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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本晚餐

2024-03-24阿航

野草 2024年2期

阿航

罗雅芋这次来里斯本——是她老公出事故的一年后。

事先她未对我提及。想必,她是与范赠民约定好的吧。

罗雅芋老公我见过。那一年,我与老婆跑到岛屿度假,便是冲着罗雅芋去的。他们家在岛上开中餐馆,因是旅游地,夏季生意火爆,春秋季不咸不淡,冬季关门大吉。罗雅芋老公把自个武装得像位在沙漠地带作战的美国大兵,他打个响指说道,这种生活节奏蛮符合我的,劳逸结合,简直天衣无缝嘛。旅葡的绝大多数华人,余暇时间首选打麻将,次选喝酒K歌,皆属室内活动。罗雅芋老公大不相同,他驾驶一辆改装过的四驱越野车,翻山涉水,勇往直前,探索罕少人迹的奇异秘境。

去年某日,翻阅本埠华文报纸《葡华报》时,我无意间浏览到报端一则讣告,晓得那位具有冒险精神的罗雅芋老公,不幸连车带人跌入深渊,人车俱毁了。

当时手机尚未普及,我给罗雅芋餐馆座机打电话。她儿子接的电话,说他母亲过度悲伤住进医院了。我想过两天再打电话吧。一拖三五天后,我觉得她最为煎熬的日子已经过去,那么,空头的几句安慰话说不说倒也无所谓了。

说起来,我与范赠民虽同在里斯本这座城市谋生计,却至少有七八个年头没往来了。啥原委呢?且让我梳理一番来龙去脉。

我出国的第一站,落脚在西班牙的马拉加,先打工后开家小店。马拉加位于地中海沿岸,风光迷人,人文底蕴深厚。有一次与范赠民通电话,我多吹嘘了两句,他调门拔高说道,原来是毕加索老家哇,那我得过来走走的!

范赠民在马拉加待了个把礼拜,拿他的话讲,玩得很尽兴,毕加索的画作触及他的灵魂了。临走前他对我们夫妇发出邀请,说欢迎你们来葡萄牙玩啊……沙滩、阳光、仙人掌、老船长,这里同样有,不过嘛,不同之处还是存在的啦。

我们夫妇过去在里斯本同样待了个把礼拜。

在这有数的几日里,却让我老婆嗅到了商机。老婆对我吹枕边风道,你朋友的店,生意真好哎,我都看眼红了。我慵懒说道,各人各人的路,各人各人的命,有什么好眼红的哇。老婆搂住我說道,我大致摸了下底了,里斯本开小商品百货店的只有五六家,不会超过七家的,大家都有生意做……我的意思是,我们把马拉加的菜摊转手掉,来这边开百货店!我一惊猛地坐起,说,这是犯规矩的呀,朋友叫我们过来玩,我们摸了行情把店开在这里,这叫什么?这叫引狼入室嘛……这明摆着是抢他的饭碗嘛!老婆不这么认为。她说里斯本这么大,生意这么好做,我们不来开店,难道人家也不会来开店?我们先一步开了店,说不定人家就知难而退了呗……我相信,你朋友应该会明白这个事理的了。

老婆这一说辞,有偷梁换柱之嫌。但当时的我,觉得挺在理的。

时隔一月光景,我们夫妇没跟范赠民打招呼,再次飞抵里斯本。

在我老婆当地一位远亲的帮忙运作下,我们很快在里斯本城里盘下了一家店铺。

我们夫妇提着有点贵重的礼物,登门拜访范赠民。碍于面子,他没有当场把物什扔到大街上。过后店铺开张,店门口两排花枝招展的花篮中,有一只为范赠民托花店的人送来的。是晚牛车水酒楼的开业酒宴,他没来参加。

最初的一段日子,我忐忑不安,有做贼心虚的感觉。我或打电话或跑到他店里,约他吃餐饭、喝杯咖啡啥的,均被婉拒了。时间乃魔术师也,一年半载后,我懒得再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心里头暗自决定,见鬼去吧!从此往后,有时路上碰见,有时在进货的贸易商行碰见,两人蜻蜓点水似的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天我人不太舒服,提早离开了店铺。老婆在身后叫道,你回去,早点把牛尾巴放进去烧,那样子才煮得烂的哦。我没力气应答,心想人都涕泗横流了,还指使我干这干那的。我家店铺与住家的距离,三站地。我有时搭乘颇有年头的有轨电车,由着惯性摇摇晃晃地回去;有时沿着丘陵地貌的里斯本高低不平的街道,一路上东张西望走着回去。今天,我已经待巴士站一会儿,不晓得何缘由,腿一抬走路回来了。

有轨电车叮当作响追上时,我快到家门口了。

电车上下来一位长发女人,脸部罩了块大墨镜。眼看女人走进住家的院子大门,我不免觉着有些好奇。

院子大门进去,并非独门独院,里头排列两幢足有一个世纪房龄的旧洋楼,缠满绿油油的爬山虎,窗户蜂巢般密布,窗口外头,飘着万国旗一样的杂碎衣物。就是说,女人走进院子大门,实际上跟我一毛钱关系扯不上的。

当时我脑子里,荒腔走板地将眼前女人与隔壁屋子一位老是传来咳嗽声的女人联系在一块了。只闻其音不见其人,我对隔壁女人到底长啥样子产生了浓厚兴趣。我心想,今天终于让我撞见了。

我紧走几步,装作看旁边一棵树,近距离地扫了她一眼。对方停下脚步,摘下墨镜,说,单烨,我刚从你店里过来……你老婆告诉我你家地址的。

的确富有戏剧性哈。

罗雅芋开门见山道,这次来里斯本,想约你和范赠民一块吃个饭。

片刻冷场后,我说,我现在没法子给你们当电灯泡了哟。

罗雅芋说,什么电灯泡不电灯泡的,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觉得岁月无情,许多缘分,还是值得珍惜的吧。

该日,三人如约来到海滨一家餐馆。

从露天餐厅望出去,可见4月25日大桥。

蜿蜒的桥体,华灯初上,真是既宏伟又壮丽啊。

耳畔涛声阵阵。

一艘白色游艇,在暮色中打眼前缓慢驶过。游艇上的比基尼女郎,跳起脚来向岸上的人们招手致意。

罗雅芋从洗手间回来,我问,你是怎么寻到这里的呀?我在里斯本混这么多个年头,一直不晓得有这么一家餐馆嘛。

罗雅芋笑笑,眼睛看向范赠民。

范赠民轻咳一声,说,这家海鲜馆……百年老店了,很有名气的啦。

我想接话茬,不晓得说点什么好。毕竟多年没有交往了,状态不放松,生疏得很。

我们坐在露天餐厅挑出的位置。

这家餐馆有点子意思,露天餐厅的外延,如同枝杆上结出了七个蓓蕾——七个圆形台子上摆放七张餐桌——我们的餐桌在第七粒“蓓蕾”上。

底下是波涛汹涌的海水。

由于距离远些,其他的嘈杂声不大听得见。

夜幕整个儿降临下来,侍者给每张桌子摆放上带玻璃罩的蜡烛灯。

远方的灯塔,无休止地眨着眼睛。

烛光缥缈,人影朦胧。罗雅芋举起杯子,她不无动情地说道,为我们在异国他乡的相聚……干杯!

光阴倒退三十年,我十八岁、罗雅芋二十岁、范赠民二十二岁,我们同在老家青田县城一家中草药制药厂上班。

有段日子,我对范赠民相当地崇拜,成了他的小跟班。范赠民比我年长四岁,人到中年后,大小个三五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年轻时节,这个年龄差却足以将两人定格在上下两屉的。

那时的我犹如一根豆芽菜,弱不禁风。偏偏有天走路不小心,鞋头踢到一块小石子,小石子一路蹦跳飞向路坎下,击中了底下一个人。实际上,小石子并未打在那人脸上或头部,而是打在他身上,無关紧要的。那家伙凶神恶煞地跑上来,不由分说一把揪住我衣襟,连扇两个耳光子。我鼻梁剧痛,拿手一抹,发现淌鼻血了。

碰见范赠民,他问,你脸怎么回事?像只熊猫!我不想让人瞧不起,避重就轻说道,没什么了,撞上门板了。范赠民疑惑问道,脸会撞上门板?不可能吧。说过,他将手搭在了我肩膀上。

那只手,真的是世上最温暖的手呐。我满肚子的委屈,顷刻如洪水泛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上头没有哥哥罩着,自个儿无缚鸡之力,每每吃了拳脚,只能背地里独自舔舐伤痕与抹眼泪水。那时节,在我心目中,范赠民俨然成了保护神哥哥了。

范赠民头一甩,让我领他去找那人。他一边肩胛高一边肩胛低,双手摆动幅度颇大地走在前头。我不无担心,嘀咕道,就你一个人……要不再叫几个人去吧。范赠民高抬头颅,默不作声。他个子谈不上高大,甚至有点微驼背,但“伟岸”一词是可以贴在他身上的。

对方四人,围着煤球炉滚火锅。范赠民打头跨入屋内,我畏首畏尾跟进。那位脸上有道刀疤的家伙,一抬头看见我,嚯嚯冷笑两声。四人坐着未动,依然推杯换盏,把我们当作空气。

范赠民脸呈微笑,他上前一步,轻盈捉住铁锅的两只耳朵,将其搁在旁边的桌子上。

锅子没了,煤球炉蹿上火星子,四人面面相觑,蒙圈了。

范赠民问,单烨,是谁打你的呀?

我心头打战,没吱声。

刀疤脸不打自招抬脸反问道,什么意思?他把石头砸我身上……我打他两个耳光,一是教训他以后不要随便侵犯人了,二是……又没伤筋动骨,他这不好好的吗,屁事没有嘛。

范赠民道,单烨,他是怎样打你耳光的,你就怎样回敬他。

我没了退路,只得硬起头皮上前一步,做出要甩耳光的架势。

刀疤脸呼的一声站起,提起拳头,瞪圆怒目嚷道,我量你敢动老叔公一根卵毛试试!

其他三人瞧猴戏一样嘿嘿发笑,有个家伙甚至笑得咳嗽起来。

范赠民不紧不慢地捏住两只锅柄端起滚烫的牛杂碎,同样慢条斯理说道,今天你要是不让我兄弟打回两个耳光,我就把这锅汤水扣你脑门上。

刀疤脸一时被镇住,其他三人蠢蠢欲动。

范赠民端着冒白汽的火锅,做游戏一样来回一荡,溅出些许汤汤水水。他说,事情跟你们三位无关,冲动是魔鬼,千万别冲动哦。

我抓住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了刀疤脸两记耳光。

心里畏惧,甩耳光的力度轻如拂鸡毛掸子。

该事儿拿今天的话来讲,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我出了那口郁结于胸膛的恶气,人一下子身轻如燕了。

有个阶段,范赠民在我家睡觉。我们好得一塌糊涂,同睡一张床铺,每晚都舍不得入睡,睁着发红的眼睛聊个没完没了。

我家窗口望出去,越过黑漆漆的屋背,即为对面山坡上的纸鸢岩。顾名思义,纸鸢岩是放纸鸢的地方,具有一定高度,周遭无遮无挡。一个明月皎皎的夜晚,我和范赠民听到一片箫声传来,呜呜咽咽,颇有几分凄婉。两人从床上跃起趴在窗户上看,吹箫者剪影明晰,天幕上一轮染黄晕的圆月。

我们从屋子里跑出来,差不多三步并作两步地蹬上小山包,靠近纸鸢岩。可能是我们的声响惊扰了吹箫者吧,那人收拾起行头,从另一条小路下去,很快隐没于小树林里。

爬上纸鸢岩,在吹箫者坐过的地方坐下。范赠民道,我们这样子……不对的,破坏了人家的情绪,人家是通过箫声……传递内心的苦闷哎……

触景生情,范赠民不禁文绉绉说道,我是一颗不幸的种子啊……

范赠民母亲,出身本地一大户人家,细皮嫩肉,略通琴棋书画。

有一年,一支部队路过小城,驻扎三五天。一位青年军官,身穿笔挺呢制服,走在小城的石板街上,马靴的铁钉子发出清脆的嘚嘚声。眼前一株苦楝树,正放花,迷离的紫碎花使得他驻足而立,饶有兴致地观摩起来。

青年军官的目光从树冠移至下头,便见到了几位女人围住井沿在洗菜或洗衣裳。

刹那间,他犹如被电流击中一般,心口扑扑跳,尾骨那搭腾起一股黏稠的热流。

女子少有自个动手洗衣的。这天,她怕新买的绸缎衫被粗手大脚的佣人洗坏了,不得已端了木盆来到水井头。

青年军官从街路那头走过来,马靴的声响引起女子抬头一瞥。这“一瞥”,不得了,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她,心头闪出一个词:玉树临风。

两人都有些被尤物吓着的样子,身子僵硬,稍许冒热汗,目瞪口呆。

部队开拔那日大清早,女子携带一只精致的藤条箱子,蹑手蹑脚从后门溜出来。一团晨雾中,那位半大人的勤务兵已等候在街角,他手脚麻利地接过箱子拉起女子的手,一路小跑抵达部队营地。

