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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之山

2020-11-20 02:03:55 福建文学 2020年11期

白荣敏

面对太姥山,我有无穷的新奇和惊叹!

一亿年天造地设

当代诗人汤养宗在长诗《太姥山》的开篇写道:“我爱这一座山其实就是一堆危石/一座山全是努力的石头/每座岩石都在引体向上……”的确如此,赫赫名山,维石岩岩,走进太姥山,最夺人心魄的还是那“都在引体向上”的“一堆危石”。这些不会说话的石头在用它们的身体向人们展示一部富有戏剧性的英雄史诗,使人们获得一种博大的、高远的、深厚的审美体验和精神洗礼。不管是单块岩石、简单的组合小品,还是规模巨大的群峰,都有极强的造型感、故事性和神秘力量。感性的人在这些石头里看出了“象形”,理性的人面对这些石头往往陷入“哲思”。前人咏太姥曰“太姥无俗石,个个似神工”,极为恰当地说出了造化的神奇和造物的精妙。

太姥山的石头来自一亿年前的燕山期造山运动。地壳运动使太姥山所在的地区不断隆升,构建了太姥山岳的最初框架;这个框架再经风化剥蚀,覆盖在上部的地层被剥去,花岗岩岩体露出地表;之后,流水沿着众多的裂隙,对花岗岩进行侵蚀,切割出纵横交错的嶂谷;其间,“无依无靠”或“根基不牢”的岩块在重力的作用下崩塌,崩塌下来的岩块堆叠,“建造”了众多的洞穴;而牢固安稳的岩块却依然屹立不倒,就形成了千奇百怪的峰丛。简单地说,岩体露出地表之后,受到重力崩塌、温度变化、风雨敲打、流水侵蚀、生物破坏等外界因素的长期风化侵蚀,造就了如今太姥峰石的千态万状。

太姥山的石头地质学上唤作钾长晶洞花岗岩。花岗岩是一种由侵入地壳内一定深度的岩浆,经缓慢冷却而形成的岩石,太姥山的花岗岩因含有大量红色钾长石而呈肉红色。这一抹温柔色彩,让最坚硬的石头变得娇俏甜美。太姥山的峰石轮廓灵秀丰润,作为高山峻岭花岗岩峰林地貌和石蛋地貌之间过渡的重要节点,这些石头散发着风和水的力量以及时光的魅力。这些姿态万千的石头,都是积铢累寸的成就,都是以柔克刚的经典,都是漫长时光的作品。

还有岩洞。太姥山通体是洞,与喀斯特地貌的石灰岩溶洞不同,它是由花岗岩崩塌、巨石叠复而成的“走廊式”岩洞,以窄、长、深为特征,不仅曲折幽深,而且洞与洞交织如网。在太姥山100多个洞穴里,有的向低处延伸,直通大海;有的向上扩展,可达峰顶;有的两岩陡立,上夹落石;有的削壁夹巷,见天如线;有的乱石垒叠、终年滴水……太姥山花岗岩洞群,是时光给她的一颗七窍玲珑心。穿行在明暗光影之间,迂回在逼仄与幽深之间,仿佛是环环相扣的章回小说,脉络时隐时现,情节迥然不同,令人痴迷沉醉。

五千年人文渊薮

太姥山屹立于东海之滨,闽浙交界,此处山水奇美、山海相济。太姥山素有“海上仙都”“山海大观”之美誉。千百年来,她以母亲般宽广温润的胸怀滋养了东南人民,也成就了富有独特魅力的太姥文化。

“溪流曲曲抱清沙,此地争传太姥家”,作为中国南方文明的摇篮之一,太姥文化已不只是福鼎的主体文化象征,更是东南文化的一个灵魂。早在上古时期,东南人文始祖——太母就在这片土地上种靛作蓝,炼药制茶,由此揭开了东南农耕文明的崭新篇章。承其教泽的黎庶,将她尊为太姥娘娘而历代加以礼敬崇拜,从而形成了独有的太姥娘娘信仰文化。如今,每逢七月初七,福鼎及其周边人民就会在太姥山自发举办大型的祭拜活动,可见太姥娘娘在闽东地区人民心目中的地位。

