都主要在于指实,而李商隐的意象运用则不着力于外物的刻画,他对现实世界的形象少有目接,而多以神遇,用传统的结构和句法组织一系列感性的,甚至是非理性的形象,相较于杜甫意象的“形神兼备”,李商隐的意象可谓“离形取神”,即完全略去人与物的简单比附行迹,完全诉诸心灵,达到了整体神合的象征境界,因而更接近于现代文学的“象征意象”,具有了离形传神的唯美特征。因此,其诗歌中的种种春意象如蓝田美玉,又似蚌病成珠,正可谓“身世之感通于性灵,非二物相比附也”[1]。

二、“春心”意象追寻

在中国古典诗歌中,“春心”作为一个典型“意象”最初是指春景引发的意兴或情怀,代表的是一种朦胧、热烈、美好感情的萌发,《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清代姚鼐《赠郭昆甫助教》:“三月春心寄鸣雁,南来飞过岳阳楼。”后来“春心”还被引申为两性间相思爱慕的情怀,南朝梁元帝 《春别应令》:“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李白《江夏行》:“忆昔娇小姿,春心亦自持。”清代《花月痕》:“牢锁春心豆蔻梢”。现代诗人徐志摩以种种春日形象展现他的春心:“你那快活的灵魂也仿佛在那里回响。伺候着河上的风光。这春来一天有一天的消息。关心石上的苔痕,关心败草里的花鲜,关心这水流的缓急,关心水草的滋长,关心天上的云霞,关心新来的鸟语。”由此可见,“春心”既可以升华为美好的人生情感和志趣,甚至升华为人生永恒的意义追寻。

“春心”二字中,“心”字象形,甲骨文字形如同人的心脏,本意即心脏。古人认为心是思维器官,因此把思想、感情称为“心”,即现代人所说的“心灵”,是形而上的主观抽象;“春”字会意,甲骨文字形:左边是两株小草和一轮大太阳,右边是一粒种子,下边生出了根,上边发出了小尖芽。“万物乐生”,在严寒过后,大地回暖的时候,自然万物都满怀激情的追寻生命的饱满,从而获得意义。因此我们祖先又以“春”作为一年之际的第一季名。在人生的春季,生命个体的情志如果被压抑,美好的春天反而是无望而哀伤的:“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隐《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李商隐的春心就是那粒下边生出了根,上边发出了尖芽儿的种子。诗人把“春心”意象置于“ 共花争发”的生命具象和“诗人的生命激情,乃至人生志趣”的抽象之间,其中“莫”字则表现伤春之情尽出:而后句则从“花”的意象直接跳跃到“灰”的意象,略去了花开繁华及花燃成灰的生命过程,这里非理性地跳跃和留白能更为清晰地映照出诗人春心的感伤与迷惘。从“花”到“灰”的过程即是从春到冬,从暖到冷,从活泼到寂灭,从美好到荒凉。“一寸相思一寸灰”,寸寸相思寸寸灰,诗人的春心在萌动的美好与压抑的幻灭之间摇摆,在屡屡受挫与执着不悔的矛盾中碰撞出熠熠的生命光彩。诗人的春心可以共花争发,可以蜡炬成灰,可以零落成泥碾作尘,可以是春蚕的吐丝,可以是“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李商隐《花下醉》)。

三、不朽“春心”

李商隐把个体生命伤春情感的抽象性和不稳定性具体化为颇具现代象征色彩的种种春意象,化春日实景为诗人心灵之虚境,创春日意象以为象征,使人类生命个体最高的心灵形象化、具体化,借以窥见自我心灵深处的反映。他不以春为春,而以春为心,虽然直接写“春心”二字的诗句寥寥,但无论在他的抒怀咏物、托古喻今还是无题诗中,春意象都屡见不鲜,都是诗人“春心”的映照。

诗人的心灵向美而生,他在自己的意象丛林里获得了生的希望,因此,诗人的春心即自救。虽然诗人作品中的春意象缤纷变幻,但是它们神韵相通,都是诗人春心的映照。诗人“伤春”即是“伤心”:“我为伤春心自醉,不劳君劝石榴花”“曾苦伤春不忍听,凤城何处有花枝”“天荒地变心虽折,若比伤春意未多”,诗人压抑的情志在“流莺”“花枝”等春意象中得到了抒发,“花枝”的美好、柔嫩映照出诗人心灵的敏感深情,而“花枝”的折断堪比诗人的“心折”。“春心”美好因而可以“自醉”,春心“虽折”却根系不死,因此,诗人的“春心”每到春来依旧“ 共花争发”,并开出诗意的花朵,这些花朵就是义山层出不穷的春意象。这些意象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外在形象,而是诗人在人生不同时期内心情感波澜的固化,是诗人春心的沉淀。45 岁的诗人英年早逝,把自己安顿在永恒的春天里:“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李商隐的绝唱“锦瑟”一诗的颔联把一代文人君子缠绵悱恻、一言难尽的“春心”和“杜鹃啼血”及“望帝化鹃”的千古痴心融会贯通,使之具有了永恒的意味。循着年年如是的春啼沥沥和血色的杜鹃花,诗人一路寻访到了自己的心灵,而“望帝”“春心”“杜鹃”这些意象的交叠融合,达到了一种物我交融、虚实相生,从而深刻表现宇宙人生真谛的心灵境界。

结 语

诗人通过春意象将个体有限的生命与自然界乃至人类意识界生生不息的大生命世界联系在一起,从而实现自身内心美好而永恒的追寻。诗人内心的情感波澜不断固化沉淀而形成的意象群落,使人真切地体验到美好春心至死不渝而无限延续的过程,从而在有限的生命中感受到春心之初的价值和意义。所以,要想真正欣赏李商隐的诗,我们首先应具备一颗和诗人相通的性灵。诗与梦想、爱情的内涵虽然相通,片刻激情、瞬间悲喜及卿卿我我,也会点燃刹那诗情,然而要抵达诗心彼岸的澄明之境却是苦难心灵沉淀后的升华。诗人的春心沉淀如蓝田美玉,又因沉淀而升华,正是“蓝田日暖玉生烟”,诗人之春心即在每每由动之静,反观自照的刹那间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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