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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夷山:跨世纪的山水乐章

2020-11-20 02:03:55 福建文学 2020年11期

张渝

世纪之交的1999年12月,福建武夷山申遗成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4处、世界第23处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地。

20多年过去,2020年7月23日晚,武夷山市民广场音乐厅人头攒动、灯火通明,主题为“世界遗产与武夷山”的报告会正在举行,南平市政协主席、福建省文史馆馆员张建光先生作主题讲座,讲述武夷山申遗之路、申遗成功的启示以及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发展方略等。报告会进入高潮,讲座人张建光先生讲到申遗成功时,一度哽咽,场面令人动容,全场报以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

武夷山申遗期间,张建光先生担任武夷山市的市长,他是一个亲历者、一个见证者,也是一个谋划者、一个组织者。他的讲座娓娓道来,既回顾申遗往事,又分析世遗现状,既有对遗产价值的疏理评判,又有对申遗经验教训的总结,一个个真实的细节、生动的故事、深邃的思考,深刻打动人心,使人久久回味。

1999年春季,代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来武夷山进行实地考察的,是世界自然保护联盟专家莱利斯·莫洛伊博士。他考察的结果,连同上一年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世界遗产项目协调员亨利·克利尔博士和罗马文物修复研究中心协调员尤嘎·昭克赖特先生的考察,对武夷山能否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至关重要。莫洛伊下车伊始,武夷山就举办了一场汇报会,莫洛伊听完汇报后非常满意,他走到麦克风前激动地说:“这是我所参加过的包括东南亚、日本、南太平洋群岛等地申报遗产汇报会中最优秀的一次。我感谢地方政府为此所做出的努力。”

的确,武夷山为迎接联合国专家检查验收做了十分充分的准备。仅仅申报文本,就邀请了众多专家进行问诊把脉,有植物学家、地质学家、美学家、国家文物局专家、考古学家、中国教科文组织专家、建设部专家等;还走出去,到北京、上海、杭州等多个地方,走访了几十家博物馆、图书馆,召开几十场调查座谈会,翻阅几百年的历史档案,分六个小组撰写文本。

“最后,我们确定武夷山文化自然景观五个方面的内容,作为申报世遗的主体。”张建光先生在讲座时回忆说。

这份当年申遗时期受到联合国专家高度肯定的文本,概括出武夷山“人类罕见且目前无法替代”的特征,具有“突出的、普遍性”的价值,长期以来已经成为武夷山自然人文景观的经典文本,载入了史册。

现在,我们就从这份申遗文本归纳的五個方面内容入手,跟随世遗专家当年的考察足迹,选取具有代表性的景观遗迹,对武夷山文化和自然遗产作一番巡游。

申遗文本:武夷山是代表生物演化过程以及人类与自然环境相互关系的突出例证。武夷山保存了世界同纬度带最完整、最典型、面积最大的中亚热带原生性森林生态系统,发育有明显的植被垂直带谱。武夷山是全球生物多样性的关键地区,是尚存的珍稀、濒危物种的栖息地。

莫洛伊考察的第一站在今日武夷山国家公园区域内。这是一片神秘、神奇的土地,这里有独特的地质地貌和小气候环境,躲过了第四纪冰川劫难,保存了丰富多样性的物种,数量众多的古老、孑遗、珍稀种类。武夷山国家公园被称为“绿色翡翠的基因库”“世界活化石宝库”“蛇的王国”“鸟的天堂”“昆虫世界”。

翻开历史记录,这里留下太多莫洛伊的前辈西方科学家们的足迹:1873年,法国人大卫在大竹岚、挂墩采集了31000多种珍贵的生物标本;1896年至1898年,英国人拉士奇三年间发现39个鸟类新种;1925年至1926年,美国两栖、爬行类学者波普先后两次到挂墩采集蛇类和蛙一类标本,发现脊椎动物新种62种,其中哺乳类15种、鸟类27种、爬行类14种、两栖类8种,这在其他地方是很少见的,桐木关因此被动物学家称为“研究亚洲两栖爬行动物的钥匙”。还有国内的生物学家也到此开展研究,1937年,我国生物学家郑作新、唐瑞干等人采集走400多种鸟类标本,其中30多种是福建新种。

