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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熙画论与宋人游记

2018-04-14

荆楚学刊 2018年2期
关键词:郭熙宋人游览

郑 鹏

(华中师范大学 历史文化学院, 湖北 武汉 430079)

宋人对环境的审美自有其独特的方式,这种方式就是郭熙总结的“身即山川而取之”的审美模式,《林泉高致·山水训》写道:

学画花者,以一株花置深坑中,临其上而瞰之,则花之四面得矣。学画竹者,取一枝竹,因月夜照其影于素壁之上,则竹之真形出矣。学画山水者何以异此?盖身即山川而取之,则山水之意度见矣[1]86。

“身即山川而取之”是郭熙对山水画总结的核心所在,即画山水,需要身入实地,对山水进行观照,如此才可得到“山水之意”。鉴赏性的体验是审美描述的核心,也是游记记载的核心,这种体验的取得,就需要人们的“身即山川”。这种“身即山川而取之”的审美模式,于游记而言,是符合其真实性这一特点。游记作为旅游者目见耳闻亲历的记录,需要游览者在现实游览中的真实体验,游踪所至,也就是游记记载的所达。宋人的“身即山川而取之”的审美模式,是与阿诺德·柏林特《环境美学》中的“参与模式”相仿的,都是需要人积极的参与环境之中,从而获得真实、与时的审美感受。在柏林特那里,这种审美体验“无所不包”,看到的、听到的、触到的甚至是思考到的,都成为柏林特参与模式中的审美体验。郭熙的“身即山川而取之”的审美模式在重视视、听、触、思等方式取得审美感受的同时,更加注重心灵与环境的融合,注重在获得审美体验的同时,对哲理、人生的思考。这种“身即山川而取之”审美模式的实现,不仅需要在空间范围内做到远望与近看,也要在时间的界域内关注景观“朝暮、四时”的变化,同时还要在“饱游饫看”中做到“取之精粹”。

一、望与看,审美中的空间组合

游赏中,对于环境的审美观照,我们不仅要纵目远望,还要深入其中细细观看,如此才能够环境做到遍览、尽游。“远望”体现了游览中对于远景的关注,近看则体现了对近景的重视,远景与近景结合在一起,构成了审美观照中的全景。郭熙为其山水画服务,重视山水的远观之景,他认为“真山水之风雨远望可得,而近者玩习不能究错纵起止之势,真山水之阴晴远望可尽,而近者拘狭不能得明晦隐见之迹”[1]86。宋代山水画重视意象的表达,如郭熙的《早春图》,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所表达的意象皆非近看所能得。但在实际的观览中,我们既需要登高而视的远观之态,也需要身入其中的近看之景。远观之态非近看所能得,但近看之景也非远观所能取,各有其优势,各有其特点,故郭熙也不得不说“真山水之川谷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1]86。

(一)远望

“远望”是郭熙审美观照的一个重要方式,他认为“山水,大物也。人之看者,须远而观之,方见得一障山川之形势气象”[1]76。“远望”重视环境意蕴、气象的获取,宋人于登览中十分重视这一方式的使用,故游记中很多景观的描绘,都是与远望相关的。如宋庠《登应州古城赋》中的古城之景:

何兹城之巑岏兮,据东北之山巅。扼三关之走集兮,眺七泽之敞闲。乔木矗其雄立兮,森而刺天。翔风薄而长吟兮,杂下濑之潺潺。南陵渐具岥岮兮,尽渺渺之云烟。于是太阳启晖,六幕澄霁。春塍如繡,春树如荠。啼鸟坏堞,苍烟故垒,登高远望,使人心瘁[2]3。

《岳阳楼记》中的洞庭胜景: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3]194。

苏辙《黄州快哉亭记》中快哉亭所观之景: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4]409。

宋庠《登应州古城赋》中的古城之景,范仲淹《岳阳楼记》中的洞庭胜景,苏辙《黄州快哉亭》的所观之景,皆属于登临远望所能看到的景象。宋代游记中有关的亭、台、楼、阁类型相关的游记,其中记录远望景观十分普遍,这与亭台等建筑的建筑功能有关。古人常将此类建筑建造在登览的胜地,一为宴憩,二为观景,如苏轼《超然台记》中的超然台“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5]5,杨万里《景延楼记》中的景延楼,也是为“以纳江山之胜”[6]2995。