半年后,便遭遇兵败如山倒的局势——这支部队也被打垮了,紧接着全国解放。青年军官化装成老百姓,领着女子去了老家西北一带某地,隐姓埋名做起小生意。

他们生下三个孩子,范赠民为最末一个。范赠民出生不久,东窗事发,他父亲被抓判刑押送青海劳改场。他母亲带着仨小孩回到老家,户口落在城郊蔬菜大队。

怎么说呢,按基因来讲,范赠民本是一块读书的料,但现实条件只允许他上到小学三年级。辍学后,范赠民在生产队里放牛、割草,干些零碎活。与此同时,他迷上了画画,先是用树枝在泥地上涂鸦,而后用铅笔在废纸上画。十四岁那年,他那位有点儿文化底子的舅舅,从牙缝里抠下几个角子,给“天资聪慧”的外甥买了一盒十二色的油彩颜料。

范赠民语气伤感地说道,我爸生病死在了青海,原地草草埋了,我只是在照片上见过他……

月光下,范赠民已是泪流满面。

范赠民去太鹤山写生,叫上了我。他背画夹,我背小板凳。这只小板凳,小巧玲珑,颇结实。与其他小板凳不一样的地方是,这只小板凳的板面一角钻了个孔,穿根绿皮电线,可挎在肩上。诚然,挎板凳与挎画夹,在档次上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但我仍旧喜滋滋的。那是因为,在我的感觉中自个挎的是一把木壳枪,好生威风凛凛呢。

选定角度,范赠民从我手中接过小板凳,坐下先吃颗烟,喷出一个个烟圈。四围鸟啼声不绝于耳,场景霎时宁静下来,像是与尘世隔离开了。我受不得这份压抑,悄然挪步,待出了范赠民视野,撒开蹄子即跑。太鹤山古松簇拥,稀奇古怪的岩石数不胜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针的清香……四处走走蛮不错的。

一只尾巴比身子大的松鼠引起了我的注意。松鼠从一棵松树飞跳到另一棵松树,再从这棵松树飞跃到下一棵松树,轻盈无比。我不由自主地跟随松鼠跑,背脊微微出汗。到点易亭那搭儿,亭子里两位女孩中的一位喊道,单烨,你翘着头找什么哇?我一转身,原来是罗雅芋。我说,松鼠被你吓跑了。罗雅芋站起走出亭子,说,你真是还没长大呢!接着她把我介绍给她同学,再把她同学介绍给我,记得那同学姓名中带个“珍”字。

罗雅芋问,你来这里,就是专门找松鼠的?我摇头。她同学见我呆头呆脑好欺负,便说人家是来捡松果的好不好。说过,两人“水鸡过烂泥田”般嘎嘎发笑。

罗雅芋止住笑说,陪阿姐一块上试剑石吧,我们带零食了喔,到时分点给你吃吃。

我立场坚定地晃脑袋。

罗雅芋说,真拿你没办法哎,这么难说话……那么,我们就近去孝顺岩坐坐,好吗?

盘腿坐在大岩石上,两位女孩摊开一张旧报纸,倒出带来的煮花生、炒豌豆,以及少许本地人叫作“枇杷梗”的油炸零食。

罗雅芋问,你最近和那个范赠民不是粘贴得很牢么……今天怎么没和他在一块呀?我一本正经说道,人家在写生。叫啥珍的女同学问,什么是写生哇?我挺一挺胸脯道,就是画画。罗雅芋问,范赠民他会画画?是画大富大贵的牡丹花?还是七仙女下凡哇?我说,他现在人在环翠庵那边,画的是风景油画。

尚隔着一截路,罗雅芋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眼睛旋即扯上一层雾水。她侧身将食指竖在红嘟嘟的嘴唇上,示意我与她同学不可大摇大摆,不能弄出动静的。趁范赠民未抬头之际,罗雅芋犹如一条水蛇滑了过去,其轻盈度达到了踏雪无痕地步。

那天范赠民所画的画作上,白墙黑瓦的环翠庵石头台阶上,平添了两位女子。

待他将这幅画赠送给罗雅芋时,台阶上仅剩一滴蓝中偏绿的点了。

那日,罗雅芋身上穿的是一件介于蓝绿中间色的灯芯绒衣服。

并非花前月下,其环境缺乏最基本的浪漫元素铺垫。不过,该来的总是会如约而至的,犹同水到渠成的道理一样。

本来,作为仓库保管员的罗雅芋,是不用上夜班的。偏偏那天晚上,她和副厂长要盘点仓库。干一阵活后,副厂长说肚子饿了,要去街上买点心吃。与范赠民搭班的小妇人,长得不咋的,胸部特别丰满。副厂长撩拨她道,凤芽,跟我一块去哦,请你吃馄饨!叫凤芽的小妇人道,上班时间,我可不敢擅自离开岗位嗳。范赠民插嘴道,领导叫你,责任领导会承担的啦。这对男女,互瞟一眼,心照不宣地顺坡下驴,忸忸怩怩地走了。

范赠民进熬药房,给炉灶添两瓣柴爿。

罗雅芋随后跟进,问,上夜班辛苦吧?范赠民说,无所谓的,上白班上夜班各有各的不好和好嘛。略一停顿,罗雅芋问,你刚才……是不是巴不得他们俩走哇?范赠民反问,何以见得?罗雅芋笑道,你肚子里有几根蛔虫,我还没数。范赠民抓着头皮说道,我干吗巴不得他们走?能给我涨工资吗?我身上会长肉吗?罗雅芋跺脚道,你再装,我不理你了……罗雅芋生气往外走,被扑过来的范赠民一把揽住了。

熬药房里弥漫的水蒸气,有股好闻的清香中草药气味。

范赠民托起罗雅芋身子,笨拙地兜转了一下,嘴上用带方言口音的普通话说道,看我把你扔进河里去!

范赠民所说的话,是一部译制片里的一句台词。电影镜头里一艘轮船行驶在宽阔的河面上,孔武有力的男角托起妖娆如狐狸精的女角在甲板上旋转两圈半,裙裾在风中忽闪忽闪飘浮,煞是美丽。男角扬起雄性荷尔蒙爆棚的络腮胡脸膛,中气十足地说道,看我把你扔进河里去!

腾腾的水蒸气缭绕,搞得范赠民身子发飘,脑袋晕乎,致使他产生了人浮在水面上的错觉……故而,这句与水有关的台词从他嘴中脱口而出了。

诚然,实际情景那是天差地别的了。人家托起女孩子,是要扔进美丽的多瑙河里;而他虚张声势托起女孩子,是要扔进熬草药的木桶里。

我直捣要害问道,到哪一步了?

范赠民说,就是抱抱了,她有点胖,抱得蛮吃力的。

我肯定不会相信了,問,真的没有其他的了吗?

范赠民搓手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不过,我亲吻她了,她有反应……她的舌尖在我嘴里搅动……我把两人的口水,全吞进肚子里了……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冒充老江湖样子夸张嚷道,这他妈的还马马虎虎!

范赠民倒像一位害羞、腼腆的童子军成员了。

日后明白些事理了,我才晓得范赠民的这一“表现”,是人处于热恋中的一种天然状态哎。

傻瓜都懂,具备了这个良好开端,等于是门扉悄然启开了。

可是,老革命碰到了新问题——没有合适的场所。

当年的居住条件,大多逼仄,年轻人基本上没有自个独立房间。也就是说,范赠民是不能领罗雅芋去家里的。至于旅馆开房,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男女同宿一室,必须出具结婚证,严格对照登记。剩下只有野外苟合一条路了。偏偏季节已是初冬,城郊蔬菜大队地里的各式菜蔬,大清早明显可见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有天夜里,范赠民从体委借出一杆气枪,喊我一块去打鸟。

该晚上,我学到了如下小常识:夜间的鸟儿很笨拙,不会飞,或者说仅会扑腾两下子,等同于原地踏步,与白天轻盈飞翔在蓝天之下的鸟,判若两“鸟”。鸟蹲在树枝上睡觉,被手电光罩住,一动未动。范赠民举枪瞄准,扣扳机,有时击中有时打偏了。他每射出一粒铅弹,我便如一条机敏的猎狗快速跑到树下,拿手电筒对着方圆一带扫来扫去,捡起奄奄一息的鸟。我迎头朝向范赠民走去,好奇发问道,这鸟被手电筒一照,为什么就像中了魔一样不动了哇?范赠民道,手电光那么强烈,鸟的小眼珠子睁不开嘛,既然它眼睛盲了,还会起飞吗?我恍然大悟。

我们沿着一条小道,从后门进入位于山腰下面的县中校园。校园里头树木稠密,大多为白杨树、桉树、法国梧桐树,横竖排列有序,呈一团团的墨影。我举起手电筒一照,好家伙,每棵树上起码停歇有二三十只鸟呢。当然了,树上的鸟再多,顶多只能获取一只了。记得小时候,一位流里流气的邻居问我们一个问题,树上有十只鸟,一枪打中了一只鸟,树上剩下还有几只鸟呢?在场的小孩争先恐后回答道,九只鸟!他又问了一个问题,十个人走在一塊,有一人放了个臭屁,你们说剩下的还有几个人哇?在场的小孩一致回答道,还是十个人呀,放屁的人又不会死!三角眼的邻居嘲笑道,你们全是大笨蛋,那么臭的屁,谁受得了,都逃掉了呗,只有放屁的人没法子逃的,所以正确答案是只剩下一个人了。一小孩子问,那鸟呢,一枪打中一只,剩下的是不是九只呀?三眼角道,说你们笨,还真他妈的笨死了,道理不是一样的道理么,一只鸟被打死了,其他鸟还不逃走?留下来吃子弹吗?!我们兴奋地齐声呼喊道,树上没有鸟了!

在县中校园打鸟时,我们发现所有的教室均没锁门!教室门窗齐全,严丝合缝,里面的温度比外头的温度少说相差个五六度七八度光景,暖和多了。

寻了个借口,说是看月亮还是别的啥由头,反正把罗雅芋给哄出来了。三人在半山腰凉亭东拉西扯,各人吃了一只范赠民带来的红糖馅饼。

起初,罗雅芋对我背了个军用背包没多加在意。她的注意力全被范赠民吸引住了,听他侃月夜的画面,月夜的意境啥的。范赠民离开凉亭的空档,罗雅芋问道,单烨,你背个包干吗?里面装的是什么物什呀?我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范赠民从暗地回来,虚张声势舞着手说道,肯定是有用的啦。罗雅芋刨根究底问,什么有用?我一头雾水哎。范赠民镇定下来,说,戏台墙上挂支枪,如果仅仅是件装饰品的话,就不会挂了,既然挂上了,肯定是要开枪的了。罗雅芋迟疑问道,枪?开枪?难道是战争年代,需要用枪打敌人吗?范赠民道,我这是打个比喻,并不是说单烨包里真有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了。

我们顺台阶而下,拐入县中后门。

罗雅芋像大鸟一样展开双臂,嚷道,这校园里头,真是好安静啊!假模假式兜了两条甬道,在花圃前驻足一会儿,再浪费一点时间后,三人依次踅入一间位置较偏的教室。按照现场情况判断,聪明伶俐的罗雅芋应该已经心知肚明的。她走到黑板前,拾起一粒粉笔头,借着窗外月光写下了范赠民的姓名。范赠民上前捡粒粉笔头,写下罗雅芋三字,换红粉笔画了一颗不太规范的心。罗雅芋痴痴地看着那颗粉笔画出来的心,眼眶中秋波粼粼荡漾开来。

我的任务是拼凑课桌,摆成一张大床铺。背包里除了一条毯子,还有一块抹布。我将“床铺”大致擦拭一番,铺上毯子。没等范赠民下逐客令,我先撤退了。范赠民追至门口喊道,你不要跑太远了,待在前面路口,万一有人过来,就拍三下巴掌……哦,对了,拍巴掌声音太响,要不你就干咳两声好了……也不对呃,不能是人发出来的声音呀,这样子吧,碰到有人过来,你就扔一颗小石子,记得把小石子往树上扔,树叶的沙沙声会引起我的警觉的……还是不对,你干脆把石子往教室瓦背投吧,那样子噼里啪啦响,睡死的人都要醒的!

一个人站在本地人叫作“苍蝇树”的老气横秋树下,风直往脖子里灌,不禁打了个寒战,太冷嗖嗖了。想跺脚取暖,又生怕弄出动静招致出纰漏,便忍住了。我开始迈开腿走路,先是围着“苍蝇树”兜圈子,七八圈十来圈下来,搞得人晕头转向。于是改走直线。应该是受到潜意识的牵引吧,我行至那间教室的外面……几乎没有犹豫,亦无片刻的停顿——我如同一头嗅到鱼腥的猫,蹑手蹑脚地贴近了教室的墙壁。

万籁俱寂。

传来窸窣声。罗雅芋牙疼一样吸气道,你、你把我弄痛了呀……范赠民的声音是颤抖式的、不连贯,他说不好意思,我已经很轻了的,我会……我会格外小心的……亲爱的,幸福的时刻……我们的幸福时刻,马上就要来临了……

不足半分钟,像是头上砸下一棒,猛地一激灵,我被“棒喝”醒了……既然认了范赠民为哥,那么,罗雅芋就是我嫂子呀……我怎么可以做出这等不仁不义、猪狗不如的勾当来呢?!