如今,在世界著名的伦敦、纽约、夏威夷等地的博物馆里,显要位置摆放着从武夷山采集出去的标本。

当时西方生物学家以传教士身份采集标本,桐木三港成为一个中转站。远近闻名的三港教堂就是在19世纪中叶建成的,“一口有铭文的钟,挂在三条水汇集的地方,百年前远播名声,报告这里蕴藏科学的财富。”诗人蔡其矫这样描绘三港教堂的钟。

坐落在武夷山国家公园最高处的黄岗山,海拔2160.8米,素有“华东屋脊”之称,是中国大陆东南最高峰。莫洛伊考察的线路经过中山草甸带、苔藓矮曲林带、温性针叶林带、针阔叶混交林带、常绿阔叶林带等5个外貌特征不同群落的植被带谱。

沿着盘旋公路而上,沿途可见从低海拔到高海拔不同的珍贵植物,分布近600种植物,列入国家保护的6种。有南方铁杉、黄山松、黄山木兰、紫苔、云锦杜鹃、波叶红果树、鹅掌楸、薄毛豆梨、猫耳刺、岩柃等,红花绿树,琳琅满目,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黄岗降势走飞龙,郁郁苍苍气象雄。”黄岗山周围海拔超过1500米的高峰多达150多座,山岭逶迤,山势巍峨,由地壳运动形成的峡谷、溪涧、险滩、雄峰等,景观令人叹为观止!延伸千余米的黄岗山下闽赣大峡谷断裂带,是武夷山脉断裂垭口,闽赣古道贯穿其中,为古代交通和军事要道,也是武夷山九大关隘之一。

由三港南行十多公里,便是大名鼎鼎的大竹岚。“一座又一座万竹之山,竹的海洋掀起竹的波澜。铺展好比绿云,幽深犹如绿潭。”诗人蔡其矫诗中竹的世界,俨然就是一个奇妙的“昆虫世界”,稀有种类“蝶中仙子”金斑喙凤蝶、光肩星天牛、阳彩臂金龟、大竹象、油茶宽盾蝽等出没其间。武夷山国家公园发现的昆虫有6849种,全世界34个科目的昆虫,武夷山就能找到31种。

“无数美丽羽毛的鸟,无数珍奇的昆虫,组成气候过渡地带的丰富资源,惊动过世界。”蔡其矫写道。

莫洛伊参观后大喜,热情洋溢地提笔挥毫:“武夷山是中国人永续利用自然资源的永久象征。”但他治学严谨,不能确定武夷山是否是同纬度带物种资源最丰富的地区,因为曾经考察过的峨眉山物种资源也十分丰富。莫洛伊回到北京后,建设部安排北京大学教授陈昌笃与之见面,陈教练向其展示了在国际上发表的有关武夷山物种情况的著作,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和论据。莫洛伊才认定:“武夷山的物种资源超过了其他的遗产地。”“武夷山是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关键地区。”

申遗文本:武夷山具有独特、稀有、绝妙的自然景观,属于罕见的自然美地带,是人类与自然环境统一的代表。

莫洛伊接着徒步考察武夷山东部的自然和文化景观,核心地点有九曲溪、云窝、天游峰等。这一区域为典型的丹霞地貌,主要特征是九曲清溪与两岸36峰、99岩巧妙结合,构成罕见的自然美地带,造型奇特,气势雄伟,如万马奔腾,千姿百态……

海内外摄影家们最爱武夷山九曲溪,他们用变幻的光影捕捉美丽的画面,称其为“中国最美的溪流”;文人墨客不甘落后,写下吟诵不尽的诗篇,九曲溪也可称为“最富诗意的溪流”。宋代大家朱熹一首《九曲棹歌》脍炙人口,全景概括九曲溪风情,古往今来应和者无以计数,著名的有方岳、刘信、白玉蟾、王复礼、董天工等,甚至海外朝鲜的李通溪也应和一首。现代著名诗人郭沫若写下泛舟九曲:“九曲清流绕武夷,棹歌首唱自朱熹。幽兰生谷香生径,方竹满山绿满溪。六六三三疑道语,崖崖壑壑竞仙姿。凌波轻筏觞飞羽,不会题诗也会题。”