作为海上仙都,这里也是中国海洋文化的起源地之一。太姥山是一座海中圣山,“虹桥直上彩云边,海上岩开古洞天。”她穿行于东海之滨,绵延数百里,周围沙埕、秦屿、嵛山、台山等海港与岛屿组成的滨海地带,自古以来都是临海而居的太姥先民们渔耕樵读的家园,5000年前,这些闽越族先民依海而生,以海为田,饭稻羹鱼,发展出了灿烂的海洋文明。与此同时,这里也是最早参与海上丝绸之路贸易活动的地区之一。

太姥山地区历史上聚族而居的现象十分明显,由于农耕文化兴旺,导致本地区宗族组织十分发达,从而为儒家文化的发展创造了重要的社会基础,再加上宋代时迎来了大儒朱熹,这位闽学始祖在这里设帐授徒,过化存神,使得太姥文化区成为东南理学名区,推动儒家礼制透过宗族组织渗透进社会肌理,甚至出现了西昆孔氏这样的典型儒化宗族。

太姥山处于东南民族走廊的中心地带,历史上经历了多次的族群融合事件。先秦时期,这里是南岛语族的发散地;秦汉到唐宋时期,南下的汉族与闽越族群在这里相遇融合;明清时期畲族、回族等少数族群又沿着东南民族走廊迁徙到这里繁衍定居,从而再一次推动了本地区的族群大接触。经过多次的族群融合后,福鼎地区除了汉族外,也分布着畲族、回族以及水上居民等多元族群,从而形成了多姿多彩的民族文化交融图景。

与族群融合几乎同步相随的还有宗教信仰的传播。太姥山是道教的早期传播地之一,东汉时期已经有道教的活动记载。汉唐以后,佛教陆续传入,很快迎来兴盛阶段,梵宫林立,使得这里成为东南“佛国”,据统计,太姥山脉有大小寺院36座,其中25座散布于太姥山区各个角落,著名寺院有白云寺、瑞云寺、国兴寺、金峰寺、灵峰寺、一片瓦等,多建于唐宋。也是在唐宋时期,摩尼教的传入,使得太姥山成为中古时代东南少有的摩尼教传播地。明清时期基督教也进入这片土地。这些制度化的宗教相继在这里找到了合适的发展空间,它们和本地儒学崇拜和谐共处,发展出一种少有的五教共融、多元的宗教信仰世界。

太姥山是太姥娘娘的道场,太姥娘娘是孕育东南人类的母亲。在太姥山系滋養出的这片青山绿水里,也只有母亲般博爱无比的胸怀才能容纳如此多元的文化。母亲是人类生命的源泉,因此,如果把太姥山比作南中国的母亲山,那么太姥文化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中华文化的一个代表,吸引着成千上万的人们前来朝圣。

千百年诗意蕴藉

回望历史,这座僻处祖国东南海陬的方外名山,还是名士们安顿身心的地方,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登临吟咏,摛翰振藻,使太姥山间萦绕着浓浓的诗意。

“扬舲穷海岛,选胜访神山。鬼斧巧开凿,仙踪常往还。”(薛令之《太姥山》)明月先生当年在东宫因诗得罪唐玄宗而被逐,回乡途中,或许牵挂的就是离他福安老家不远的这座神仙居住的太姥山。被誉为“八闽之全才”的霞浦赤岸人林嵩则干脆在太姥山间筑草堂读书,“士君子不食唾余,时把海涛清肺腑;大丈夫岂居篱下,敢将台阁占山巅。”(林嵩草堂书院联语)太姥山间云卷云舒,都化作这位青年才俊的缕缕才情,萦绕在他宏阔的襟怀之中。