“远望”不仅是亭台楼阁类型游览的主要审美方式,同时在其他类型游览中的运用也十分普遍,如针对山水的游览,即是如此。山水需远观,郭熙对此深有认识,他认为山水的形态和意象,决定了山水的远观之妙。他认为山水:

山,大物也,其形欲耸拨,欲偃蹇,欲轩豁,欲箕踞,欲盘礴,欲浑厚,欲雄豪,欲精神,欲严重,欲顾盼,欲朝揖,欲上有盖,欲下有乘,欲前有据,欲后有倚,欲下瞰而若临观,欲下游而若指麾,此山之大体也。

水,活物也,其形欲深静,欲柔滑,欲汪洋,欲回环,欲肥腻,欲喷薄,欲激射,欲多泉,欲远流,欲瀑布插天,欲溅扑入地,欲渔钓怡怡,欲草木欣欣,欲挟烟云而秀媚,欲照溪谷而光辉,此水之活体也[1]102。

山之大体,水之活体,这些都是指山水的整体意象,这些整体的意象需要站在一定的距离去观赏品味,宋人游记中记其登山、观水,往往会利用远望获取对山水整体的认识,如郭祥正游览青山,远观而知青山“左丹湖,右长江,穹窿盘礡,延数十里”[7]344,沈括游览雁荡山,远望而知雁荡山“皆峭拔险怪,上耸千尺,弯崖巨谷,不类他山,皆包在诸谷中”[8]265。山之整体意象,非远观不可得,这一点,苏轼说得正妙:“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9]1219

远望有很多种方法,山外望山是远望,处于一山望另一山是远望,山脚仰望山顶,山顶下瞰山脚,皆是远望。远望在古人的认知中,有不同的理解。郭熙站在艺术的视角对于远望重新分析,提出了“三远”这一审美方式,他认为:

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其人物之在三远也,高远者明了,深远者细碎,平远者冲淡。明了者不短,细碎者不长,冲淡者不大,此三远也[1]105。

郭熙的“三远”是针对山的观照方法,三种远望方法带给人不同的审美感受,其中“高远”可以望见山色清明,“深远”可以望见山色重晦,“平远”可以望见山色有明有晦。“三远”这一审美方式,对于同时代及后世影响很大,稍晚于郭熙的韩拙以及元代的黄公望都在郭熙“三远”的基础上,提出了另外的三远,如韩拙提出:

有近岸广水、旷阔遥山者,谓之阔远;有烟雾溟漠、野水隔而仿佛不见者,谓之迷远;景物至绝而微茫缥缈者,谓之幽远[10]67。

黄公望提出:

山论三远,从下相连不断,谓之平远;从近隔开相对,谓之阔远;从山外远景,谓之高远[11]762。

(二)近看

虽然,远望能够获取山川的整体大势,但对于游览而言,更多的却是需要我们走进山川,与大自然进行更近距离的互动。宋人于游览中,十分注重近看这种审美方法,他们常常进入环境中,“应于目,会于心”,详察山水近看所达的“质”。宋人这种实际登览中近距离的互动,我们可用“步步移、面面看”来进行概括。“步步移、面面看”来源于郭熙的山水画理论,郭熙认为:

山近看如此,远数里看又如此,远十数里看又如此,每远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侧面又如此,背面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面面看也[1]90。

郭熙认为,山是大物,需要多距离、多视角去进行观察,如此山才可“每远每异”,“每看每异”。郭熙是宋代著名的山水画家,他对于“步步移、面面看”的阐释,是为自身山水画服务的,因此郭熙的解释脱不开对于山整体意象的探查,其注重以自身为中心进行空间位移而展开的对环境多层次、多方位的观察。在宋人实际身入环境的游览中,赋予了“步步移、面面看”更多的内涵,“步步移、面面看”成为了一种近距离、全方位、多角度的审美观照方法。

