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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致探何穷

2017-02-07 19:19:21 《爱尚生活》 2016年12期

张荣东+王凤娟+景敏

旧游何处

Q:你从山东艺专(现山东艺术学院)毕业后,大学就读于山东师范学院艺术专修科,是吗?

A:是的,但我后来没能留校任教,去了临清二中。上大学时,搞反右派运动。我有个同学,因为在日记本上写了几段话,“……西风刮过来,草儿低下头来……”,就被打成右派。我听后大为不服,替他辩护。就因为这个,我被留团察看。这个处分使我不可能再留校,就去了临清二中。到了中学,也有很多故事。因为我画得好,校长很欣赏我。那时候搞运动,没有照相机,就叫我画出来。

Q:画速写吗?

A:是的,而且速写也得画得像。学校要开展览会,要我给学生画像,三天之内全部画出来。好歹我这个画像的本领还可以,我画得很快,画一个像一个。

后来搞运动,说我的错误很多,就把我关到牢里去了。

Q:听说你的事情在当时是山东文化系统的大案,最后还是周总理亲自批示平反的。

A:是。我被打成反革命,公平、权利、功名,什么都不要谈了,等于零。

到了劳改队里,有个干部叫我帮他画像。我让他坐在一个大板凳上,我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从下往上看,人就显得伟大。当我开始画的时候,我发现这个人形象不好,用不好听的话讲像“猪头三”,很肥。但我要把他画得漂亮点,要不然就得挨骂。画好后,他拿去一看,说:“你觉得像吗?”我说:“像。”他说:“怎么我自己看着有点像金日成呢?”他又找了几个狱友来看,把画往窗户上一亮,那些人都说很像,他听了大为高兴。

劳改队里的饭很难吃,主食是用杂粮做的黑乎乎的饼子,形状像鞋底,我们叫它“黑鞋底”。那时我不想吃 “黑鞋底”了,想吃“病号面”,我把队长画成了金日成,他就可以给我开碗“病号面”,也没病,就会有一碗面条吃。

我在那里渐渐有了名气,成了一个部门中队的头。我每个月都要给狱友们买牙刷、写信的纸等生活用品,回来时到了大门口要检查。那些干部对我特别好,我出去不但可以买纸、笔和牙刷等,还可以买别的。

我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干部带着我去买。我看到饭店里有卖猪头肉的,馋得不行,他就给我看着门,我到饭店里去买。我先吃饱后再带一包回去。我当时还没结婚,攒下了一点钱,就拿着这个钱买猪头肉。如果站岗的检查出来,那可不得了,好歹他们内部互相通融。地排车上面摆着棉花、纸、墨水、牙膏,最底下是猪头肉,检查的要仔细翻就完蛋了,但他不会仔细翻,我就把猪头肉带回来了。我不能给所有的狱友吃,只给几个我信得过的吃。

时过境迁,到了1976年,形势变了,打倒了“四人帮”。当年我因为说过两句关于他们的话,成了反革命。平反后,他们把我叫去,说:“你不是知道‘四人帮的很多事情吗?现在你再讲就讲对了,就不是反动言论了。”我一听,还是不敢讲。他们说:“现在情况不同了,你可以大讲特讲,讲得越多立功越多。”后来还问我,是决定回老家南京还是回济南原来的单位。我说我不要再回济南了,济南给我留下的印象太坏了,莫名其妙地把我抓到牢里来。

Q:伤心之地。

A:1976年,他们派人把我送回南京。但事情还没有那么简单,要证明一个人无罪还要有手续,需要正式平反。我一出来,就有人告诉我:连周总理都来管你的事了。周总理帮了我的忙,他写了一个评傅二石反革命是错误的条,拿到下面来正式传达。

我到南京不久,又接到通知回济南,让我去济南中级人民法院。到了以后,发现好多人都在那里等我,法官、电视台等各个部门的人都有。这时,出来一个法官,他要跟我握手,他伸出手来,我就把手收回去。我想,你莫名其妙地判我的刑,我跟你握什么手?法官也不在乎,说这都是历史的问题,让我对坐牢的事不要计较。他们说,我是山东省文化系统六大冤案之一,现在平反了,让我谈谈感想。我说:“我的感想很多,你们能让我谈?”他们说,有一个节目,中间有一段是专门让我谈感想的。我说:“我的感想你们能播出去让其他人听吗?”他们说:“可以。”但是后来一句都没有播,我谈得不好,不太符合他们的要求。

后来是山东艺术学院开大会,我从后面进去,全场很多人都站起来跟我握手。其中有几个我恨之入骨的人,他们给我造谣、揭发我、乱讲一气,我怎么还跟他们握手呢?他们伸过手来,我都不握。我到台上坐了一下,宣布我平反。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文弱书生被打成“反革命”的故事。

黄山烟云

Q:聊聊你和黄山的情缘吧。黄山影响了中国很多画家,像石涛、梅清,你父亲也特别爱黄山。

A:不错。我最近出了一本书叫《我爱画黄山》,这里面每一幅作品都是关于黄山。这本书后面盖有一个印章叫“黄山归来”,是我父亲刻的。

Q:你第一次到黄山是哪一年?