我倚靠在“苍蝇树”糙皮树干上喘粗气,想必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夜里九时许,我与范赠民来到官埠头,上了一艘前往乐清湾的舴艋船。

船为什么要在夜间行驶呢?而且还掐了钟点的?那是因为,瓯江出海口的潮水,一直涌入至下游十公里外的安溪镇一带。船在江水里走,必须遵循潮涨潮落的自然规律。涨潮时,船往上游走,事半功倍;退潮时,船往下游走,简直如同坐滑滑梯似的。

近阶段,范赠民与罗雅芋的爱情线顺风顺水,有序、稳妥、步步为营地往前推进。虽尚未到达谈婚论嫁程度,但罗雅芋的那颗心,已是坚定不移地吊在范赠民这棵树上了。

当然了,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节外生枝或曰有惊无险的事儿,难免会有发生的了。

那天晚上,风高月小,气候奇寒,我蜷缩在县中校园那棵“苍蝇树”树根头。恶劣的天气,致使我发起低烧,昏昏沉沉,放松了警惕性。

几条黑影围拢过来,将我来了个瓮中捉鳖。

我睁开眼睛,面前是木桩似的一个个人影。有人厉声发问,三更半夜的在这里干吗?老实交代!我听这人的声音,判定他是饮食店炸油条的伙计。我说我认识你的呀,我不是经常去你们店里吃天光的吗。炸油条家伙仍然用凶狠的低吼腔调说道,少噜苏,今天晚上,我是以“联防队”的身份对你讲话,你属于被怀疑对象,不准说三道四!我故意大声嚷道,你明明认识我的,我是好人不是坏人,我是中草药制药厂有名有姓的职工,我叫单烨呀,你一清二楚的嘛!旁边一人一掌扇在我后脑勺,气急败坏嚷道,你他妈的通风报信是吧!炸油条家伙道,不要浪费时间了,马上搜查,肯定是团伙作案,他只不过是个放哨的小喽啰。另一位公鸭嗓子的人以分析的口气说道,依我看,盗窃的可能性不大,这学堂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事可偷的啦,课桌凳、黑板、教鞭、粉笔盒,顶多有几本落下的课本、作业簿什么的,值不了几角钱的……炸油条家伙一拍脑门斩钉截铁说道,教室里有人偷奸,上次不是发现避孕套了么!

他们直奔里头那间教室。

我浑身筛糠一样抖索个不停。

勉强镇定下来后,我飞也似的往那头跑去。

谢天谢地!

奇迹出现了,教室里空无一人。

那位公鸭嗓子家伙,是个爱好探究细枝末节的人,他伸出一只手,在由课桌拼成的“床铺”上来回摩擦、抚摸,不无惋惜地喟叹道,体温都还暖的呀,少说有个十来度,这说明什么问题……这说明人是刚刚离开的呀……

九时半,船老二提铁锚上船,抽起船踏板。他斜插竹篙,一发力,船头离岸调向江中。船老大用摇手柄发动马达,一阵轰鸣声后,他握住铁把手的舵,满载一船舱客人的舴艋船,在浓得化不开的夜幕下上路了。

船尾悬挂一盏风罩油灯,随了船体的晃动而晃动。光晕圈里,处于凛冽寒风中的掌舵船老大,身架如铁铸一般,其线条明晰的脸膛显示出了坚毅表情。

船舱里头,光影黯淡,倒是有点融融小阳春味道。男男女女倒插头靠在船舱壁上,其上头捂着厚重的棉花被。县城不大,大伙虽说叫不上人家啥名字,但彼此皆面熟的了。对面一位珠光宝气女孩,她的脚插在我与范赠民的中间位置。不晓得何缘故,我与范赠民两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

江面开阔,江风呼啦啦地吹,我们的船乘风破浪,向着出海口的乐清湾方向驶去。

拂晓时分,船只抵达乐清湾一座临近出海口的村庄外头。

由于是退潮时段,所有前来的船只均搁浅在滩涂上。船老大咳出一口浓痰道,一个钟头后涨潮,船就可以靠岸了!

要命的是,绝大部分人的膀胱,憋了一个夜头已经快要涨破,很难做到“再坚持一个点钟”了。男同胞好解决,或在船头或在船尾,解开裤裆纽扣对着朦胧的江面一阵哗啦啦响。女同胞们脸色绯红,如同涂抹了红泵似的,两条腿不间断地做着交叉替换的动作,越夹越紧绷,嘴里发出咝咝声。终于,珠光宝气女孩冲范赠民说道,喂,你帮我拿衣服遮一下好吗……范赠民略为迟疑后,从被窝里抽出身子。

珠光宝气女孩爬上船头,范赠民随后跟上,迎着寒风脱下外套。

由于屁股要朝向江面,稍有不慎即有掉落水里的危险,故珠光宝气女孩腾出一只手死死地抱住范赠民的一条腿。

不能不说,范赠民这家伙还是颇具君子风范的。他双手展开外套,脑袋偏向另一方向,一副超然物外神态。

珠光宝气女孩的这泡尿,该当是在幸福的旋律之中痛快淋漓地撒完的吧。

起码有个半年左右时间吧,紧挨东海岸的乐清湾一带村庄走私活动猖獗。渔民们把船开到公海,用从民间私下收购来的银圆與台湾过来的渔船进行黑市交易。银圆分为两种,铸有袁世凯头像的叫作“大头”,铸有孙中山头像的叫作“小头”,“大头”比“小头”值钱。大陆渔民从台湾渔民手中购入的物什,计有手表、收录两用机、木棉被、尼龙衫、自动伞、原声录音磁带等等。

清楚记得,那日的天气不甚好,大冬天,飘着牛毛细雨,阴沉沉湿漉漉,寒气逼人。印象中的村庄,天空低矮似坠了铅块一般,田野荒芜,屋舍灰秃秃,没有公厕只有屁股暴露在外的男女通用茅坑,几乎没见着绿颜色的树木及花草,村中大小道路,一片泥泞不堪。

形同兵荒马乱年头,满脸充斥着贪婪欲望的人流如潮水般地涌来涌去,走私物品以杂乱无章的形式摆放得遍地皆是,邓丽君之辈的歌时而嘹亮时而销声匿迹,市井喧闹声一浪盖过一浪。

来之前,范赠民携带上平日省吃俭用存下的全部积蓄,尚且借了部分钱凑成整数。他打算买一只女式手表、一台收录两用机。现阶段,罗雅芋学跳舞兴头正浓,所以还得买些伴舞原声录音带。

贩卖手表的地儿,是条长长的窄窄的村巷,两边屋墙根各列一排村妇、村姑队伍,中间仅够一人通过。村妇、村姑们的两只胳膊,从上到下戴(捆)二十多块表,穿过巷子,犹如遨游在明晃晃的手表海洋之中。

穿梭“表巷”三趟抑或四趟?大冷天搞得后脊背汗津津湿乎乎,口干舌燥。经由千挑万选,反复货比货,范赠民掏出皮夹子买下了一只女表。

女式表玲珑,亮晶晶,相当漂亮养眼。我不识货,指着表上的半圆圈下头伸出两只脚似的商标问,这是什么牌子手表哇?范赠民郑重其事道,欧米茄,世界著名手表牌子,如果是真货,价值连城呐!

购买收录机的途中,我们的注意力被田头地角一堆人吸引住了。清一色男人,个个红头蚱蜢似的在玩一种“三张牌”赌博游戏。三张扑克牌,比如红桃A、黑桃K、梅花Q,庄家先让参赌者过目,翻牌后,庄家娴熟地将三张纸牌横向快速甩来甩去,让人眼花缭乱。参赌者目不错珠地盯着那张红桃A,庄家刚停手,众人便纷纷将钞票押在该张牌上。牌打开,有时押中有时未必押中,看走眼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庄家丢了烟蒂,踅一旁乌桕树树根头撒尿。在场一位腰子脸的男人乘虚而入,用指甲将红桃A扑克牌划了道印痕。腰子脸向大伙眨眼睛,扮鬼脸。庄家提裤子回来,浑然不觉,照旧来回丢扑克牌。尽管他的手作愈发麻利了,三张纸牌一如小精灵般翩翩起舞,但因为有了那道不显眼的印痕,每个人都押中了,且数目不菲。庄家满脸沮丧地赔钱,一副心疼得要死模样,随之口吐莲花般地来了几句国骂。

范赠民看在眼里,如悬空钟摆摇晃的一颗心,垂直锚定了。那年头没有百元大钞,五十元、二十元的钞票也是没有的,最大面额的钞票为十元头。范赠民第一次押了张炼钢工人图案的五元纸币,赚了五元。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大团结”十元纸币,连同两张五元币全押上,又中了。本来脸色略显蜡黄的他,此时亦同其他在场者一样,泛起了一坨病态的红潮。

范赠民的呼吸声犹如打铁铺的风箱般粗重起来,眼珠子喷出火星,紧咬的嘴皮表层浸出了血丝纹。他从裤兜里掏出皮夹,没清点,整个儿拍在那张有印痕的纸牌上。

几乎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啊”一声,瞠目结舌。

明明有划痕标记的牌,翻开一看,却是梅花Q!

如同一头失控的野马,面目狰狞的范赠民在闹市里横冲直撞。我屁颠屁颠地紧跟其后,生怕这家伙想不开闯下啥祸来。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那位珠光宝气女孩恰如其分地出现了。她娇滴滴喊道,范赠民,我找你找得好苦哟!范赠民没搭理,像个疯子似的一味疾走。珠光宝气女孩扯住我衣摆,问,范赠民他怎么啦?他怎么可以不理我哇……我实话实说道,他打赌……被那些托骗了,坑了,所有的钱输光光了!

拿当年的话来讲,珠光宝气女孩属于先富起来的“万元户”中的一员。她在县城宝幢街开家裁缝铺,凭借过硬的做成衣手艺和对时尚潮流的敏锐捕捉眼光,日日进账,挖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珠光宝气女孩替范赠民买下一台日本产的三洋牌双喇叭收录机,以及七八盒原声录音磁带。范赠民硬邦邦说道,缓我半年时间,我一分一厘还清!珠光宝气女孩含情脉脉样子,她轻柔说道,你的做派,我好欣赏哦……不过钱嘛,就别放在心上了,有句话不是说了吗,千年修得同舟渡,我们是乘一条船的人啊。

回返途中,再度遭遇状况。

从东海涌进来的潮水,至安溪境止。江水的颜色,上游碧绿,下游黄浊,以此为界泾渭分明。同样是夜半三更时分,船过安溪滩后,迎面传来了隐约马达声,与此同时,安装在小火轮船背的探照灯光柱,横七竖八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船老大连声嚷道,皇天不好,“打办”的船追赶过来了!

一船舱的人听到此言,赶紧从被肚里爬出,手忙脚乱地套上鞋袜……

“打办”配备两艘小火轮,一为瓯江1号,一为瓯江2号。小火轮没有出动执行任务时间段,泊在官埠头岸边。我们去瓯江游泳,将小火轮船背当作了跳台。本地方言的跳水不叫跳水,叫“栽水”,倒是颇形象的。

平日里,涂灰漆的小火轮貌似两头相依偎的大象,好生温顺,我们这些调皮捣蛋孩童在上头爬上爬下,它们一声不吭,完全是任劳任怨的态度。

今夜,小火轮气势汹汹地向我们扑过来,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舴艋船拢岸后,大家携带上大包小包,纷纷从船上跳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一片鹅卵石滩,而后隐入小海洋似的茂密水竹林。

天透鱼肚白时辰,这伙散兵游勇徒步到了县城。

范赠民和我在街头早餐铺吃过油条喝过豆浆后,他放下汤碗一抹嘴巴道,走,去罗雅芋家!我说,现在这个时间点去人家家里,会不会太早了呀。范赠民道,早是早了点,不管他了!

拐入担水巷,碰见的第一人恰为罗雅芋父亲。作为邮递员,他骑辆邮电绿脚踏车直冲过来,临近了刹住车。罗雅芋父亲一脚脚尖支地,一脚搁在踏脚板上,下巴一扬问道,一大早的,有什么事?范赠民如同在菜市場摸皮夹的小偷被当场逮住,刹那脸颊通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我一副无知者无畏气概,挺起胸脯说道,范赠民买了一只欧米茄名表、一台三洋牌双喇叭收录机,准备送给罗雅芋!说着我将手中的收录机纸板箱高高提起,在罗雅芋父亲眼前晃了一晃。

老家伙眼睛盯着纸板箱看,问,这物什能放电视吗?

我吊起嘴角说道,你这叫张冠李戴,收录机是收录机,电视机是电视机,收录机的功能,一是收音机作用,二是放磁带唱歌作用,完全两码事哦。

罗雅芋父亲一头雾水,孙悟空一样直眨眼珠子。不过有一点他搞明白了,这物什是放不了电视的。他轻蔑说道,既然放不了电视,那有屁用!一溜烟骑走了。

罗雅芋母亲从公厕倒马桶回来,正在屋前刷马桶。她抬头看见我们两人走过来,没好气说道,难得休息日,你们就别来吵雅芋睡觉了。范赠民清清嗓子说道,阿姨,是这样子的……我买了两件物什,要送给她……罗雅芋母亲停止刷马桶动作,问,是什么了不起物什,值得天光早送来吗?又该轮到我即兴发挥了。我说,阿姨,一件是欧米茄名牌女式手表,一件是日本出品的三洋牌双喇叭收录两用机,分量不轻哦,你说,值不值得天光早送来呀。

听到动静,罗雅芋双眼惺忪地从阁楼下来。

罗雅芋从范赠民手中接过手表,从我手中接过收录机。她说,阿妈,三大件财礼,现在已经收到两大件了哟,只差一辆脚踏车了。

罗雅芋母亲醒过神来高声嚷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噢……我和你爸,什么时候同意过了?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罗雅芋母亲转身指着范赠民鼻尖吼道,识相点马上走,我家不稀罕你这些破货!

范赠民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我不服气嚷道,你要搞清楚嗳,全是刚买的簇新货,怎么在你眼里就成破铜烂铁了?!