九曲溪因其上游两岸原生性植被保存完好、居民少、无污染,水质达国家地面一类标准,水源充沛常年不竭,枯水季竹筏也能畅通无阻。九曲溪还有两个令人称奇的现象:一是无论溪流年复一年如何冲刷,今天的河床状况与1843年英国植物学家福芎考察九曲溪时的情况基本相同;二是九曲溪具有特殊的水动力,能将洪水带来的卵石搬到适宜的地方,形成交替出现的险滩和深潭,使这条水道一直处于比较稳定的状态。

云窝位于九曲溪五曲溪北。郭沫若吟哦:“桂林山水甲天下,不如武夷山一小丘。”“一小丘”指的就是云窝。这里奇峰林立,碧水回流,修竹丛生,怪石嶙峋,独特的环境孕育了云海,气象万千,蔚为壮观。云窝前耸立着一块突起的巨石,形如黝黑的大象,叫“铁象石”,大小洞穴十余处,每到冬春季,一早一晚,从洞里冒出缕缕云雾,在峰石之间飘荡,舒卷自如,变幻莫测。历代文人雅客纷纷在此间游览、隐居、著述、讲学,留下叔圭精舍、淮阳书院、水云寮、玄元道院、幼溪草庐等十几处书院、寺庙遗址和80多方摩崖石刻。明代陈省1585年刻“璧立万仞”四个大字于晒布岩,形容晒布岩的高峻峭拔,又寓意武夷文化的博大高深。

天游峰位于九曲溪六曲溪北。“大块何年巨斧开,登临俯仰若盆栽。盘龙变幻遗陈迹,沧海沉浮绝景来”。登上天游峰顶,往后山行进至一处称为胡麻涧的景观,两侧峭崖夹峙,刻有历代摩崖石刻30多方,居突出位置的“第一山”“武夷山第一峰”醒人眼目。

有人从天游峰顶的“一览台”联想到大诗人杜甫的名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登上天游峰,武夷诸景尽收眼底,脚下云海连绵,波涛万顷,群峰若隐若现,给人一种置身仙境、天上一游的感觉,故此天游峰被称为“武夷第一峰”。

不过,也有人不认同这种感觉。登泰山而小天下,是除了泰山自身以外,四周一切都很渺小。而登天游峰,从这里环顾四周,可见群峰布列,各具特色,使人感到峰外有峰,天外有天,山河壯丽,风景无边。

当然,明代徐霞客登天游峰的感受最为独特,令人钦佩他的眼光。徐霞客在天游峰上,看到的是九曲溪的水,他说:“其不临溪而能尽九曲之胜,此峰固应第一也。”从山看到水,看到山和水的结合,这就是徐霞客高明的地方,可谓一语道破武夷山的奥妙。

申遗文本:武夷山的“古闽族”“古越族”文化遗存是业已消失的古代文明的历史见证。武夷山是朱子理学的摇篮,是世界研究朱子理学乃至东方文化的基础。

“东周出孔丘,南宋有朱熹。中国古文化,泰山与武夷。”武夷山不仅是一座自然名山,也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山。在千百年发展演变中,武夷山形成内涵丰富的遗址遗存,历史积淀深厚,文化源远流长。

早在新石器时代,古越人就在武夷山繁衍生息。武夷悬棺始于商末周初,是古越族的一种葬具,棺内随葬品细棕、龟形木盘、竹席和已碳化的丝、棉、大麻等织品以及青铜时代的陶器、青铜器等,使专家认定武夷山是悬棺的发祥地。目前,探明武夷山悬棺遗存18处、虹桥板百余处。

