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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氏铁匠铺坐落在，像是被镇子随手扔在那里的一顶黑绒帽。春天，河边的柳树刚刚垂下绿丝的时候，杜继业突然从深圳的蛇口卷了铺盖回到铁匠铺。他是坐绿皮火车回来的，下火车后又坐了半天长途客车，衣冠不整，蓬头垢面，仿佛一个逃难的人。

当时，杜仁忠正在门口的水池旁洗一把紫砂壶。他平时没什么爱好，既不饮酒，也不吸烟，更不赌博，只是每天泡两壶绿茶，打铁打累了就抱起来咕咚咕咚地喝上几口。杜仁忠手上的这只壶是他父亲杜思孝临死前传给他的，黑得发亮，显然是个古董。事实上，杜思孝还有一支更值钱的纯铜烟嘴，被牙齿打磨得金光闪闪。可他没把烟嘴传给杜仁忠，他发病后将它扔进了油菜坡上的一个天坑，像扔一坨臭狗屎。不过，杜仁忠没怪父亲，觉得他这么做自有道理。杜思孝一生好酒、好茶、好烟，尤其好烟，嗜烟如命，打铁时总是叼着那支纯铜烟嘴，举锤时吞云，落锤时吐雾，像日社会的人吸鸦片。不幸的是，杜思孝七十五岁就患了肺癌。医生说，他的肺已被烟子熏成了筛子。将紫砂壶交给杜仁忠时，杜思孝本来还想把一个煨酒的锡盅传给他的。可杜仁忠饮酒过敏，浑身起红疙瘩，向来滴酒不沾，便没要，让父亲将它送给了姐夫胡敬德。

杜仁忠洗好紫砂壶，一转身便看到了杜继业，可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直到杜继业喊了一声爹，杜仁忠才确信是自己的儿子。继业，你怎么一声不响地回来了？杜仁忠大吃一惊。杜继业不晓得怎么回答，待在那里不停地抓耳挠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