罗雅芋母亲白我一眼训斥道,童子痨,这里轮不到你多嘴多舌哦。

我身子骨是单薄,但怎么说也是一个成年人了呀。而本地方言中的“童子痨”指称,则明确是小屁孩的意思,这太有损自尊心了!

我一时哑口无言。

罗雅芋腰杆一挺,刚刚还是睡眼蒙眬的双目,此刻射出了两道笃定的光芒。她振振有词争辩道,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你们做上辈的人可以提参考意见,但绝没有干涉我婚姻自由的权力!

罗雅芋母亲两手一摊,脚直跺,一副呼天抢地的样子。她带着哭腔喊道,真是皇天不开眼嘞,我把你酒壶那么小捧大,一把屎一把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到头来的回报,是要把我活活气死哎……

我寻思这种吵闹场面,除了招致老太婆、老妇人们纷纷探头围观外,别无益处。于是拉上范赠民,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为凑齐“三大件”之一的脚踏车,范赠民可谓煞费苦心了。

在当年,全称叫作“凤凰69型花架刹全包链女式轻便车”,为所有脚踏车系列中的一款顶端头部产品。

该型号脚踏车,贵重自不待说了,同时亦属极其稀罕需开后门方能买到的商品。

范赠民心里暗自决定,我就是求爷爷告奶奶,拼死拼活,也要买这样一辆脚踏车送罗雅芋的!

那位发电厂施工员,我见过一两面,肥头大耳,稀疏几根发黄胡须,说话口齿不灵清,走路慢吞吞,戴顶麦秆编织的大路货草帽,一副大智若愚模样,或者说,属于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贪吏”吧。他把水电站进水口现浇水泥板覆盖的项目,单独拎出,承包给范赠民。其交换条件除送烟送酒外,范赠民还得从工程用料中“匀”出六袋水泥,运往指定地点,给施工员的父母造坟墓用。

范赠民哥哥为建筑队扎钢筋老司,钉格子板、捆扎钢筋的活儿即由他与徒弟承担了;范赠民姐姐为画帘厂绣花女工,对建筑行当一窍不通。不过,她的用场还是蛮大的。范赠民姐姐做的一手好饭菜,由她担任火头军,从某种层面来讲,可说起到画龙点睛作用呢。工程施工的那四天三夜(挑灯夜战),吃得可好了,顿顿桌面摆盘红烧肉,十瓶碧湖牌子啤酒。甚至有一餐,吃的是胶原蛋白丰富的牛脚蹄,喝的是中草药香喷鼻的散装五加皮酒!锦上添花的是,每人每天发一包新安江香烟。劳动空隙叼根烟,俨然神仙过的日子呐!

范赠民搓手说道,已经让大家白帮忙了,伙食不好说不过去的。

我干的是挑砂石料的活。鸡骨架般嶙峋的肩胛,被扁担压得红肿如紫薯馒头。但我没叫一声苦,不觉得累。说白了,能为范赠民的婚姻事业出一分力,添一块砖加一片瓦,我是心甘情愿的。

这天,我在水电站食堂喝啤酒。范赠民姐姐凑近我问道,你整天跟在赠民屁股后头,情况应该了解点的……依你看,赠民和罗雅芋两人,有没有戏?我丢粒花生米嘴里,边嚼边说道,有戏。范赠民姐姐再问,有几分把握?我道,百分之六七十吧。范赠民姐姐不禁脸色走样,急忙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只有百分之六七十呀?我说,他们的家庭,她那个老爸、那个老妈,你不是没数,个个势利眼……这就是变数嘛。范赠民姐姐道,罗雅芋本人,她说过的,她不会计较我们的家庭条件,只要两人合得来,一切都是没问题的……现在有婚姻法保护,按理讲她父母是阻挠不了的哦。我对着瓶口,將底部的一点啤酒全倒入口中,抹嘴巴说道,可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有这号事发生呢?还是需要提防的吧。范赠民姐姐脸色突然铁青,问,你听到什么风声了……那人是谁?我一拍脑门说道,灌了黄汤话语多了,我只不过是……打个比方了,多考虑考虑困难,总是没坏处的吧。

一日,范赠民与我在城头一家没店名的小酒馆喝酒。春间雨水季节,屋外大雨瓢泼,底下的江面洪水滔滔。范赠民呷口烧酒说道,这次阿胖够意思,皮尺量得宽……我埋头手剥盐水皮皮虾,说,反正公家的钱呗,人情不做白不做啦。范赠民道,话不是这样子说的,他也可以铁面无私的嘛……计量方数的学问,水可深了,阿胖在高度上做文章,你想想看,厚度高一个公分,乘以整个平方面积,那得多出多少立方米?再乘以单价,进账可是大大增加了噢!

我问,那买脚踏车的钱,够了?范赠民喜滋滋说道,大大超出了……我对你讲哎,我连同许海燕的钱都还清了!我又问,你还她钱,她照收了?范赠民道,她不肯收,说这几块钱对她来说眼不见鼻头,无关紧要的……没办法,我后来只得把钞票丢下拔腿跑了。我说,这个许海燕,对你可是意思浓厚哦,她看你的眼神,水汪汪的……你有没有觉察到?停顿片刻,范赠民轻言细语说道,我又不是傻瓜。

出人意料,罗雅芋竟然不会骑脚踏车的。本来,她爸邮递员,家里头长年累月摆放着一辆脚踏车——拿俗话讲,白天没工夫夜里头也已学会了呀——罗雅芋说,我爸臭脾气,我才懒得碰他的车呢。

月光明媚。范赠民骑自个的永久牌车载上罗雅芋,我骑已赠送罗雅芋的凤凰牌女式车,三人来到县中操场。

三人站在操场一角。范赠民开口问道,用新车还是用我这旧车练?月光下,罗雅芋的脸色白得像张纸,她没搭腔。我自作聪明嚷道,练车当然要用旧车啦,这新车,摔来摔去的,肯定会刮掉油漆哦,太可惜了!范赠民说,那就用老永久练吧。

永久牌车架高,不太适合女同胞骑。扶车的范赠民已使出吃奶的气力,车子翻倒的事还是屡屡发生。罗雅芋终于开了金口,说,膝盖……大概率摔破皮了。范赠民道,那就用新车练吧。罗雅芋环顾左右不语。女生坐上女式车,不用说适应多了。不过,对于一位新手上路,想要完全做到不翻车那是不可能的。特别厉害的一次,罗雅芋控制不住车龙头直接撞向篮球架,连火星子都擦出来了。

作为局外人,百无聊赖。我踅一旁边角的柳树下,倚靠树干上漫不经心地吃了颗烟。靠在树干或电线杆上,一只脚直挺、一只脚勾起,手指夹根袅袅香烟的姿势——我是从地痞王麻子那模仿来的,觉得特酷。在我的认知中,柳树分两种,一种为垂柳,一种为本地人叫的“仰天柳”。顾名思义,垂柳的柳丝往下垂,“仰天柳”的柳丝朝上翘。分明记得,那晚我爬上的那棵树,即“仰天柳”。

上树后,天晓得咋回事,隐隐有了尿意。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掏出家伙向下头撒了一泡尿,沙沙的声响一如雨落芭蕉般地悦耳。

我悬挂双腿坐在斜枝上,吃第三支烟时,发现从粮食仓库那边移来一个人影子。“人影子”如同一个幽灵,不似走过来像是飘过来的。我不觉来了兴致,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这家伙身上。

操场边界一排树,章寓平偏偏不偏不倚地立定在了我下面的树根头。这鸟人难道嗅不到尿臊味吗?方圆一圈的地皮还是湿漉漉的呀。

章寓平为制药厂的药剂师,三十七八顶多四十挂零年纪。拿今天的话讲,该老兄颇儒雅,戴黑框眼镜,鼻梁高隆,面白唇红,语速慢条斯理。章寓平科班出身,不晓得读的是大专还是中专,中医药学科,打下了扎实的基础。章寓平毕业后分配在省城杭州一所上规模医院,医院里女孩子数目可观,比蝴蝶还要招人眼目,他因没管控住下半身而遭受了开除处分。

章寓平老婆我认得,为县人民医院儿科医师。她外地人,跟随章寓平调到县城的。由于一口标准普通话,章寓平老婆在言行与见识方面,显得比本地女人高出那么一截。

有一年,冬日灰蒙蒙的一个日子,我无所事事在家门口东张西望。看见一个男人勾着脑袋打眼前走过,相隔十廿米光景,一位剪齐耳短发女人跟随在后头。女人用普通话念叨道,你这叫江山好移、秉性难改……为什么会落到今天的下场,难道你不一清二楚……男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捏起双拳向女人走去。男人走几步,女人后退几步,距离仍旧保持在十米与廿米之间。男人掉头,重新勾下脑袋往前走,女人随之跟上。一路上,这对男女周而复始地演绎着这套猫捉老鼠游戏,乐此不疲。

日后进制药厂,我将脑壳里的“男人”与章寓平对上了号。

章寓平读中专或大专时期,应该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当时的校园,受援华工作的苏联老大哥们的风气影响,师生们热衷于举办舞会,故而人人都会“翩跹”两下子的。待到跳舞风再度在神州大地兴风作浪时,章寓平俨然成为本地舞界的头号鼻祖。

罗雅芋曾说道,观看章医师的舞姿,真是莫大的享受嗳!

她还说道,由章医师带舞,人会半醉半醒的。

有一天下班前,恰巧我与章寓平、罗雅芋一块从屋里走出来。章寓平脸上浮现出暧昧笑意,说,如果我没看走眼,你今天……里头没穿胸罩。罗雅芋一怔,但她没尴尬,更遑论恼羞成怒了,而是嘻嘻一笑说道,早上起床迟了呗,匆匆忙忙……

罗雅芋那天穿件北京蓝立领学生装,扣了风纪扣。如此严丝合缝,但还是被老狐狸的章寓平窥出名堂来了。

这桩事发生已有一段日子。出于某方面的考虑,我并未对范赠民提及。

然而今天晚上的事,于情于理,以及事态的严重性,我是必须向范赠民如实报告了。

这个夜头,章寓平一如丧家之犬,焦虑、无助、颓唐,陀螺一样团团转,只差拔自个头发离开地球了。许是生理功能紊乱缘故吧,文质彬彬一斯文人,竟然像公狗似的叉开两腿在树根头滴滴答答地撒开了尿!

操场上的情况有所进展,罗雅芋已经会骑一点点了。范赠民抓牢车屁股在后头小跑,鞋带散了都顾不上,跑出十多米光景,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松开了手。起初,罗雅芋以为范赠民仍在后面托推着的,拐弯时,她眼睛的余光瞟见范赠民像根木桩杵在操场中央,心一发慌旋即摔倒了。范赠民跑过去扶起罗雅芋和脚踏车,说,你已经学会了,只管放心落胆地骑就是了。罗雅芋略带兴奋口吻说道,人骑在车上的感觉真是好呃……我真的,已经学会了吗?范赠民富有诗情画意地说道,那是飞翔的感觉,人长了翅膀的感觉,美妙至极!接下来,范赠民不再站在原地了,而是跑步紧随在脚踏车后头。一旦发觉罗雅芋车龙头麻花样扭来扭去了,他立刻飞也似的奔跑过去,托住“摇摇欲坠”的人和车子。

那边厢,一对男女一个扶一个骑,其乐融融,热火朝天;这边厢,章寓平如热锅上的蚂蚁,焦头烂额,四肢抽搐。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个文明人再次做出了有失体面的动作,躲在树后向操场投掷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石头落地的声音我听见了。那两位,许是心思全放在练车的事上了吧,并没有反应。

我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对范赠民叙述了一遍。

范赠民沉默良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冷不丁的,他一拳砸在桌面上,啤酒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我大气不敢出,递了支烟给他。

范赠民点上烟,情绪稍许缓和。他说,这就对号入座了……最近这段日子,罗雅芋就像个稻草人,死不搭活,说是身体不舒服在中药调理……原来、原来她是被老色狼灌了迷魂汤了!

据范赠民所言,他与罗雅芋之间那点男女的事也已中止——理由同样是“身体不舒服在调理”。

我献计献策道,问题出在跳舞这件事上,人不吃饭要饿死,不跳舞又饿不死的……你劝罗雅芋不要跳舞了嘛!

范赠民垂下脑袋说道,我说过不下一百次了,苦口婆心,可是……有用吗,狗屁没用,她说跳舞是她的爱好,是一门艺术,是她的自由表现……言下之意,指责我是老封建、老古董了……

我问,那怎么办?

范赠民恼怒嚷道,你问我我问谁哇!说过再砸一拳。

像是为章寓平与罗雅芋两人的跳舞行为推波助澜似的,团县委、县总工会联合张贴出大红告示,宣布为了促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为了活跃广大青年们的业余文娱活动,特定于某月某日在县人民大会堂举办全县交谊舞大奖赛。

章寓平与罗雅芋获悉该消息后,第一時间前往总工会大楼报了名。

这期间,范赠民约过罗雅芋几次。罗雅芋皱眉头说道,你不看见的吗,比赛日期那么紧,每天练习都忙死了。

范赠民痛苦说道,我看你这样整天和姓章的搂搂抱抱……心如刀割呐……

罗雅芋回话道,清者自清,我和章医师是纯粹的舞伴关系,仅此而已。

范赠民有次对我说道,有什么法子呢,我只有自我劝导尽量宽宏大度一些了……等那狗屁的比赛结束再作计较吧!