闽越王城建于公元202年,系闽越王无诸受封汉高祖刘邦时建造的一座王城,是中国南方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出土文物最多的王城遗址,是透视福建上古文明的一扇亮丽的窗口。

武夷山自秦汉以来,就成为羽流禅家栖息之地,留下宫观道院庵堂故址百余处。水帘洞的“三教堂”祭祀孔子、老子和释迦牟尼,可谓武夷山儒释道三教同山、和谐共生的一个缩影。

历代名人大家朱熹、柳永、李商隐、范仲淹、陆游、辛弃疾、杨万里、王阳明、徐霞客等在武夷山中流连忘返,或著述,或授徒,或隐居,留下珍贵诗文和墨宝,有堪称中华文化瑰宝的摩崖石刻450方,有武夷精舍、兴贤书院、水云寮、留云书屋等书院遗址35处。朱熹在此间著书、讲学47年,武夷山成为“闽邦邹鲁”“道南理窟”。

莫洛伊对武夷山的考察越来越满意,他表示:将尽最大努力如期向国际自然保护联盟提交一份完整的关于武夷山的报告。莫洛伊是自然遗产方面的专家。文化遗产专家亨利·奈利尔此次由于脚伤没来。亨利曾于上一年9月考察过武夷山,当时申遗刚开始,文化的展示不够充分,给亨利留下的印象不够尽善尽美,所以向世界遗产委员会提交武夷山文化遗产报告被搁下了。

“1999年4月,以我的名义致信亨利博士,把武夷山自然遗产和文化遗产作了书面介绍。”张建光先生回忆说,世界古迹遗址理事会中国委员会秘书、国家文物局文保处处长郭旃又一次莅临武夷山,考察之后他给亨利博士写信:武夷山的美不只限于自然风光,它还有一种悠久、神奇的文化的美。武夷山城村文化与悬棺丧葬文化同出于古老的、神秘的闽越部落。一生一死无疑是展示一种已逝去的文明。程朱理学是东方思想史、教育史和文学史上继孔子思想之后的重要思想,其影响深入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其影响范围也不仅限于中国。

“正因为武夷山自然和文化本身的突出价值,从事申报世遗的同志们不懈努力,世界遗产委员会主席团会议同意将武夷山作为双世遗项目提交全会审议。”张建光说。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1999年12月1日10时05分,根据联合国遗产委员会主席团提名,经大会委员会成员全票通过,中国武夷山作为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列入《世界遗产公约》。

2019年12月1—2日,武夷山召开中蒙俄“万里茶道”申遗推进会。此前3月份,从国家文物局传出好消息:“万里茶道”列入“世界遗产预备名录”,这意味着“万里茶道”最终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迈出了关键性一步。如果成功,作为“万里茶道”起点的武夷山就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殊荣,将同时拥有三项世界遗产。

因此,武夷山再次抢得先机,借助国际性申遗会展示形象和表达诉求。重量级嘉宾、俄罗斯国际会议主席谢尔盖·卡拉什尼科夫语出惊人:“万里茶道申遗不仅对中俄蒙三国,对整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来说也是迈出重要一步。”

中国著名的世遗专家、复旦大学教授杜晓帆对谢尔盖的发言赞赏有加。杜晓帆说:俄罗斯嘉宾的发言非常有高度,他的话是真正的文化自信。中国是文化优秀、自然资源丰富的国家。中国1985年加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公约》,是对联合国的贡献。经历30多年之后,中国越来越有底气,越来越自信。因为从1987年中国申报的泰山、故宫、万里长城、周口店北京人遗址、秦始皇陵、敦煌莫高窟等六处成为第一批的世界遗产之后,中国每年都有申报成功的世界遗产!

张建光先生那场关于“世界遗产与武夷山”的讲座之所以打动人心、耐人回味,正是因为展示出武夷山艰苦卓绝的申遗历程,展示出武夷山背水一战、志在必得的拼搏意识和拼搏行动,展示出如中外专家谢尔盖、杜晓帆们所倡导的那种贯穿始终的底气、自信和坚韧不拔。

跨世纪的华美乐章正在山水间奏响。

责任编辑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