“步步移、面面看”是一种动态的审美观照方法,强调在实际的登览中进行动态式的审美,宋人游记中“一步一景”式的描绘,即是宋人在游览中对于“步步移、面面看”的实际应用。如曾巩《游信州玉山小岩记》、洪适《通天岩记》皆是以步记景,景观随着游者的步伐移动而千姿百态。

又行二十馀步,至于西北隅,有若架危构虚,成宫殿而宅浮屠之像者,上蔽下承,中旷然甚夷。其下有钟乳,围五六人,凝而欲滴者,若檐溜垂空合而外结;积而广者,若聚雪委平厓侧崇而未浅。腻如酥凝,分如瓜形,垂如盖张,色若海波,风聚而为沫。食之咁吻津舌,异若蔗浆露蕊,殚乎美味,说者云:“可以安躬辅气,颐精休神,为不死之药。”自始通至于其深,飙发众窍,当之怆然体清,歘振忽怒,反炀为冷,幽虫伏蛇,往往鸣息其下。又行三十余步,状益奇诡,而石上俯压乃可前[12]67,68。

行前复持火,过群石外,厥壤坦然。循其石,砑然有穴。下之,多垅田,皆分塍畛,如绾蛇盘虬,仰视如复楼阁,去人不远。其平处复可坐数十百人,撞之,坎然如鼍鼓,徙杖亦呜,意其下必更空洞……凝于地者,如鬼神形,如幡纛,如帷帐,如笋,如枯木,如禽兽,如器物,多不可名。有冰柱,短长大小不一;有踊石,博下锐上。如壁,遥视之如水,即之,饮不盈掬,扪之如龙鳞。旁曰“轮臧石”,皆棱然,巧非追琢,有罗汉小像,可周可步;有石燕,逢火辄飞去[13]313。

游记中曾巩、洪适两人的游览,皆是随着自身的不断移动而进行的对景观的游赏,这样看到的景是“凝而欲滴者,若檐溜垂空合而外结;积而广者,若聚雪委平厓侧崇而未浅”[12]68是“凝于地者,如鬼神形,如幡纛,如帷帐,如笋,如枯木,如禽兽,如器物”[13]313。景随人动,每步每异。

一山之中,游览路线的差异,其景观也会各不相同,这里的不同侧重同一山中的不同侧面。如蔡襄《游径山记》,记径山之南有两条道路,“始至山之阳,东西之径二”[14]485,两条道路虽然皆属于径山,但从两条路出发,所观之景却大不一样。

自其西,壁绝襟绕,轿行少休。松桧交错,盘郁蒙翳,寻丈之间,独闻语声。跻棱层,披翠茜,尽十里许;下视来径,青虬蜿蜒,抟岩腾霄;且及其颠,峡束洞隐,几不容并行。

由东迳而往,坎窞为池,游鱼旷空。其西迳东折,蹴南峰领脰之间,平地砥然,盈亩而半,偃松一木,其高丈,其荫四之,横柯不竦,如芝孤生。松下石泓,激泉成沸,甘白可爱,即之煮茶[14]485。

“步步移、面面看”这种游览中近看的审美方式,是游者通过以身体为中心的位移而带来的千奇万状的审美体验,这种多方位环境“质”的审美带给人的是一些片段式的美景,然正是这种片段式的审美,带来的却是更为真实的直观感受。

二、“朝暮、四时”,审美中的时间变化

环境的审美体验在拥有地域的千姿百态中,亦有着时间的万般变化。哲学上有“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的论证,证明了事物时刻在运动变化着,强调了万物发展中的时间属性。宋人对环境进行审美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外在世界由时间而引发的诸多变化,郭熙以艺术的视角观察山水,总结了山水时间变化的特点,他认为真山水之云气、烟岚、四时不同,从而认识到真山水的云气“春融怡,夏蓊郁,秋疏薄,冬黯淡”,烟岚“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1]86。从而在实际的观赏中,随着山水的“四时”、“朝暮”的变化,“一山兼具数十百山之意态”。

