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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琳园与蔡氏少年

2020-08-25

闽都文化 2020年5期
关键词:花卉

蔡 林

1

20 世纪20 年代初,在太古洋行华人老板韦锦川购入瑞荣坊地块后不久,何庆嵩先生也从老乡手里,购入坐落在瑞荣坊北面的地块,修起了私家花圃——碧琳园。兴许这块地本就是一个整体,园子南面与瑞荣坊是用篱笆相隔的;东面是海关巷14 号园子高高的围墙;北面入户,隔街与围墙内的义和埕仓库对望。来自闽江的浦水,分支流过瑞荣坊南北排屋之间,折向北穿碧琳园流出,又汇入海关浦,顺着碧琳园围墙的墙根,经海关巷14 号后墙根绕去。

20 世纪60 年代中期,我住所的后园紧挨着碧琳园,从后园高高的西墙可见西边邻居墙内出头的树冠,那时并不知墙外是何处。好奇心曾驱使我探险般地打开后园北围墙上的小木门,眼前是三道漂亮的弧线,一沟一路一围墙。我站在小门石阶上,脚下是宽约2 米的深沟渠,两块青石板的桥,一头在我的脚下,另一头架在对岸路上。沟渠和路一样由碎石块砌成,湿漉漉地发着幽暗的光,蕨类新绿点缀其中。水从西边紧邻的墙根流出,水流湍急,咕咕作响。北侧围墙外即是海关埕、义和埕,我知道那里有几座义和洋行的仓库排列江畔。每座仓库旁边都植有大榕树,气根参差地骑上围墙,浓密的树冠趁势越过来遮蔽着,这让约300 米的弧形路显得幽森。

19 世纪的泛船浦

碧是我少女时的玩伴,她比我大些,住在弧线东头的新民街。碧说,当年,东西来往新民街,只有海关埕的碎石路最便捷。早先海关浦有4 米多宽,可走不小的船,旁边的路是很窄的。浦水西头连接闽江,浦上架着石桥,桥上石栏杆上刻有石狮子,当地人称这里为“义和后”。

后来填浦扩为“工农街”,海关浦就成了我所看到的1 米多宽的深沟渠,石桥也不见了踪影。加宽后的碎石路可走大车,白日里时有卡车进出。那路依然幽森,夜里更瘆得慌。偶尔在某个白天我跟着碧,颤抖着小跑过那里,开启小后门时看到两块青石板。在它的西边10 米多处也有大青石板并排架在沟渠上,是4 块,这是茶厂工人俱乐部的入口。我们去里面的礼堂看过表演,碧还去那里的职工澡堂洗过澡。那就是曾经的碧琳园。

也住新民街的陈恒先生是我的绘画老师蔡少玉的丈夫,我们都叫他姐夫。20 世纪40 年代,他在“广东馆”读小学,碧琳园何家姑娘是他同学,他曾去过碧琳园。说是进入碧琳园需经过一座架在浦上的木桥。20 世纪60 年代初住瑞荣坊的韦,也曾多次到当时改建成为茶厂俱乐部、职工澡堂以及领导宿舍的碧琳园去,与住在那里的茶厂书记儿子下棋,他是从南面的瑞荣坊钻过篱笆去的。韦和我一样,只见过4 块青石板卧在水渠上,没有木桥。那木桥或许在20 世纪50 年代填浦修路时拆除了。

碧琳园的原貌如何?20 世纪50 年代初出生的韦和碧都说不清,20 世纪30 年代来到这世界的陈恒先生说得很模糊,或许他当时注意力不在园子而在那何家姑娘。

我很是关心这位刚对上号,却从未走近的神秘的邻居。峰回路转,姐夫提议去拜访他的大舅子蔡幼华先生。

2

蔡幼华先生是著名画家蔡鹤洲的长子,我们同族,都是“藤山蔡”,这是从宋代蔡襄为一世祖始记族谱,第六世祖蔡伯起从仙游迁到福州“藤山”的一支。按族谱我和他父亲蔡鹤洲同是“学”字辈。但也只是心底暗喜,自打跟从他的妹妹蔡少玉画画,就不敢说规矩了。虽然他后来说,按规矩,无论年龄只讲辈分,但我还是接受不了在他们兄妹面前被称为“姑”。