A:那早了,“文革”期间我就去过了,我跟朱铭一块儿去的。

黄山对画家的吸引力很大。黄山上的每一个景都值得画,我去了几十次,还是不够。我这两年没大去,因为爬不动了。

画黄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从古至今有多少画家靠画黄山出名,像石涛、渐江、梅清。现代画家也很多,包括张大千、李可染都喜欢画黄山。他们认为黄山对画家来讲是不可不去的地方。我去了几十次,每次都有新发现。

Q:你画黄山云海比较多。

A:对。

Q:你爱黄山,更爱云中的黄山。

A:不错。云是没有形状的,画起来特别有味道。云彩多的时候,有的山峰就看不见了,有的看见一半,所以每次去都会有新感受,很值得一画。我在我那本书的前言上写:“黄山是我师,我是黄山友。”黄山是我的老师,但是这个老师不收学费,学费就是门票钱,黄山有多少学生也数不清。常去黄山旅游的外国游客,全世界经常转,说来到黄山,就不要再找其他地方了,他们觉得这里就是最美的地方。黄山有奇有险,给画家的灵感启发非常多。山东有泰山,也很吸引画家,但是远不及黄山。为什么?泰山的雄伟、壮观可以和黄山比,但是山头的变化、奇峰怪岭、怪峭远不及黄山多。我活了80岁,就算活到180岁,也画不完黄山。

我的两张最大的黄山图,第一张是2004年画的,最近创作的一幅叫《登高万古乐》,山里面有很多人,他们在爬黄山。中国人不但喜欢爬山,还喜欢躺在家里“卧游”。

Q:你刚过了80大寿,对自己的绘画还有什么想法吗?

A:我有两大想法。一个想法是怎么画出更新的画。新鲜感对画画来讲很重要,你画不出新东西,大家也不会愿意看,这是我的第一个追求。我要到大自然中去,不然新不起来。黄山我去了几十次了,一想到黄山就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有一种很自然的冲动。一到黄山里边,好像所有的地方都是我的画。

我还有另一个追求,那就是关于我的父亲。最近,我这里老有寄来的书。这幅作品画的是泰山(傅老指着书上的一幅傅抱石作品),我父亲画这幅画送给一个老寿星,他要表达对这位老人的崇敬之情。

这是有位作者写的《傅抱石山水画法研究》,书中谈到,傅抱石是中国一千多年来出现的大画家之一,他创造了新的画法,开创了新的中国山水画。对傅抱石崇拜的人很多,很多人学他。我是傅抱石的儿子,恰恰又是画山水,对我来讲不能说这个事与我无关。

目前,这本书还没有正式出版,需要我写一篇序言,我就有颇多感触,我觉得对傅抱石的研究还应该再深入。这个作者花了30年写这本书,研究傅抱石的画法。我今年80岁了,应该有更多的时间研究自己的父亲。他有很多伟大之处,原来认识不足,到了晚年,想得更深一些。

Q:希望我们也能为这件事情做点贡献。

A:傅抱石画画的条件很艰苦,他没有好的环境、好的条件,什么都没有,还要打仗,日本派飞机轰炸,但是他却干出了这么伟大的事。

Q:前几天,我们去见李小可先生,他说他对金刚坡时期没有任何记忆,因为他两岁就离开了。你比他大几岁,所以你对金刚坡还是有回忆的。那个时代整天打仗,按道理讲是不该出大师的,反而出了几位大师,像黄宾虹、傅抱石、林风眠、李可染等几位真正的大师。

抱石遗风

A:我父亲1965年就走了,那一年他画的大画、小画一大堆,虽然条件困难,但他画出来的都是好画。我的条件应该说是很不错了,从小就有机会跟我父亲学画。他对我也很关心,当时我在山东的时候没有假期,一回到南京他就给我指导,告诉我画画的道理。他如果不在南京,我就追踪他。他在北京我就到北京去找他,他在杭州我就到杭州去找他。

1962年,他在杭州写生,我从山东拿了一批画赶到杭州给他看。他告诉我,哪一张画应该重画,哪一张画应该怎么画。在杭州,有个很好看的地方叫富春江,出过历史上有名的《富春山居图》,他要顺着这条河写生,我就跟着他走。那时条件还是比较好的,有车顺着江开,哪个地方好看就停下来,照相或者画画。就那次,我得到他的指导比较多。

我临摹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是他给我搞来的最好的印刷品。他告诉我临摹的哪里好哪里不好、哪里对哪里不对。我们顺着富春江,我从上游往下游走,亲眼看一看古代大师的画是怎么画出来的,为什么他会画得这么好。他路上给我讲,两边的风景什么地方入画、什么地方可以省掉。他谈到黄公望时,说:“黄公望画得这么好,你跟他学,是不是学成像黄公望那样的画家呢?这是不可能的,你就是再有才华也不行,因为你是另外一个人,你对大自然的感受跟他是不一样的。”