山春夏看如此,秋冬看又如此,所谓“四时之景不同”也。山朝看如此,暮看又如此,阴睛看又如此,所谓“朝暮之变态不同”也[1]91。

“朝暮、四时”郭熙对所观之景时间变化的认识,代表着宋人在游赏中对环境时间属性的关注。宋人在行游之中,对于所观之景,常会注意到在不同的观游时间中,其景观是不同的,正如郭熙所言的春夏看如此,秋冬看又如此,朝暮看如此,阴晴看又如此,景观随时间的流动而变化无穷。如胡宿的西余山之游,所观之景即有着极为明显的时间变化,节文如下:

仲冬,乘雪初霁,晏温少寒,因与治中诸僚,洎一二禅老,刺舟而造焉。履莓苔、扪萝茑,凡三休,甫达于上方。荫长松、坐盘石,踌躇四顾,有翛然遐举之想......他日再往,则天风自葺,水波沸扬。向之荆榛,翦而为径;途昔之土,石累而为磴道。安行百级,遂至于髙顶。复又瞰山西面,结宇十楹,通清遐闲旷之观[15]425。

胡宿的两次观览,描述之景皆是登上西余山直至山顶弄云亭之景,两次的所观之景皆不相同,这便是时间的差异而带来的不同景观以及不同的观景感受。这种明显的因观游次数的不同,而影响的所观之景差异,亦如苏轼的两次赤壁之游。

而《岳阳楼记》对洞庭之景的描述则是注重天气阴晴而带来的景观变化。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3]194!

在范仲淹的笔下,洞庭湖在“淫雨霏霏”时是一种景观,在“春和景明”时则又是一种景观,洞庭湖的胜景随时间的流逝而变得分外灵动。关于游览中景观四时、朝暮的变化,欧阳修的滁州之游中亦具特点,如其丰乐亭、醉翁亭之游的所观之景即使如此,节文如下:

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16]1020。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16]1020。

欧阳修贬官滁州之后,醉心于滁州诸景的游赏之中,如丰乐亭、醉翁亭便是欧阳修时常登览观游的地方,这种持续不断的游览,使得欧阳修所创作的游记《醉翁亭记》和《丰乐亭记》中记述的自身所游之景,往往不是一次一日之游,而是充满了“朝暮、四时”的变化。

三、“饱游饫看”与“取之精粹”

“饱游饫看”是指在观游中要做到遍游,全面的游,即全身心的投入到观游活动中。“取之精粹”则是要求人们发现环境的精髓之美,讲究游赏中胜景的发掘与获取。“饱游饫看”与“取之精粹”互为表里,缺一不可。因此在对环境进行审美中,我们既要做到“饱游饫看”,也要做到“取之精粹”。

(一)“饱游饫看”

古人讲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重视知识与实践的结合,要求在行中做到对知识普遍而全面的验证,这种验证就要求在行游中做到“饱游饫看”,从而达到自身知识的“博”与“全”。郭熙从山水画的角度出发,认为在绘画之前对山水的观览要做到“饱游饫看”,才可将山水历历罗列胸中,做到胸有成竹,如此才可下笔作画。在郭熙眼中,做到“饱游饫看”,其一要览欲淳熟,其二要经之众多。

何谓所览欲淳熟?近世画工,画山则峰不过三五峰,画水则波不过三五波,此不淳熟之病也。盖画山,高者、下者、大者、小者,盎碎向背,颠顶朝揖,其体浑然相应,则山之美意足矣。画水,齐者、泪者、卷而飞激者、引而舒长者,其状宛然自足,则水态富赡也。何谓所经之不众多?近世画手生于吴越者,写东南之耸瘦;居咸秦者,貌关陇之壮;浪学范宽者,乏营丘之秀;媚师王维者,缺关仝之风骨。凡此之类,咎在于所经之不众多也[1]98。

郭熙将“饱游饫看”分成“览欲淳熟”和“经之众多”两个层次,虽然他是从绘画的角度出发认识的“游”,但是与游记中记述的作者之“游”其实是一致的,皆是出行中的游览、观游,只不过将“游”的所得一个行之于画,一个行之于文。因此,宋人于游览中做到“饱游饫看”,也在于对“览欲淳熟”和“经之众多”的践行。