比赛那日,范赠民唤上我一块去了县人民大会堂。

舞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眼花缭乱,热闹非凡。经过一轮轮的淘汰赛后,最终排名,章寓平和罗雅芋这对组合得了亚军。

章寓平的舞姿没话说的,腰杆笔挺,动作协调规范,煞是有板有眼,俨然玉树临风。那晚罗雅芋一袭碎花连衣裙,在章寓平的牵引下,形同原野上怒放的一朵喇叭花。

他们与冠军的“一步之遥”原因,出在伦巴舞上。跳这种欢乐、明快的舞蹈,罗雅芋的步子略嫌凌乱。评委之一的绰号叫“电臀”的县中英语女老师,但见她光洁的额门上柳叶眉一拧,随手给打了个破格的低分。事后她解释道,男舞伴确实舞蹈感觉不错,但毕竟年龄偏大了些喔。

范赠民头一甩示意我跟上,提早两三分钟退了场。

我们站在大会堂左侧的法国梧桐树下。该地儿为死角,法国梧桐茂密的树叶遮住了大门口投过来的光照。如同水库开闸泄洪似的,庞大的人流从里头奔涌而出,随即分流到了大街小巷。

至此时,我方明白范赠民的意图,是要跟踪盯梢章寓平和罗雅芋。

那对男女沿着330国道走,一路上说说笑笑,行至新建岭与龙津路的三岔口,他们拐入了龙津路。现在的龙津路,是条灯红酒绿商业街。在当年,这里是条冷清到荒凉的泥土路。土路的一边为城郊蔬菜大队的菜地,种着西红柿啥的;上首一侧坎下,是支比柴棒粗不了多少的小溪流,坡上植树,一棵桃树间隔一棵柳树(垂柳)。春天的时候,桃红柳绿分外妩媚,成了县城居民拍照取景的一处地儿。

330国道水银灯无死角全覆盖,这对男女还算循规蹈矩。进入黑漆漆龙津路后,章寓平明显不老实了,他先是牵上了罗雅芋的手,继而顺势揽住了她的腰。

范赠民眼珠子喷火,牙关咬得铁紧。

但是,他迟迟没有发动攻击。

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范赠民三番五次地捏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我估摸,范赠民的内心是被一团乱麻缠住了,既痛苦又矛盾重重。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冲上去暴揍一顿章寓平出出气,易如反掌。可是,接下来咋办?会不会因此……使得事态恶化?万一、万一罗雅芋恼羞成怒,索性就此与他一刀两断了……那该如何收拾残局?!

如若不是后面所发生的事情,那天晚上,大概率会貌似平安无事度过的。

章寓平得寸进尺,欲亲吻罗雅芋。罗雅芋不让,极力推搡。章寓平甜言蜜语说道,密斯罗,我们俩的灵魂已经融化在一块,而灵魂,是需要附丽于肉体上的呀……罗雅芋气喘咻咻说道,章医师,不要、不要……章寓平嗓音愈发磁性说道,我学过心理学的,我清楚你们女孩子家,口头上说的不要,其实是表明心里头的期盼哦……

再忍下去,岂不成千年乌龟王了!范赠民一如脱缰的野马冲过去,二话不说,狠狠地给了章寓平一记响亮耳光。这记耳光劲道十足,使得章寓平的脑袋瓜如同安装在弹簧上的小铃铛头颅,上下左右直摇晃。范赠民继而向章寓平裆部猛踢一脚,稍许偏差踢在了大腿根部……章寓平见势不妙,撒腿开跑。范赠民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跑进了附近的东门居民区。慌不择路,章寓平拐入了一条死路巷。走投无路后,章寓平只得转过身子求饶道,范赠民,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好吗……略一停顿,范赠民开口道,饶你狗命可以,但你必须跪下,保证今后再不勾引罗雅芋!章寓平犹豫不决,两腿软了一软,到底没有跪下。

我和罗雅芋先后赶到。但见范赠民发了疯似的狂叫道,你他妈的跪不跪下?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是不是!

范赠民操起人家屋门口的条板凳,举过头顶要向章寓平的头上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罗雅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我代他跪下,这样子可以了吧。

这下子章寓平火山爆发了。他立马扑过去扶起罗雅芋,高声叫嚷道,人金贵的膝盖是不允许下跪的!

混乱中,范赠民的条板凳砸在了章寓平的头上,鲜血迸溅。范赠民欲砸第二板凳,被章寓平侧身一推——看似轻飘飘的一掌——他的身体却如同一团棉絮似的落在了两丈开外。

原来,善于养生之道的章寓平,风雨无阻多年如一日,每天晨起“吃露水”——打太极拳、舞太极剑的。

这叫真人不露“馅”哈。

不久,县城的街头出现了两位奇装异服男人。一位老相些、一位嫩头些,据知情者说,这是一对父子,从番邦回来的。儿子的牛仔喇叭裤,裤管整个儿盖住了尖头皮鞋,身上的衬衫形同裹尸布,绑得肋骨历历在目,长发飘飘一如青春美少女。其实,更加夸张的还得数老子。老头脑瓜仁扣顶绿色鸭舌帽,下体一条鲜血色素的斜纹料裤子,雪白皮鞋。当年国门刚刚撑开一道缝隙,小县城的人少见多怪,他们充分发挥民间的智慧与想象力,将儿子称作了三脚跳螳螂,将老子称作了戴绿帽红蜻蜓。

老子从本乡本土走出去的,对故乡怀有深厚感情。他心头存一执念,那便是儿媳妇非要娶老家女子不可。儿子拗不过老子,只得跟随老子回国相亲了。

一时间,有一对华侨父子提一皮箱“番邦银”回县城讨老婆(或曰讨儿媳妇)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满天飞。

那年头,“华侨”的身份吃香得不得了。在人们的眼中,华侨代表金钱、代表洋气、代表高级感、代表别具一格的时髦,并且,他们走南闯北经多识广,还具有神秘感呢……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让人无比羡慕和千方百计想要攀附的群体。

县城的媒婆,倾巢出动,如蜘蛛一样广织丝网捕捉相貌姣好女子,枪口一致对准了“三脚跳螳螂”。

当年风气尚保守,除个别胆大女孩子在媒婆的携带下登门拜访外,绝大多數女孩子则是由家人或本人,将挑选出的照片让媒婆捎过去的。

父子俩对相亲这件事,可谓剃头担子一头热一头冷。热心肠的不用说是老子了,他面对每天雪片般飞来的玉照,戴起老花眼镜从早晨端详到黄昏,活色生香的一张张白嫩如莲藕的脸蛋,致使老头子血压飙升,脸膛如关老爷再世;儿子一副吊儿郎当神态,他收拢桌面上的照片,整成捆,像打扑克一样一张张甩出,有时瞧上一眼,有时压根儿没抬眼看,随之甩出了第二张、第三张……

制药厂洗刷瓶子的女工,她们每日在水槽头前的话题,紧紧地围绕在了“三脚跳螳螂”讨老婆的事儿上。

高颧骨、薄嘴皮的“烂头葱”首先打开话屉子,说,你们听到消息了吗……供销社的刘主任千金被挑选中了!

娃娃脸的翠琴嘴一撇说道,刘主任的囡我认识的,谈不上特别漂亮嘛,鼻梁看上去有点斜的……这个华侨后生,他怎么会相中她的呢?

近视眼的陈玉珠说,这叫百货中百客哦,选老婆这种事哎,没秤秤没斗量,标准讲不清楚的啦。

满脸雀斑的詹木丹讪笑道,古书话讲了,拣上拣,拣个破灯盏喽。

第二日,头天所说的刘主任女儿被选中的事推翻了。同样由消息灵通的“烂头葱”打头炮,她说,昨天晚上我去三官亭馄饨摊吃面食,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这次是千真万确了,华侨后生挑中的是大街修钟表的叶征荣的囡,叶征荣的囡你们认识吗?一双眼睛会说话,皮肤像她妈,白白净净。

一妇女道,叶征荣的囡认得呀,水灵灵,鼻头眼睑高高的,身子架匀称,她配得上华侨后生的。

满脸雀斑的詹木丹每回都是最末发言,她带有总结性说道,这还马马虎虎嘛。

第三日,叶征荣的女儿又被推搡下来了。这次“配对”华侨后生的是大家公认的县城头牌美女、走路踮着脚尖的县越剧团旦角赵红菱。

一连好几天,“配对”的头把交椅上,均稳坐着赵红菱。

靴子落地。

当晓得“金交椅”上坐的人是同单位的仓库保管员罗雅芋时,制药厂几乎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三脚跳螳螂”之所以会从堆叠如山的相片里独独敲定罗雅芋,据说有两大原因。

其一,罗雅芋的相貌,以百分计的话,也就及格线上的七十分左右,属中不溜秋。罗雅芋口宽唇厚,在咱中国人眼目中为不好看的。特别是碰到街头巷尾扎堆的老太婆们,如果嘴大的女人打她们眼前经过,必会遭受指指戳戳,其中必会有一位老太婆挑头说道,你们快看嘞,这个女人的嘴巴,一看就是克夫命,吃老公的呃!

正如乡人们所说,番人、番人,反一反的。我们认为难看的,他们则认为是好看的。故此,生着一张“河马嘴”的罗雅芋,在自小喝西风长大的“三脚跳螳螂”眼中,却是具备了勾人魂魄的性感范儿,非常地符合他的审美观。

其二,罗雅芋通过媒婆传递过去的那帧照片拍得好,富有艺术感染力,抑或说,照片恰如其分地抓住了漫不经心的“三脚跳螳螂”的眼球了。

县城隔瓯江对面的坭湾村,村前有个坭湾湖。坭湾湖中央一座小山包,旱时滩涂裸露与陆岸相连,漫大水时成为孤岛,地理位置与地理环境有点独到之处。古代年间,因山包一如挂于外头江中的悬胆,远离鸡犬相闻市井,较为清静,遂有慧眼识珠者在上头建起书院。有则民间传说:一个天清月白之夜,微风不燥,江面上大银圆堆砌小银圆似的闪耀着鱼鳞波斑。一艘航船从塔山下光影中行驶过来,渐渐靠近,泊在了山包一块略为平坦的岸边地。航船运载稻秆去永嘉府(现温州),回程运载当地出产的盘菜。他们将船停靠在这水中的孤山旁,是要吃延迟的晚饭。船尾缸灶炉膛里烈火焰焰,焖了一镬子的红烧肉。船工们猜拳行令,喝酒吃肉。扑鼻的肉香随风飘荡,弥漫于清凉空气中,钻进枯灯夜读的书生们的鼻孔里。一位书生打了个震天价响喷嚏,他抹了一把溢出来的涎水,恬不知耻嚷道,真香哇,什么肉会如此之香哇!一位稍年长书生板起脸孔训斥道,肃静!书声琅琅胜于世间所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香不香的,大惊小怪!一位读书太过用功秃了脑门的书生嘀咕道,我们又不是下凡的神仙,人世间的肉香,闻到了还不能吱吭一声么。好几位瘦筋筋、面染菜色的书生七嘴八舌嚷道,就是嘛,如此之人间至味,三生有幸闻见,美哉美哉!他们丢下砖头厚的线装书,抻了抻补丁密布的灰秃秃长衫,接二连三地从书屋里踱出来。真是白活了小半辈子哟,这外头的天穹,澄明如山涧泉水,对过山峦树梢头的一镰新月,亲切、温暖得一塌糊涂,让人直想落眼泪。当然了,今晚的关键点并不在于此。今晚的关键点,在于一缕一缕持续不断地涌过来的肉香上头。浓郁的肉香味一如无形的牵引机,于浑然不觉中,书生们形同一个个木头戏人被带下了踏步级,来至船头岸边。喝得红头蚱蜢似的船工们,见来了一小群怯生生的白面书生,兴奋得手舞足蹈,大呼小叫邀请他们快快上船,喝酒吃肉!书生们犹抱琵琶半遮面,半推半就登上了船。酒是坚辞不喝一口了,肉可以捉起箸来搛几粒的。这肉实在太好吃了,酥软,油而不腻,刚送入口中,即滑溜下去了。平日里清茶淡饭、清汤寡水的书生们,情不自禁地狼吞虎咽起来,以至于顾不上斯文相了,嘴角滴油。吃进半肚子肉后,一書生方才恍然想起问道,这是什么肉呀,不像是猪肉嘛?几位船工面面相觑,由船老大开腔说道,山羊肉,今天船过沙埠滩,刚好碰到山民宰羊,就拢岸买了半爿来给弟兄们打牙祭了呗。书生们摇头晃脑地异口同声吟唱道,原来是吃山野百草长大的山羊呀,难怪肉味淳厚,肉汤甘甜,口齿留芳呐!第二日,私塾先生急急忙忙乘渡船过来,他一改温良恭俭让的仪表,一副痛心疾首样子咆哮道,大逆不道哪,大逆不道!堂堂栋梁之材,竟然吃不入流的狗肉……私塾先生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继续嚷道,狗吃屎,你们吃狗,成何体统啊!那一年,这一小群吃过狗肉的书生赴京赶考,其中三人中了进士。从此往后,有关“吃了狗肉考上进士”的美谈,便在坊间口口相传下来了。

现如今,坭湾湖被填平、山包被炸毁,搞房地产项目开发了。房产商深谙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套路,为有利于房子推销,充分挖掘出原有的“文化因素”,将小区一侧的路命名为“书院路”。在这暴发气冲天的地界上,凭空出现一条书院路,让不明底细的人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所云。

话说当年,清明节气前后,胸前挂台海鸥牌照相机的章寓平,领着罗雅芋穿过一片水竹林,登上坭湾湖的小山包。书院早已废弃,断壁残垣,荒草萋萋。跨入破败的院子条石门框,但见尚存瓦片的屋子里,关着生产队的三头本地黄牛。本地黄牛体胚不甚高大,拉犁的“额背”高耸,毛羽金光闪闪煞是漂亮。章寓平在石板铺就的庭院来回走动,一忽儿抬头,一忽儿低头,脑细胞高效运作,构思照片画面的摆设及想要达到的艺术效果。

适时残阳如血,大地万物镀了一层色素似的显得毛茸茸。在章寓平的指点下,罗雅芋从牛栏里牵出一头青少年时期的牛牯——人与牛徜徉于栽有两株古柏的深深庭院中。

章寓平退出院门外,通过条石门框进行拍摄:夕阳一抹,“残缺美”的庭院古意盎然,紫衣女孩与黄澄澄的牛牯,其色调既有反差性又具谐和性,可谓天衣无缝。

章寓平将该种拍法,称作“框式构图法”。

章寓平恐怕做梦都不会料到,自己挖空心思拍摄的这幅得意之作,却阴差阳错地成为罗雅芋的敲门砖。

罗雅芋与“三脚跳螳螂”婚后一年半载,远走高飞去了葡萄牙。

县城的西门山半山腰一幢青灰色别墅,那年发生了一起重大盗窃案。

范赠民有次上山打鸟,转悠到别墅附近。一粒铅弹射出,一只斑鸠应声从树上栽下,落在了别墅院子里。别墅铁门紧闭,范赠民上前敲门,开门者是一位披金戴银的老太婆。她态度生硬问道,什么事?范赠民说,我打的鸟,掉进你院子里了。老太婆明显不悦,说道,好生生的鸟,会飞会叫,你干吗要打死它,这叫杀生你懂不懂!