“静涵寒碧色,泻自翠微巅。品题当第一,不让惠山泉。”南宋著名历史学家郑樵来到太姥山下潋村讲学,这首《蒙井》表达了夹漈先生对来自太姥山巅的井水的喜爱,关键是,他以井水自比,自觉其困顿环境中的学问追求和人格修养均可无愧,而且自当精进不止,30年人生,虽无意功名,但真要比试,自信不让那些临安城里的学子们;只是,他志不在此,在于更宽阔辽远的所在!太姥山水记录了一代大家不凡的心迹。

明万历年间,东林党人熊明遇受魏忠贤一党迫害,被流放福宁州任军事长官,与福宁知州方孔炤成为莫逆之交,由此也和太姥山成了知音。“太姥山边看落霞,秦川千里傍天涯。我谓逐臣来岭表,人言仙使泛星槎。”(《逍遥阁福宁道署》)这位热爱山水的性情中人,以太姥美景化解心中的郁结,抚慰心灵的创伤,为我们留下了“鸿雪洞”“云标”两方摩崖石刻和《登太姥山记》等多篇诗文。方孔炤偕熊明遇多次游玩太姥山,都带着年幼的孩子方以智,这座神奇的名山在方以智幼小的心灵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这个聪明的孩子后来成长为一位中国古代出色的科学家,他在《物理小识》中探讨了太姥山空谷传声的奥妙。因为明朝的灭亡并被涉“从逆案”,方以智中年以后过着流离失所的“遗臣”生活,有一段时间,太姥山接纳和庇护了这位故人。

明代福宁诗人崔世召在悼念南宋爱国诗人谢翱的一首诗中这样写道:“生平一剑许难忘,恸哭髙原梦未央。姓字短碑题百粤,悲歌长恨寄三湘。文拈太姥金光草,诗逼奚奴古锦囊。南国骚人君独唱,少微千古拜寒芒。”(《读谢翱集二首》其二)谢翱是宋代长溪人,而太姥山域在宋代也属于长溪县,由此可见,从唐宋以后,福鼎太姥山已被当作闽东乃至福建的文化象征。现代文学家郁达夫有诗曰:“戎马间关为国谋,南登太姥北徐州。荔枝初熟梅妃里,春水方生燕子楼。绝少闲情怜姹女,满怀遗憾看吴钩。闺中日课阴符读,要使红颜识楚仇。”(《毁家诗纪》十一)此中“南登太姥北徐州”句指郁达夫于1936年应福建省主席陈仪之邀,南下赴闽并任省政府参议一事,他用“南登太姥”来指代到了福建。遗憾的是,郁达夫始终未能实现太姥之行。

我幼时居住的小山村在沙埕港北岸的一个山腰里,放眼西望,太姥山巍峨挺拔的轮廓在夕阳的霞光中依稀可见,一幅神秘的影像就这样嵌进了一个少年的审美里,一个人和一座山的缘分在冥冥之中被悄然约定。第一次爬太姥山是在读初中的时候,爬山时不知疲劳,心中洋溢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无可名状的愉悦。这种不甚明晰的美感来自于一座名山散发出来的魅力,兰花一样隐隐的芬芳,和春草一样明净的清新。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到太姥山管委会工作,越深入太姥山,越读出了这座名山的沧桑和厚重。在山中穿行,在那些似人肖物的太姥峰石旁,我仿佛看到,先賢们的身影款款而来,翩然而去,我呼吸着他们吐纳过的一缕缕清风,注目于他们吟诵过的一朵朵云彩,面对着他们抚摩过的一块块岩壁,追随着他们留下的一个个脚印,我的周身洋溢着温情和敬意。

我和他们的灵魂对话,接受他们的教诲,如同一个幼小的学童,站在一群大师的身旁,默默地聆听和体悟——关于一座名山的诗意蕴藉。

责任编辑杨静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