“览欲淳熟”,我们可以理解为宋人在对环境的审美参与中深层次的把控,即在审美中对运用各种感官进行全面的审美体验。各种感官的全面体验,是与阿诺德·柏林特的“参与模式”是一致的,柏林特也要求在对环境的审美中,对感官的使用不应有所局限,他认为:

环境体验则不同,它调动了所游的感知器官,不光要看、听、嗅和触,而且用手、脚去感受他们,在呼吸中品尝他们,甚至改变姿势以平衡身体去适应地势的起伏和土质的变化[17]28。

宋代游记中对宋人所游的记录,也十分重视各种感官的多层次体验,“素魄初上,纳于清池,婵娟沦涟,相与为一,如金在镕,如圭在磨”[18]432,这是刘敞于待月亭所观之月景。“行十余步,上下有水声潺然,若急鸣玉而趋者,非丝竹也。而听之者,心平气舒,有忘形绝累之趣,益知轩冕而荣者为其外,恬静而居者为其内”[12]68,这是曾巩游玉山小岩的所听之音。“风揺松隂,人践寒影,异花灵草,幽香相迎,日含喷泉,红玉散乱,此人所由之径也”[19]299,这是黄裳游山中的所触、所嗅之景。宋人于游览之中,运用自己的视觉、触觉以及嗅觉等感官器官去体验环境,尽可能多方位、多层次的欣赏环境,如此才可在游赏中对山之美、水之态做到“览欲淳熟”。

如果说“览欲淳熟”是对环境内容的深层次发掘,那么“经之众多”则是对于环境形式的普遍性感知。体现在宋人的游览活动中,“经之众多”有多种的表现方式,其大者在于游者一生中的行游之多,其小者在于游览中观照的景观之多。

古人喜游,宋人亦是如此,很多人执着于此,将游看做人生的追求,其屐履所至,游亦所达,故宋人的游历往往十分丰富,如杨万里曾叙其游历:

余随牒倦游,登九凝,探禹穴,航南海,望罗浮,渡鳄溪,盖太史公、韩退之、柳子厚、苏东坡之车辙马迹,今皆略至其地[20]81。

其后曾巩、赵季仁等人的游历更不逊色,曾丰是“将冠,游学江东,山见庐阜,水见彭蠡。既冠且壮,弟而仕,东入吴粤,南入闽广,山见金华天目,高盖大庾,水见浙潮赣滩。既衰且老,入桂道衡阳,山见南岳;入琼,行朱崖儋耳,水见海,知险之壮”[21]189。赵季仁更是将“看尽世间好山水”作为人生的主要志向。即以游记言之,宋人创作的游记中涉及到的所游之地,遍布全国各地。以个人言之,如苏轼记其所游,有黄州、惠州、杭州、广州、海南等地区,以总体言之,今人张德江主编的《中国游记散文大系》收录宋人游记239篇,涉及的范围有广东、浙江、湖北、河南、福建等十几个省市,可见宋人的所游是十分广泛的。

在具体的游览、观景中,宋人也十分注重对环境进行遍览,柳开在游天平中游览的景观即竭尽其所能观,如其在一日之游中就有近十处有明确记载的景观,节文如下:

翊日,西游长老庵,上观珍珠泉,穿舞兽石,休于道者庵下,至于忘归桥。由涧而转至于昆阆溪、仙人献花台,出九曲滩,南会于白龙潭。扪萝西山,沿候樵径,望风云谷而归[22]51。

其中,长老庵、珍珠泉、舞兽石、道者庵、忘归桥等,皆是其中有明确记载的景观,而尚未记载的其他或不称之为景观的景色,则难以计数。

“览欲淳熟”、“经之众多”,代表着宋人于观游活动中对待环境的“饱游饫看”,只有在竭尽所观的“饱游饫看”之下,对于环境我们才能够做到览之更全。如此,千丘万壑融入胸中,自身的视野才会更广阔。