下次上山打鸟,范赠民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又被引到了这方圆一带。别墅周遭树木茂盛,毛竹摇曳生姿,百鸟啁啾,以打鸟为目的的范赠民,是很难做到完全避开这搭儿的。范赠民提着气枪刚在泛白土道拐角处露脸,便被站在铁门前的老太婆看见了。范赠民二话不说掉头即走。老太婆在他身后喊道,喂,后生人……你停一停哎……

原來,老太婆家的自来水管爆裂,水漫金山寺了,她正愁眉苦脸不晓得如何是好呢。

范赠民火速下山,骑脚踏车去自来水厂问朋友要来一根四分镀锌管、两只弯头,及一副扳手啥的工具。

料理停当,老太婆拖过竹篾矮交椅叫范赠民坐。院子一棵柿树,秃了大半叶子,挂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柿子。范赠民抬头看柿子,说怕有百把只吧。老太婆慢条斯理说道,本来我这黄柿,是留给鸟吃的……现在,你去屋后把那架人字梯搬过来。范赠民问,搬人字梯干吗?老太婆正色道,摘黄柿呀!范赠民爬上人字梯,将篮子挂在树杈上,左右手开弓采摘柿子,满一篮子放下去,接上空篮子再摘。那天,范赠民提了两篮子柿子回家。

这次,范赠民于第一时间来到了别墅。

老太婆送两位警察出来。一警察说,这独门独院,清静是清静,就是防贼不好防呢。另一警察道,所有的门窗,必须做防盗门、焊铁栅栏,那样子盗贼长翅膀都飞不进来了!

警察瞥见范赠民,严厉问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吗?未等范赠民开口分辩,老太婆抢过去说道,这个后生人很好的,上次我水管破了,全亏他学雷锋做好事帮助我修理好的!

警察走后,范赠民捧住老太婆干枯如柴的手说道,阿婆,刚才他们讲的我听到了,这些事就包我身上好了,我会做好的。

老太婆欣然点头道,我信任你。

做窗户铁栅栏那日,范赠民喊我帮忙抬电焊机上去。范赠民手作灵巧再加上肯学习,焊起电焊来同样有板有眼。我这个笨头笨脑的人,在一旁递材料递电焊条打下手,因不太注意躲避焊花,当天夜里眼睛痛得要命,在床上这头爬那头地直哼哼。

过后一日,老太婆郑重其事地请范赠民捎带上我去别墅吃饭。一张考究小圆桌,几碟小菜清清爽爽,色香味俱全,压轴戏为一瓶飞天茅台酒。老太婆说,这瓶酒是我儿子上次回国,在北京友谊商店买的。范赠民以往有无喝过茅台酒我不晓得,反正我是人生头一遭了。酒未开喝,两人已是微醺状态,面颊潮红,身子稍稍哆嗦。实话实说,碰到这等场面,谁人能够把持得住?谁人不受宠若惊哇!

席间,老太婆和风细雨说道,后生人,我看你是个勤快人,脑子也聪明……你有没有想过,去国外发展哦?范赠民头一抬说道,我做梦都想去外国打工呢,吃苦耐劳这点我还行,只不过……番人话我一句不会讲的,怕不行吧。老太婆道,只要肯吃苦,人勤力,那番人话不打紧的,反正都是在厨房里干活,不用直接同番人接触打交道的。

就这样,通过一番“曲线救国”之操作,一段日子后,范赠民如愿去了葡萄牙。

动身头两日,范赠民和我有过一次彻夜深谈。他说,对于出国,当然是我梦寐以求的夙愿了,是我改变人生命运的必由之路,但是,为什么是葡萄牙,不是西班牙、意大利、法国、奥地利、比利时、卢森堡……这点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或者说,晓得是冲着罗雅芋,但又未必能说得通……人家早已嫁人了,生儿育女了,当年她那么绝情……我再跑去热脸贴冷屁股,没那个必要嘛!

我不无卖弄说道,你的潜意识里头,依然驻扎着罗雅芋!

范赠民晃了晃脑袋说道,你说的可能有道理……但我真的不想再陷在里头了,人生苦短,草木一秋,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的,太痛苦、太折磨人了啊!

我盯着他脸面看,点铁成金般说道,至少目前来讲,还没办法由你做主的噢。

范赠民长长一声叹息。

范赠民定居葡萄牙里斯本后,与我保持了三年的通信。故此,我对他初抵葡萄牙的头几个年头,情况大致了解的。

期间,范赠民曾在一封信中夹了张照片。照片显然是在里斯本一处公园拍的,背景为几株翠绿树木,一尊汉白玉裸女雕塑,裸女手上捧着个仿古的西人水罐。至于此地是否是个喷泉?我忘记了。范赠民身上穿的西装,一看便晓得是从中国带出去的,怕一年当中穿不了几回吧,如老家青田方言所形容的,像是从酒瓮里掏出来的——一团皱巴巴。一条灰棕双色的斜花头领带,扎得脖颈鼓囊囊的。跟那年头国内小镇青年的流行模式一样,他戴的蛤蟆镜镜片上,椭圆形的商标同样没有撕掉。

老太婆儿子是位精明的生意人。他新开了一家餐馆,利用新餐馆的劳工名额,从国内老家申请出三人。范赠民与其他两位一下飞机,护照和有关手续即全被收走了。双方签订一纸合同,标明范赠民他们必须替老板打工三年,每月只发少得可怜的一点零花钱。

范赠民在信中说道,我们现在连剃头都相互剃了,都是外行人,头发剪得像是被老鼠啃了似的。戒烟戒酒,烟是绝对没抽了,酒么,有时客人酒瓶里喝剩的酒,老板娘允许我们拿来喝,喝不完,就用锡纸把瓶口包住,下次喝,再好的葡萄酒也喝不出原味了,剩下最多的是啤酒,倒杯里没泡沫,喝嘴里寡淡,根本不可能打酒嗝了。刷牙用盐粒替代牙膏杀菌,满口咸味。公交巴士也不乘了,多远的路全靠11路,有时走得脚板起血泡……邮票钱是不得不花的,因为太需要倾诉了呀,憋屈得难受,再不吐露,真的是要生毛病的啦……其他所有的费用,一律省略掉了。

经过两年多病态式地节省每一个子儿,范赠民的积蓄够买来回去岛屿的火车票和轮渡船票了。两年多的休息日,他大部分攒着,这次全拿出来派用场了!

一天的舟车劳顿后,范赠民顺利踏上了那座岛屿。码头上,一位酒糟鼻渔民开车顺道把他捎到了仁和酒楼(该餐馆在岛上名声在外)。

罗雅芋的地址与电话号码,范赠民早已收入囊中的,已经滚瓜烂熟。但是,他从未给罗雅芋写过一封信、打过一个电话。也就是说,他在葡萄牙待了两年多时间,罗雅芋是不知情的。

为什么要这样?范赠民曾无数次问过自己,但从来没有过一个清晰的答案。剪不断理还乱呐。

那个“磁场效应”,分明是存在的。在异国他乡干牛马活,葡语说得疙里疙瘩,仅会三句半日常用语,兜里一毛钱没有,周围的人情世故淡漠如北极冰原,日子过得肯定是够煎熬、够呛的。然而,夜深人静时分,想起罗雅芋也生活在这个国度里,范赠民的心田,随即会泛起一股子涓涓暖流。

现在,罗雅芋近在咫尺;通过落地窗,他瞧见了一袭旗袍的她了。

范赠民不禁胆怯了。

是的没错,他实在找不出千里迢迢跑这里来见罗雅芋的理由是什么?原先所有在心里头构建起来的“理由”,在此时此刻、在冷冰冰的现实面前,几乎不堪一击,形同以假乱真的沙雕器皿。

范赠民在餐馆外头的小马路徘徊,心想,既然朝思暮想的她已经看见了,看见了也就看见了,能咋样?瞧人家的小日子,幸福像花儿一样绽放,自己何必跑来添乱呢!

海岛的气候十分宜人,露宿应该不成问题。范赠民遂做出决定,寻处偏僻地儿睡觉,明天一早乘船离开岛屿。

事情的进展,并非如此。

既然范赠民能够通过落地窗看见罗雅芋,罗雅芋照样亦可通过落地窗瞧见范赠民……她三步并作两步从餐厅里扑出来,稍许失态地嚷道,原来真是你呀……范赠民,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那位“三脚跳螳螂”现如今已是一位魅力十足的成熟男人,他温和地看着老婆领进一位陌生的男人。罗雅芋语无伦次地向他介绍道,他叫范赠民,原先在老家制药厂……厂里的工友,好朋友哎,他在里斯本工作……听说我在这里,他跑来碰我……事先没有打电话,太突然了哇……罗雅芋老公问,范先生,请问用过晚餐了吗?罗雅芋抢先回话道,肯定没有了,我这就去交代习师傅做几个菜。

范赠民在一角落位置落座。罗雅芋先端来开胃酸辣汤,再端来一盘葱爆牛肉、一盘咖喱鸡丁、一小笼广式烧卖。吃喝得差不多了,她给添了甜点菠萝拔丝。

食客逐渐散去,不再那么忙乎了,罗雅芋过来坐下。

罗雅芋小心翼翼问道,你……成家了吗?

范赠民苦笑道,我现在一穷二白,谁人愿意嫁我?不去多想了。

罗雅芋心头一沉,说,再怎么困难,家还是要成的吧……如果暂时有难处,我可以赞助一点的喔。

范赠民摇头道,那没必要吧,反正已经拖下来了……再晚点,不妨的。

罗雅芋问,你在里斯本打工,薪金怎么样?

范赠民笑道,到底在番邦待久了,你说“薪金”时我还愣了一愣呢……工资嘛,当然不会太高了,我自己觉得,我也就值这个价,知足了。

罗雅芋笑道,在这里开店的港臺人都说薪水薪金的,说习惯了呗……看你都还不错,特别是你的身体,看上去好结实哟,我心里……可开心了。

范赠民说,穷人只剩一条命了,要是再垮掉,那就死路一条了。

罗雅芋嗔怪道,你说话别这样阴阳怪气好不好……我晓得你是个爱面子的人,特别硬气,但我还是要说,如果暂时有难处,你就说嘛。

范赠民说,谢谢,真的没有什么难处了……我们大家的日子,肯定会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的啦!

罗雅芋转移话头,问,你现在还画画吗?

范赠民没能忍住,脱口而出道,画个鬼!

旋即冷静下来,他语气平缓说道,画画那种事,吃饱了撑的才会干的……我现在实在抽不出时间,等以后再说吧,总有一天会有闲工夫的吧。

从表面看,罗雅芋老公似乎是位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人士,其实不然。他是个玩兴很大的人,由于在海外长大,其性格直率、直接,以咱中国人的评判用语来讲,城府不深的。心机、算计之类的德行,可说与他毫不搭界。

第二天早上,罗雅芋老公开辆越野车来到宾馆。他让侍者上楼敲门,问询范先生起床了没有,楼下大堂有位先生等他一块出海捕鱼。

五分钟后,范赠民走下楼梯。罗雅芋老公问,用过早餐了吗?范赠民说,在餐厅吃过了。罗雅芋老公说,那行,我们这就去海边。范赠民由于没完全听懂刚才小男生所说的话,故而问道,去海边干吗?罗雅芋老公兴致勃勃说道,出海捕鱼呀!