姐夫说20 世纪40 年代中期蔡幼华随父到碧琳园,认识了何雪生,十来岁便拜何为师,培植洋兰、杜鹃、睡莲等珍稀花卉品种,一直是全省农科花卉领域的魁首。

初冬的一个下午,我驱车与85 岁的姐夫,前往五四北某别墅区拜访了蔡幼华先生。

远远就看到他迎在门口的清瘦的身影。86 岁的他,是老了,身形和面容却依旧。近半个世纪前,我曾在仓山临江信平路4 号“觉庐”,他大伯蔡鹤汀和他父亲蔡鹤洲兄弟的画室“荻芦庵”,也是他老家的洋楼花园里,拔了他种的“紫燕”。问他曾记否,回答是忘了。

蔡鹤洲原配夫人与二女儿蔡少玉、女婿陈恒及亲家母,在“觉庐”花园合影(蔡小洲供图,林轶南拍摄)

当年他多次挖给我“白燕”“紫燕”,种到我家都不开花。何故?近半个世纪的疑惑,问:是土的问题吧?他点点头,说养花要先养土。“哈,揭秘了!”他笑了,神情比他年轻时的凝神庄重显得和蔼。

他带我下到温室,那里养着各式的洋兰,虽已远不如当年荻芦庵的规模,却依然清幽洁雅,植株与盆的搭配,株与株之间的穿插排列,无不透着主人的艺术修养和园艺技巧。他边介绍稀有品种边说:有看上的,走时连盆子一起带走。我虽点着头,心里却觉得不可以,那花终将是会被我糟蹋的。

刚坐定,蔡幼华先生就拿出一张照片,还有一张是用铅笔工整写下的碧琳园简介,看来他是有准备的,我不由得心生感激。

照片上,一位老人约莫50 岁光景,竹清松瘦地端坐在花棚中,头戴深灰毛呢质地暖帽,身穿翻毛领深色紧身厚棉衣,双手拢在窄窄的袖口里。两眼注视着镜头,张着的鼻翼,撮着的嘴,似乎想说什么。有着与同时代大画家齐白石相似的胡子,不凡气度也酷似齐白石。“这就是何老,这时有些落寞了。”蔡幼华轻轻地说。我已经猜到了,这富有个性的气质,这虽败尤贵的艺术范,正合乎我意识深处对碧琳园主人的理解。

自从福州开埠以来,西风东渐,洋人的生活习性慢慢渗透进这不大的城市。洋人爱用盆花装饰居所,有送花的礼节。大户人家洋气相投,争相攀比购买,培养名贵花种,装点门面,馈送亲友。何庆嵩看准了时机,修了园子。这园子里的洋兰、杜鹃、海棠等品种繁多的名贵花种随船从东南西北而来,花品优越,花种丰富。据《福州市郊区志》记载,何庆嵩通过德国薛林洋行,从日本及东南亚地区引种许多花,如兜兰、卡特兰、西洋杜鹃等。

碧琳园主人何庆嵩(何雪生)(蔡幼华提供,蔡林拍摄)

但是名花金贵难养,尤其洋兰的培植在当时是一门很深的学问。这需要足够的农技、花艺以及足够的耐心。他让来自异域的洋花洋草在福州的土壤里、空气中生长茂盛。这在当时的福州乃至全国都是极其罕见的。

“直至新中国成立初期,百业待兴,国内花卉品种相当匮乏,但是,没有哪一个城市或哪一个单位有像碧林园那么多的花卉品种。”这是农科院花卉专家蔡幼华在专著《八闽花卉史略》上的原话。

3

蔡幼华是如何与这园子有缘,又如何与老人有如此深交的?这得从著名画家蔡鹤汀、蔡鹤洲两兄弟说起。

当碧琳园出现时,生于1909 年的蔡鹤汀和生于1911 年的蔡鹤洲正值少年,自幼酷爱绘画。两兄弟当时家居塔亭的郭厝里,离闽江泛船浦起点舍人庙不远。9 岁的弟弟跟着11 岁的哥哥,师从泛船浦之东的港头“没手”画师俞鸿冠学画幕景。兄弟两人经常在闽江的沙滩上,以荻芦习画。闽江的沙滩是他们的画布,荻芦是他们手中的画笔,远山、近树、蓝天、碧水、白帆、沙鸥,家乡的灵动山水场景,一幅幅在沙滩上呈现。基于对荻芦的感情,兄弟俩的画室取名“荻芦庵”。

《八闽花卉史略》,柴喜堂、蔡幼华主编

福州开埠通商,让当地人见识了西洋镜。用声光电打造的机关布景,已是兄弟俩的绝活。到了20 世纪30 年代,福州闽剧的机关布景誉满全国。两兄弟设计绘制的福州戏曲舞台美术,已名声在外。无论是水漫金山的巨浪江涌滔滔,还是“红莲寺”的火光浓烟滚滚,无不令观者大惊失色,几欲先走。