(二)取之精粹

“取之精粹”即取得事物的精华部分,于游览而言,“取之精粹”讲究游览中胜景的发现与获取。游览通过“饱游饫看”将山水“历历罗列于胸中”,然而在实际的运用中,却需要进行取舍,这一点,郭熙说的很妙。

千里之山不能尽奇,万里之水岂能尽秀。太行枕华夏而面目者,林虑泰山占齐鲁而胜绝者,龙岩一概画之,版图何异?[1]100

人的精力有限,要做到览尽千里之山,万里之水,几无可能,能够做到的就是对于精粹进行有选择的获取。如此才可将所游所观之景,融入自身,成为自身的知识储备。取之精粹同样体现在山水观游中对佳处的选择上,如郭熙所言:

世之笃论,谓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画凡至此,皆入妙品。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何者?观今山川,地占数百里,可游可居之处十无三四,而必取可居可游之品。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谓此佳处故也[1]76。

对于宋代游记中记载的宋人行游而言,取之精粹最关键的就是胜景的获取。“胜景”者即景之最胜处。如《岳阳楼记》中面对洞庭湖景观的时空变化,范仲淹即总结了其景之最胜: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3]194。

《题湖州西余山宁化寺弄云亭记》中胡宿记述其最胜之景时言道:

亭之妙处,予能言之。卞山当其西,如苍龙蟠据,势欲奋挺。太湖在其北,若元气磅礴,浩无津涯。洞庭、林屋,緑毛缥缈,诸峯了了在目。逺帆参差,飞鸟凌乱,溪云往还,野艇出入,百色映见,如在鉴中,此北眺之胜最也[15]425。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宋人对于胜景取舍的思想由来已久,在实际的观赏活动之中,对于胜景之游往往是游者最为关注的。名山大川皆是“天地宝藏所出,仙圣窟宅所隐,奇崛神秀莫可穷”,故成为世人心向往之的地方,宋人之游,也多倾向于此。如谢绛祭祀嵩岳之时,也借时机与友人游览嵩山,范成大由四川归家苏州途中,还专门在嘉州停留,到峨眉山进行游览,其记述峨眉山之游中,对所见佛光的描述,成为后世峨眉山佛光描述的经典。

宋人创作游记,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对于游览中胜景的展现。如苏轼的赤壁之游,其所行所观非只一时一景,但是其对景的记述,只有“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5]5虽然短短数语,却记述了所见的赤壁之最美的夜景。在这夜景之下,苏轼得到“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审美体验。

人们于游赏的过程中,面对迎面而来的景观,获取的由各种感官器官带来的审美体验,往往泥沙俱下,而游记的创作,即是在诸多的审美体验中进行选择,从而将最佳的审美体验书写下来,即形成我们所看到的游记。否则,泥沙俱下,不仅记无可记,而且即使有所记述,也会如账簿般,成为简单的资料汇集,毫无特色。

小结

宋人行游中对环境进行审美,远望以取其势,近看以取其质,势与质构成了景观空间的全面,代表了景观审美中空间的诸多变化。无论是身处其外的远观,还是走进其中的近看,获取的都是因距离而产生的审美体验。观游之景因时间不同而富有变化,这种变化有两个不同的层次,一是时间影响着游览观赏的人的变化,不同时间段内,人的心境是不一样的,不同的心境影响着人观照环境的视角,视角的变化,景观也会有着极大的不同;二是因时间而影响的景观本身的变化,动物植物之类有着自身的变化规律,不同时间上展现出来的面貌是不一样的,即使如建筑之类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有着斑驳、更新等诸多变化。所以,游记中描述的景观的时间变化,是时间影响下的人与环境的双重变化。观景中亦需注重环境整体与部分的关系,其中“饱游饫看”讲究观景之全,“取之精粹”注重观景之精。全为行游者带来视野、心胸的开阔,而精代表着自身在全的基础上,经过自身的分析,总结出景观的精髓。全代表着整体,精代表着部分,“饱游饫看”与“取之精粹”二者是整体与部分的关系,只有通过“饱游饫看”才能做到“取之精粹”,而只有“取之精粹”,才能将“山之大体”、“水之活体”成为自己的知识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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