我父亲去了一趟富春江,回来出了一本《浙江写生画集》。打开看,他的画和黄公望的画大不相同,因为他画画的时候脑子里就没有黄公望了。如果你画画的时候,脑子里总想着另一个人,那你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画家。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独立性。你的个性、你对事物的领会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我们沿途画了好多天,画了很多速写。他那本画集记录得比较简单,我记录得很复杂,每一个季节我都记下来,怕回去忘掉。但是我父亲不这样做,他会动脑子想:这个地方应该怎么画,它值不值得画,其中最值得画的是什么地方。我就光拿着钢笔、铅笔,看见什么画什么,忙得要死,白天我比他忙得多。但是,晚上回到房间里,他会画出好多画来,我就画不出来。他告诉我说:“你动脑筋少。”“动脑筋”三个字包含的内容可就多了,他对中国绘画的历史和历代画家的风格非常了解,所以他总是想,别人都这么画了,他应该有创新,这一点使我印象最深。我们是按照当年黄公望的行程走的,黄公望看见的我们也看见了。父亲领会到的东西很多,他从大自然中借取了很多值得绘画的对象,创作了很多作品。一路上,他讲了许多绘画的道理,直到现在还影响着我。

父亲每到一个地方,不管是古人画过的、没画过的,对他来讲都是新的,他不但参考古人的画法,还要考虑新的时代人们对审美的需求是不一样的。他看富春江和当初黄公望看富春江的体会有多大区别?这是他要考虑的。对我来讲,就是看见什么画什么,所以我画不出新的作品来,而我父亲画了一大本。后来,他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回来都有很多新作,其中的画法都是新的。提到傅抱石和其他画家的区别,那就是“其命惟新”。这四个字是古人用来讲政治或者其他新的要求,但我父亲奉这四个字为信仰。不管古人的成就多么伟大、多么厚重,你今天依然要创新,这是非常难的。我父亲在四川重庆的山沟里,条件很差,连图书馆也没有,什么资料都看不到,卖纸的也没有,只有那个很差的包装纸。在那样的环境下,他搞创新搞得那么起劲,吃完饭要把桌子腾出来,他才有地方画画。但是,他有一个习惯是别人不一定有的,他要喝酒,每天我都去给他买酒。酒对他的作用是什么呢?这个也不是我学习的内容了,因为他老人家喝酒喝得太多了,所以说刚过60岁,坐一趟飞机回来,一觉就睡过去了。他有一枚印章叫“往往醉后”,“往往醉后”四个字是古人的讲法,后面有三个字叫“见天真”,就是人半醉的时候,常常是透露心声最畅快的时候,能够讲真心话,这是喝酒对他的积极作用,消极作用就是血压升高。我也不是滴酒不沾,不过没那个瘾。但是酒和中国文艺的关系很密切。

Q:中国文艺作品中多散发出一缕酒香。

A:好喝酒的画家传说中并没有多少,但是文人很多。

Q:李白、苏轼都爱酒。

A:是的,喝酒后才有灵感。我虽然不太讲究喝酒,但是绘画必须要有点刺激力。如果像平常过日子一样,每天起来涂两笔,然后睡觉,这不像艺术家。我父亲喝酒都是和画画联系在一块儿的,要盖一个章,如果这幅画有个“往往醉后”的章,这说明他对这幅作品特别满意。

有一次,皮道坚在一个展览会上发表感想,他说:傅抱石是为艺术而生的,他是真正的艺术家,真正把绘画当作生命、当作事业的人。我画画有很好的条件,中国锦绣山河任我跑,愿意到哪里就到哪里。最近,江苏省文化厅组织了几十位画家,搞了一次“踏着傅抱石的脚步”写生活动。

Q:重走傅抱石的写生路?

A:已经重走好几次了。傅抱石带着一大群年轻人,跑了六省三市两万三千里,回来开的画展,确实新画很多,尤其是傅抱石的最多。傅抱石画华山、三峡、延安、黄河等好多地方,总是要在作品里面赋予更新的东西。比方说,他认为原来还有什么问题没解决,他再用新办法来解决。一次写生哪怕是两万三千里,只画了三个月的时间,就能有那么多别人没画过的新办法、新作品,这是非常难的。

再看钱松岩、亚明、宋文治等人,他们都是很有才华的画家。那次写生回来后,每人都要拿出几十张作品来展览,其他人的画都是老技法、老面貌,只有亚明是新的,但是他新得没有根基。他原来没学过传统的东西,不是笔笔都见功夫。只有傅抱石每画一张都要换新办法,这是最难的。所以我觉得,这一条,恐怕是要求很多人做到但是大都做不到的。

Q:傅抱石的创造力是惊人的。

傅二石

1936年生于南昌,1939年随家人逃难到重庆,抗战结束后随家人到南京。1956年至1958年在山东师范学院艺术专修科学习,后在山东省临清二中任教。1963年调至山东艺校(后称山东艺专)美术科任教。

1979年调至江苏省国画院并任山水画创作室主任,1985年成立傅抱石纪念馆后兼任馆长,1996年退休至今。

现任江苏省国画院顾问,傅抱石纪念馆名誉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