应上海大舞台之邀,蔡鹤汀19 岁时带着弟弟赴上海绘制舞台幕景。“后与黄宾虹、张大千、王一亭、刘海粟、朱屺瞻、唐云、钱瘦铁等人来往甚密,常常外出写生共同切磋艺术,画艺大进,加之先后在上海、广州、南京、杭州、香港、南洋举办画展,一时名噪江南”。

蔡鹤汀国画作品

1935 年蔡幼华出生了。此时,正值他大伯和父亲在上海大舞台发展。1940 年底,他跟随大伯和父亲回到福州。

蔡鹤洲年表记载:1939 年将上海大舞台工作交由学生黄子曦等人打理,开始鬻画生涯。上海归来,蔡氏哥俩潜心绘画。街坊品位不俗的何雪生是结交的好友,碧琳园少不了他们的身影。两兄弟前去赏英、买花、绘画,蔡幼华常跟随父辈出入碧琳园,成为碧琳园里的常客。何雪生喜欢上了这位透着机灵劲儿的小个子男孩,牵着他的小手走过宽大的厅廊,下到花圃中……

蔡幼华是唯一不拿画笔的蔡家大少爷,他爱上了碧琳园,迷上了园中奇花异草。园子里的洋花名草可谓多呀:卡特兰、蝴蝶兰、拖鞋兰、石斛兰、金鱼兰、蜂兰等争奇斗艳;还有百多品种的杜鹃,其中来自日本的杜鹃称为“东鹃”,有80 多种,小朵儿繁花似锦,“西鹃”是来自欧洲的,有十多种品种,大花瓣艳色迷离;款款深情秋海棠,仅单蟆叶海棠就有十多种;还有紫色的睡莲、青葱的铁线草。这一切无不牵引着他的目光。他在三一中学读书放学时,就常顺着海关埕斜坡(现在的二桥南边东侧)一路拐入那弧形碎石路的西头,过桥来到园子。10 岁出头的他,投入花丛中,开始他终其一生的热爱。

4

蔡幼华先生、姐夫、我,围着大客厅的茶几,铺开了白纸。随着我们在纸上游走的笔尖,碧琳园的大门被打开了。

进门来到一座两层的红砖建筑的走廊上,走廊很宽。蔡幼华动情地说:这与我们常规的走廊不同,确切地说是个宽厅。根据他的比画推算,廊宽约4 米,在尽头折成L 型。长廊边上的柱间设有石凳,石凳上面摆着各类的花。廊下挂满了珍稀的拖鞋兰、金鱼兰等喜阴的名贵花种。金鱼兰开花了,犹如一条条金鱼游走于长廊,花瓣上还有鱼眼,鼓鼓地盯着。宽廊还是个展厅。何先生最高兴的就是时不时在这里举办花展,琳琅满目的名花布满极简的建筑里。

厅廊的一侧是红砖墙,这是主楼部分,平面呈现凹字形,凹入部分是个天井。天井高约6米,上铺设玻璃雨棚采光。三面墙分别间隔砌了水泥槽,有四道围合。槽中蓄水,种喜水湿的植物。主楼部分供家人居住。建筑一楼的厅廊左侧是一片花圃,花是以盆栽形式,阶梯状成排摆放在砖墩水泥板花台上,空中铁丝拉索上也尽是各类挂盆。

在靠北墙边,有一口4-5 平方米的方形水池,池里铺满从日本引进的名贵紫睡莲。这睡莲奇特,根茎与普通睡莲长根不同,是如地雷般大的块茎。从清明节开花,到11 月花谢,花期长达200 多天。更奇特的是,这花睡在池子里就长阔叶,开大花;睡在小盆子里,就长小叶,开袖珍花。当年这块茎每枚值得1-2 个袁大头,足以称奇。听着华哥的叙述,我眼前浮现出印象派大师、法国画家莫奈晚年的睡莲,如梦幻般的意境在20 世纪20 年代初,真实地在泛船浦海关埕碧琳园里出现,并持续到50 年代。

与水池南面相望的是一个全玻璃花棚,玻璃花棚占地略小于水池。那里安置着的是碧琳园主人20 世纪20 年代初期从国外引进的多种洋兰。

蔡幼华对碧琳园中的花卉品种、珍稀程度如数家珍:20 世纪80 年代,他在《大众花卉》上刊登了《什么是洋兰》,首次把碧琳园里的洋兰知识介绍给公众。他执笔编写了《八闽花卉史略》,自秦至民国期间,从历史上、专业上、品种上对福建省花卉进行了梳理。其中不乏对碧琳园中的中外名花的介绍。如:花茎长达1 米多,开着绿花的兰草“绿墨素”;叶片层层叠叠,紧贴下探延伸,观赏性极强的奇草“铁线草”;还有枝干成四棱状的罗汉松等。