前些年,罗雅芋老公从渔民手中购买了一艘即将淘汰的小渔船,一番修修补补后,可在近海进行捕捞作业。罗雅芋老公醉翁之意不在于能打上几斤鱼,纯粹属于好玩,过过打鱼的瘾头而已。

驾车抵达海边一码头。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艘油漆一新的渔船,船舷上竟写着“瓯江1号”几个汉字(汉字下面为葡文)。罗雅芋老公见范赠民一副惊讶样子,随即解释道,这名我爸取的,还有我家餐馆的“仁和酒楼”,也是我爸起的名,一个老古董哈。

说过,他咧嘴一笑,牙齿雪白。

罗雅芋老公熟练地解开缆绳,两人上船。发动马达,渔船斜斜地冲向海域。

布网、拉网。再布网、再拉网。因是在近海操作,仅网兜底部蹦跳几条箸般大的鱼,品种杂七杂八,尚有小虾、小螃蟹。不过,罗雅芋老公的兴头一点没减!他一忽儿跑船头,一忽儿跑船尾,张牙舞爪,不亦乐乎的样子。

马达声轰鸣。罗雅芋老公只得扯开喉咙大声说道,晚餐,我会做一大品锅鱼汤,放紫苏吊味,尝上一口,真的很鲜美哦!再在铁板上煎几条鱼,用橄榄油,外焦里嫩黄灿灿的,喝啤酒绝配!

是晚这顿饭,范赠民身心大为放松,感觉像是卸下了秤锤,直喝得头重脚轻。

第三日,无论他们夫妇怎样盛情挽留,范赠民铁下心,拎起旅行袋走人了。

到里斯本后,范赠民打开旅行袋,发现里头塞有一包钱。

酒过三巡,范赠民紧了紧腮帮子说道,有句话,当年问过的,你没有回答……一直堵在心口,特别地难受,今晚喝了点酒,我不妨老话重提了……当年,我们的关系好端端的,你为什么……完全是凭空的嘛,你找借口疏远我……现在,一切都已成了浮云,你,可不可以正面做出回答啊?

罗雅芋情绪激动起来,她说,你还问我……难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还非要我来揭穿吗?我当年的想法是,既然我们恋爱了一场,那就好聚好散吧,我不想泼妇一样吵闹,搞得满城风雨……

范赠民说,事情的根源,肯定在章寓平的头上!

罗雅芋斩钉截铁说道,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范赠民身子往后靠,一口灌下半杯粉红葡萄酒。他说,雅芋,你这又是何必呢,没必要强词夺理的……那家伙利用跳舞耍流氓的勾当,我和单烨都是亲眼所见的,没有他作梗……我不想说下去了……一想起那一幕,我到今天还是愤怒……

罗雅芋说,章寓平他一个老派男人,身上确实有迷惑人的地方,但那仅仅是欣赏而已,我不可能脑子进水到那步田地的……我可以明确地对你讲,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当时的情况,我就像是走在钢丝桥上,一脚踩空……心里既恐慌又焦虑,我是把他当作那根救命稻草的……范赠民,你应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

范赠民问,我怎么了?

罗雅芋道,你真的要我指名道姓?

范赠民坐直身子,说,洗耳恭听。

罗雅芋道,许海燕,这个名字你不陌生吧!

范赠民不禁叫了声皇天,说这是哪壶跟哪壶哇!

事隔二三十年,大千世界早已沧海桑田,但罗雅芋眼中的嫉妒之火,依然有所闪烁。

这下子我如坐针毡了。

往事犹如电影镜头,一一在眼前扯过。

还记得那次去乐清湾一海边村庄买走私货的事吗?回返途中,不是在安溪一带水域遭遇“打办”小火轮的拦截了吗,我们一船人上岸后落荒而逃,钻进一片森森然的水竹林躲藏了起来。天蒙蒙亮,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和一颗骚动的心,揿下录音机键放起了歌曲。我无以免俗,同样用范赠民送罗雅芋的录音机听起了歌。由于初次接触该玩意儿,外行得很,我错把录音键当作了播音键(键钮上没有中文)。足足一分来钟,我没听到美妙的歌声从这铁箱子里发出音来,低头仔细一对照,按下的原来是录音键!

事有恰巧,那一分来钟录下的并非是清晨的鸟啼声,而是范赠民与许海燕的三两句暧昧对话。许海燕娇滴滴说道,范赠民嗳,你帮我拉下拉链哎。范赠民热情答道,好的呀。许海燕穿件那年头颇为流行的“反面衫”,也就是拉链在后背的那种。范赠民摆弄两下拉链仍旧卡在原位。他说,衣服穿身上太紧绷了,脱下来吧。许海燕撒娇口吻说道,你让我脱掉衣服,要是冻感冒了,你要赔我的哟……

说实话,我当时的注意力全在录音机上头,对于他们所说的话语,充耳不闻,压根儿没听见。发现按错键后,我赶紧调换了两个键钮。

如你所知,当天早上,范赠民和我即登上罗雅芋的家门,将收录机与一堆磁带递送到她手上了。

当年,罗雅芋和章寓平跳舞的地点,是在制药厂的仓库里。或许有人要发问了,舞咋会在仓库里跳的呢?两者的格调,风马牛不相及的呀。

中草藥制药厂,自身没有厂房的。不晓得何方人士、通过何条渠道,从赫赫有名的红楼那里分来了“一杯羹”。“红楼”为一幢两层楼房,红砖红瓦,县城的民众习惯性地将它叫作了红楼。它的正式名称,应该叫“苏联专家俱乐部”。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中苏蜜月期,苏联老大哥为援建项目之一的瓯江水电站工程,大批人马抵达了县城。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水电站工程最终下马了,留下一个面目全非的烂摊子。同时,也留下了这幢俄罗斯建筑风格的红房子。

当时的情况,红楼四分之三分配给了县党校,用作教室、阅览室及老师办公室;分配给制药厂的部分为平房,是个贴马赛克的豪华舞厅,以及其他一些七零八碎的棋牌室、乒乓球室、台球室之类的房间。

而制药厂堆叠中草药的仓库,即在舞厅里。

用作仓库的舞厅,实质上仍然是舞厅,装潢设施及布局,不用说首屈一指了。诚然,堆积如山的中草药料,已然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不过,稍作挪移腾出块空地来,供两人跳跳舞啥的,肯定并非难事。

有一天,我和熬药工李建勤蹲坑上出恭,两隔壁,我递烟过去道,解解臭气呗。李建勤吹上烟后说道,喂,我对你讲呃,我发现了一件秘密的事情。

通常来讲,类似于公共厕所这等地儿,往往是交流“秘密”的最佳场所了。我不禁支起耳朵,急切问道,你说,什么秘密事情?李建勤压低嗓门说道,是有关章医师和罗雅芋跳舞的秘密。我连同烟雾吐口清痰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秘密呢,他们俩在仓库跳舞的事,全厂的人都晓得的啦。李建勤说,你这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吧,他们在仓库跳舞,难道就仅仅是跳舞吗?我是说……也有可能会发生节外生枝的事情的噢。

两人用揉皱的旧报纸揩了屁股,系上裤带从厕所出来。我们没进屋,站后花园废弃的喷水池旁边,再吹两根烟。

那日李建勤上上半夜班。可能是有点中暑了,李建勤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他从保健箱里取出一瓶十滴水喝了。六时许,李建勤与同班的妇女打声招呼,说头难受得要命先歇会儿。说过他溜进仓库,在柔软的中草药堆上躺下。

按照规章制度,仓库的门肯定要上锁的。但那段日子,几乎每天晚上罗雅芋和章寓平都要来仓库练习跳舞,罗雅芋就没锁门了。因为一般情况下,章寓平都要比罗雅芋早到的。门没锁,早到的章寓平便可以先进去,坐在仓库保管员罗雅芋的小桌子前,泡壶清明前的惠明茶慢慢呷,优哉游哉地等候罗雅芋的到来。

李建勤没戴表,他醒过来时究竟几点钟了,稀里糊涂。仓库里没开灯,点蜡烛,小桌子上一支,秤中草药料的磅秤背上一支,火苗飘忽,人影憧憧。范赠民从乐清湾走私市场买来的那台收录两用机,此时正唱着一首清新的台湾校园歌曲。章寓平一身烟灰色毛料中山装,风纪扣紧扣,熨烫得笔挺;罗雅芋照样一袭浅棕色豌豆花连衣裙。两人的舞姿,已是渐入佳境,虽时常有小瑕疵出现,总体上还算配合默契,具有一定观赏性的。

章寓平说,密斯罗,过去没有收录机放歌曲,如果要跳舞,靠什么指挥节奏呀?

罗雅芋道,我这个井底之蛙,哪晓得哦。

章寓平洋洋得意说道,过去跳舞,那才叫高级呢,由乐师、乐器来伴奏,那种现场感,那种身临其境的音乐冲击力,真是美妙至极,莫大的享受啊!

罗雅芋仰头说道,原来是这样子的哇。

章寓平道,那边堆放七叶一枝黄花药料的地方,就是乐队的乐池,位置要矮一些,因为,声音是往上扬的,按这样的设计,音响效果达到最佳水平。

罗雅芋佩服得五体投地说,跳舞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的哇。

章寓平说,那当然了!密斯罗,你想不想听我普及一下有关舞曲方面的常识呀?

罗雅芋说,我太想听了!

章寓平说,我们现在跳的快三、慢三,这是土叫法,真正的名称叫华尔兹,又称圆舞曲,快三称作维也纳华尔兹,慢三是由快三衍生出来的,直接称为华尔兹。原本,华尔兹属于宫廷贵族跳的舞曲,男宾女宾全要穿上标准的礼服……现如今普罗大众都跳上了,各方面的质量,大为降低了。

罗雅芋惊叹道,章医师,你太过博学了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哎。

下一舞曲,话题更换了。

章寓平道,密斯罗,我一直想问问你、你的名字里怎么会有个“芋”字,按约定俗成来讲,这个“芋”字一般是不太入人的名字的呀。

罗雅芋道,我爸大老粗,斗大的字眼认识不到一箩筐,为取个名字……他说比种田还要累人,比种田累还是想不出来嘛……刚好单位的文书来投递班有事,他抓住他说,你给我囡讨个名字吧。单位文书站在那里想了一通,说拿纸笔来,我爸把一只空的烟壳拆开,文书在烟壳背面写了几个字眼……

章寓平问,你这名字,是有文化的文书取的?

罗雅芋道,多了个钩呗,文书写的是“罗雅芊”三个字眼……

章寓平打断她话问,是青草芊芊的那个“芊”?

罗雅芋“嗯”了一声。

章寓平大惊小怪嚷道,罗雅芊,这名字太富有诗情画意了呀!

罗雅芋道,我爸茶瘾重,不晓得怎么就把一滴茶水落在香烟壳上了,把“芊”字的蓝墨水化开了一点……他拿香烟壳到派出所上户口,人家认不清楚,就写了个“芋”字……

章寓平道,实在可惜了,一个江南水乡秀气女子的名字,一字之差,淪为一个不伦不类名字了。

罗雅芋道,管他呢,名字不就是个符号么,能叫应就是了。

章寓平道,话不能这样子说的了,一个人的名字,取得好,人家叫你的时候心里舒服,也有这种情况,名字好,不认识的人光看了名字,就先入为主地产生良好印象了,这会给人带来好运气。再则,名字对自己本人,也会产生暗示和潜移默化作用的,名字伴随人的一生,长期的耳濡目染,对人的影响力不可低估哦。

换上邓丽君《甜蜜蜜》磁带,他们听到了那段录音。

罗雅芋魔怔了一般,身子僵硬,一动未动。

章寓平打破沉闷的空气,说,男的无疑是范赠民了,女的腔调妖里妖气,想必是位具有狐性的女子了。

犹如石破天惊——罗雅芋的一声猿猴般长啼,差点没把如豆的烛灯给熄灭了。

她一屁股重重地打在了马赛克水门汀地上。

章寓平模仿洋人做派,耸肩摊手,他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就听听苏联作家高尔基所说的话,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没有去扶瘫软在地的罗雅芋,而是转身踱至小桌子旁,拎起茶壶倒了两盅绿茶汤。

章寓平说,密斯罗,请君自尊自爱哦,这样子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坐在地上,多不雅观……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呢,有什么大不了的,快过来喝茶,没有什么问题是喝茶解决不了的啦。

也是神奇,罗雅芋当真乖乖地从地上爬起来,像是被牵住了缰绳的一匹母马,慢吞吞地走到小桌子旁。章寓平站起,按住她肩膀让她坐到椅子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整的奶黄色暗花纹手帕,替罗雅芋揩去了泪痕与鼻涕水。作为回报,她朝他莞尔一笑,端起茶盅喝下了茶汤……

听完我的“追本溯源”的话后,范赠民脸色如同涂了一层铅灰,腮帮子鼓起,像只叫春的雨蛙。我谨小慎微,自个低头喝了杯底的一丁点葡萄酒。

倒是还好,范赠民从牙关里“挤”出的话语,并未雷霆万钧,只是寒气逼人:当年,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你有什么理由、什么资格不对我说实话!

我不用说支支吾吾了:因为、因为那磁带是我按错了键,造成的……我怕你、我怕你会责怪我、骂我……

范赠民痛苦万分状态,爆粗口道,他妈的要是换作先前……我非一个巴掌把你盖死不可……他妈的这件事把老叔公害得有多惨哦!老叔公到现在……光棍一条没个家,这个坑,害了我一辈子呐……

罗雅芋沉着冷静,发问道,你当真就和那个许海燕干净的?这期间,你有没有过脚踏双边船的念头和行为?你们两人的关系,到底到了哪一步?!

范赠民捶胸顿足说道,天地良心,我一条船都踩不住,还双边船呢……我对苍天发誓,我范某人如果对她有过出格的事,必遭天雷劈死!