园中盆景也修得别致、艺术,红梅、粉红梅的盆景样式堪比苏州周瘦鹃作品,水培榕树盆景在当时也极为罕见。碧琳园在园艺技术上、观赏艺术上均高出同时代园林。

园子东边“有一面高墙”,蔡幼华回忆道,“墙边种着高大的果木树,遮盖整个园”。他记得有一梨树很高大,吃过那树上的梨子,特脆、特甜,至今还回味。哦,那就是我在隔壁看到的围墙上的树冠结出的美味梨子。

5

福州两度沦陷,碧琳园洋客、富客四散。维持到20 世纪40 年代末,名花已无人欣赏,往日的红火落了个冷冷清清。主人何雪生不得已把花送到塔亭商铺寄卖,名花流落却无人问津。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百业待兴,国内花卉品种相当匮乏,建设局园林处陈树华找上门与何老联系。几经考虑,至20世纪50年代中期,碧琳园主人何雪生终于带着女儿,连同园子里的所有花卉一起搬进了西湖开化寺,那些名贵的花花草草,走出深闺、走出困境,展示在大庭广众眼前。碧琳园完成了花圃的使命,成为国有茶厂的俱乐部和职工之家。已经学业有成的蔡幼华,依然常应何老之邀前去西湖帮忙。

由此,西湖公园每年举办一届杜鹃花展,持续多年。福州的洋兰、杜鹃、海棠遥遥地站在我国花卉品种的前列,碧琳园无疑为福州带来了骄傲。

碧琳园是泛船浦一带难得的一座清新脱俗的花园,吸引着文人雅士聚集。蔡幼华的伯伯蔡鹤汀和他的父亲蔡鹤洲当年与园子主人何雪生交好,自然留下不少墨宝。蔡幼华清楚地记得,有一巨幅画像,左侧山崖泉水倾出,哗哗流下,何老板身着长衫立于百花丛中,兼工带写的画面上各式洋兰、杜鹃、睡莲盛开在周围,翠绿欲滴的兰叶衬托着卡特兰的雍容娇媚、蝴蝶兰的翩翩风姿、金鱼兰的惟妙惟肖、石斛兰的附树牙茎……

我在画家蔡鹤洲之女、蔡幼华的妹妹蔡少玉家客厅见过署着蔡鹤洲与二夫人林金秀的大名,嵌在客厅玻璃板墙后的百花图。这是一幅约4 米的长卷,尽以工笔画满了多样花卉、藤蔓、树杈……那线描得流畅,色填得工整,彩过渡得柔和,花与花之间的排列,花与叶之间的映衬,树藤的穿插布局,无不尽善尽巧,美轮美奂,这无疑也是一幅表现百花的巨作。

出于对碧琳园的向往,以及受仓山地区西式建筑的影响,蔡氏兄弟于20 世纪40 年代中期,购入离海关埕不远的临江信平路“觉庐”火灾后的残地,修建了一栋有着地中海式拱形门廊的两层白色洋楼,作为居所和荻芦庵画室。不忘留出大块的地种植名贵花草,那里成了蔡幼华的乐园。20 世纪50 年代初,蔡鹤汀、蔡鹤洲应邀前往西安发展,离开了福州。当年种植的十多棵的大茶花,代表福州捐献给北京,用于人民大会堂园林绿化。

20 世纪蔡幼华在工作之余继续耕作他的荻芦庵花田,研究探讨奇花异草的培植。

70 年代初,“觉庐·荻芦庵”前面的洋楼已被居民瓜分居住,蔡鹤洲夫人、蔡幼华兄弟姐妹们住在后花园里。我常前去看画、观花、拔苗。如今那里已旧貌换新颜了。

搁笔整理时,又被一段资料感动。郭白阳《竹间续话·卷三》载:“杜鹃花,以黄为贵,白次之,红最贱。山中有之。何友雪生碧琳园种植此花百余种,皆中外名品也。花时五色缤纷,惜有色无香。先公有《约匹园老人诸君燕集花间》诗云:‘满屋花光日未曛,延宾园主意殷勤。盆盂犹带沧溟色,隅坐黄鹃独不群。’又句云:‘若向花中论妙品,应从淡绿唤真真。’绿花者,海外异种也。”我不禁低喃道,“绿墨素”也。

碧琳园不仅有品格高雅的兰花,出淤泥而不染的睡莲,以及热情的杜鹃,幽隐的海棠……更有一个倔强的,富有艺术个性的老人何庆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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