罗雅芋道,那么我再问一句,当时我是有问过你的,去乐清有没有和什么女人谈得特别来……你一口否认,说没那么回事……但从录音里听,你能说和她关系不亲热吗?傻瓜都能从这些话语中辨别出那股子骚劲的哦。

范赠民一时语塞。

原来,罗雅芋对这桩事是进行过摸底调查的。

她从录音中听到范赠民与一位“具有狐性女子”的暧昧话语后,第二天和范赠民在酒吧喝雀巢咖啡,她旁敲侧击提到了该事儿,范赠民矢口否认了。

罗雅芋觉得那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她在脑子里将一堆熟人的口音过滤了一遍,未果。过后一日,她恰好有块布料拿许海燕裁缝铺做衣服,对方一开口,立马归位了。

罗雅芋试探问道,你认识范赠民的是吧?许海燕好看的嘴角往上荡漾,不是笑脸胜似笑脸,她说对的呀,你怎么晓得的?迟缓片刻,罗雅芋说,范赠民他自己说的。许海燕睁大眼珠子说道,这么秘密的事情,他怎么可以对人家随便说嗳……我对你讲,我们俩关系是确定了的,但还不想过早公开了,先做一段日子的地下党员吧,我觉得这样子更加刺激呢!

从缝纫铺出来,太阳当顶照,白花花的刺眼。罗雅芋分明感受到满大街的人全都挂着一张嘲讽的脸,像机关枪一样对着她哒哒哒地扫射。

范赠民点上烟说道,这件事的前后经过,单烨一清二楚的……单烨,前面那事,我想过了,埋怨和骂你几句,顶多出口气,已经于事无补了……现在雅芋提到的这个事,你能不能把事情的原委说给她听?

我说,是这样子的,赠民不是要给你买收录机、买手表么,他被当地的无赖坑了,他们做了局,利用三张扑克牌变戏法,赠民的钱输光了,他没钱给你买那些物什了,走投无路……刚巧碰见了你说的那个许海燕,许海燕个体户有钱嘛,她说要借钱给赠民,赠民借了她的钱,给你买了那几样物什……赠民觉得自己出门在外因为贪婪,打赌输了钱,是件很不光彩的事,他不想让你晓得,他当时交代过我的,这打赌输钱的事千万不要对你提头,他以后赚了钱把欠人家的钱还掉就是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拿人格担保,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确凿无误的。

范赠民不失时机补充道,我借了人家的钱,等于是吃了人家的口软,拿了人家的手短嘛……她的意思我是有觉察到的,我只得装聋作哑了,但原则我是把握牢的,我真的与她没有过任何超出正常朋友之外的关系,连擦边球都没有,因为我的眼中只有你,我的心里只有你,我绝对不允许自己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来的……至于你说你问到过这事,我的确是听懂了你话里有话,我推口说没有,是因为我不想让赌博的事暴露,让借钱的事暴露,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觉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歪,先搪塞过去再说了……

我接嘴道,雅芋,在这件事上,千错万错是我的错,赠民是冤枉的……那个许海燕对赠民有意思,这点连我都看出苗头来了,难能可贵的是赠民他本人,真的可以说做到了坐怀不乱地步……我这样讲怕是不太准确,就是说,赠民对她仅仅是应付与对付,绝没有越过雷池半步的。

是晚的月亮,捉迷藏似的,大部分时间躲在云层的后头。此刻撕开了一块,露出一片羊角状的光斑。

罗雅芋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我与范赠民的一番说辞。

她缓缓说道,这件事对我的打击,说五雷轰顶不为过的……它让我对人生产生了怀疑,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身边最亲密的人,却做出了最伤我心的事……人在这个时候,特别脆弱,一颗心像蒲公英一样乱飞……所以,章寓平他对我的温存,我当时是接受的,而且我想过,那一阶段如果没有他的陪伴、没有跳舞那档事分散注意力,我都不晓得自己能够不能够撑得住……寻短见的念头虽然不明确,但肯定在脑子里头闪现过的,从这点来讲,章寓平可说起到了保护我的作用、缓冲作用……虽说他有他的花花肚肠,总体来讲,他会尊重我意愿的,只要我本人不同意,他是不敢冒犯的……

范赠民道,那次在龙津路,要不是我和单烨的出现与阻拦,说不定你就羊入狼口了噢。

罗雅芋道,这点你放心宽,那是不可能的,我虽然有依赖他,甚至佩服他,喜欢他的某些方面,但界线绝对不会越过去的,我脑子掂得灵清的,我一个女孩子家,他一个有家室的人,他可以风流,我不可以风流,我如果风流,那还不全盘尽毁呀,而且还要祖宗三代被人数落、戳脊梁骨,我心里是有这杆秤的。

范赠民道,这么说来,章寓平这人……罪不该至死喽。

罗雅芋问,什么意思?

范赠民道,岁数大了以后,我有时会反问自己,章寓平这人该不该死……今天听你说的话,倒觉得他这人还是有点小作用的……本应不该死的了。

罗雅芋道,他该不该死都已经烂成灰渣了,没必要再提这个头了吧。

范赠民喊道,单烨,麻烦你去吧台拿瓶酒来,再喝半瓶壮壮胆、压压惊,糊涂得彻底一些吧……

当年罗雅芋出国手续获准要去葡萄牙之前,她召集了一个饭局,成员计有范赠民、章寓平及我这个跟班。四人前往安溪镇榕树下一餐馆,吃羊肉砂锅煲。该店的羊肉煲,看上去简简单单,香芋头切成片块排于砂锅底部,红彤彤羊肉浇盖上头,撒一层青白色葱花。吃光香芋片块和大部分羊肉,倒入煮熟的粗粉干和汤汁搅拌作为主食,同样好吃得很。有人怀疑,店家暗地里是落了罂粟壳的,那股子鲜味吊得有点儿离谱、诡异。

安溪码头一溜上百、上千树龄古榕树,据说为纬度最北之榕树群,风景这边独好。早年,电影《阿诗玛》有场阿牛哥去江边埠头挑水的戏,便是在此地取的外景呢。

绿荫遮天蔽日,清风徐徐送爽,美食加美景,实在是人生莫大的享受了。

然而该晚上,除了我吃得直打飽嗝、撒了几泡啤酒喝多的尿水外,他们三人的脸面上,均浮映虚假笑意,人人一副心怀鬼胎样子,吃得不多,喝得也少。

店家收拾走残羹剩菜,抹干净石头桌面,端上一盘切成薄片的西瓜。为打破不尴不尬局面,章寓平提议道,要不……我们玩个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吧。

罗雅芋积极响应道,好的,你说玩什么游戏呀?

章寓平道,玩“官富捉贼”好了。

罗雅芋问,什么叫“官富捉贼”哇?我小时候可没玩过哟。

范赠民冷冷地插嘴道,简单来讲,就是三个好人抓一个坏人啦。

章寓平做了四只小纸团,撒在桌面上。他以宽宏大量的口气说道,你们先选吧,剩下的算我的。

范赠民道,这抓阄的事全凭运气,先抓后抓还不是一个样!说过,他捉起一只纸团。

既然有人开了头,我二话没说捉住了一个纸团,紧紧捏在掌心,生怕有变卦似的。

罗雅芋霎时脸颊绯红,她上前一步,后退两步,问,你们俩……抓到的是什么呀?

章寓平推了推眼镜说道,按照游戏规则,不可以先露底牌的,雅芋,你尽管抓一只去嘛。

罗雅芋闭上眼睛,拿手掌在桌面上拍来拍去,粘住了一只纸团。她睁开眼祈祷道,上苍啊,您可要保佑我这个好人啊!

范赠民拆开纸团嚷道,我是官人,谁是富人?快快掏银子雇兵卒下去捉人!

虽然是游戏,但我还是生怕当那个“贼”的,打开汗涔涔纸团露出个“富”字,大喜过望,赶忙接腔道,我是富,警察在哪里呀?

罗雅芋脆生生答道,到!

章寓平压根没打开看,拔腿就跑。

这下子大家的情绪倒是放开了,进入角色,忘我地投入到游戏中去了。

我们嘻嘻哈哈地奔跑在沿江的防洪石板堤上,一边跑一边喊道,抓贼噢、抓贼噢……罗雅芋加油添醋喊道,贼把我的金项链抢走了,贼把我的包抢走了,里面有美金、荷兰盾、英镑、日元、德国马克、法郎、瑞士法郎、意大利里拉、港币、奥地利先令,大家快把前面这个贼抓住哇……喊过后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章寓平与我们三人的距离,有个三五丈路光景。跑着跑着,身为女流之辈的罗雅芋落下了,她说,我肚子发痛了;我虽为男人,但当年的我犹如一件尚未打开的物器,细胳膊细腿,头大如斗(有人调侃我脑细胞厚实聪明),上重下轻形同一只蝌蚪……我呼吸越来越急促,下体两肢面条一样软弱无力,逐渐慢下了速度。

范赠民从始至终像位勇士,一马当先,紧追不舍。

石板防洪堤估摸有一千多米吧,过半后,我和罗雅芋由跑步改为了徒步,同时也顾不上喊那句“抓贼噢”的话了。

防洪堤一端,同样一棵巍峨大榕树,底下一块空地挑着钨丝灯泡,大排档估计有个七八套十来套塑料餐桌椅,满地螺蛳壳、丁螺壳、蟹壳及鸡爪骨头、啤酒瓶盖子啥的……我比罗雅芋先到一步,刚一抵达,便觉着整个场面似乎不大对头,头顶上方压了一股不祥的气流。但见所有人均离开了餐桌,乌泱泱地围在靠江边一侧的堤坝上。我挤进去,看见范赠民木木地站在这里,脸色灰塌塌的。我高声问道,赠民,发生什么事了?范赠民连头都没转动一下,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看向黑漆漆的江面。一位没啥特征男人说道,有人掉水里了,被潮水卷走了!我浑身一阵战栗,急切问道,那怎么办哇?另一人接腔道,已经有船老大去撑船了,就是不晓得能不能寻得见哦。

我从人堆里出来,碰见刚到的罗雅芋,我慌里慌张说道,不好了,章寓平被潮水卷走了,他们、他们正撑船去寻呢,这黑天黑地的,怕是凶多吉少了……罗雅芋没听清楚,大声问道,你说什么?我说章寓平掉江里了,刚好是退潮嘛,他被卷到江中央去了,情况很严重!我话音刚落,罗雅芋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依照众人七嘴八舌的口述,大致情况如下:

章寓平在前头逃,范赠民在后头追,一路上喊着抓贼噢、抓贼噢,前面的人帮忙把贼拦住呀,别让贼逃跑了呀……大排档一位愣头青后生,已灌九瓶啤酒,酒精在脑袋瓜里头云蒸雾腾,正欲找缺口发泄一通呢——看见一个“贼”跑过来,他嗖的一声站起,随手敲掉啤酒瓶底,横刺里猛扑过去,用布满尖锐玻璃碴刺的半截啤酒瓶作武器,对准章寓平腰眼往死里捅……

章寓平躲闪时一脚踩空,身子失衡跌落了下去。换作涨潮或者潮水平稳期,人从堤坝上掉下丝毫没事的,堤坝离下面也就丈把高,且落在水里头,大不了呛几口水弄得狼狈不堪罢了。但遇到退潮,那就不是开玩笑了!黑暗的江中,像是有台巨型水泵在运转,眨眼工夫即将岸边整片、整片的水一股脑全给吸走了。

小小的一个人,落入千军万马般呼啸而去的潮汐里,简直形同一枚柳叶无足轻重了。

当晚至少有三艘船出动救人。由于潮水退去,离岸五十米内,均为烂泥滩涂。五六人齐心协力推一条船,深一脚浅一脚地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将木船推进江流里。是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穹如一口倒扣的镬,伸手不见五指。三条船只分头行动,尽量地将搜索的水域面扩大一些。犹如大海捞针,他们无果而返。第二日,章寓平肿胀如橡皮人的尸体漂浮在温州江心屿附近江面上……

这是已成定论的版本。

今天晚上,范赠民扯到了另外一个版本。

范赠民承认,他事先是知晓潮水处于退潮时间段的。诚然,那个邪恶的念头并非一开头就有,而是跑着跑着突然间从心底冒上来的——时为退潮期,再加上堤坝偏窄,那么,只要设法让章寓平落水,即等同于让他呜呼哀哉了呀!

一路追赶过来,范赠民一直在寻找机会。远远的,他瞧见大头鸠山正坐在大排档喝酒。绰号叫“大头鸠山”的家伙,性烈、仗义,他赌博输得连底裤都没了的时候,范赠民曾经接济过他。大头鸠山也看见他了,咧开大嘴乐呵呵傻笑。范赠民向他扮了个“表情包”传递信息,并用手指头戳了戳跑前头的章寓平。随后,他扯开喉咙喊了一嗓子:前面的贼骨头身上揣有凶器,快搬家伙把他击倒啊……

罗雅芋问,这么说来,那位后生,并不是因为喝醉了酒,或者说见义勇为精神……而是受你的指使,做出让章寓平掉到江里去的行動的喽?

范赠民垂下脑袋低声说道,可以这么理解。

三分钟沉默过后,罗雅芋伏在桌子上嘤嘤哭泣。

范赠民劝慰道,雅芋,人死不能复生,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罗雅芋依然抽泣个不停,肩膀和后背一抖一抖的。

范赠民道,我晓得,把粪坑里的事搅动,会满天臭的……本来,我是要把这件事烂在心里,永远不会透露出半点风声的……但今天晚上,许多埋葬在心底的垃圾、沉渣泛滥……我忍不住说出来了,起码来讲,说出来了,一吐为快,我心头轻松了不少……

罗雅芋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说,要论自责,首先轮到的人是我……

我和范赠民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有句话道,怕鬼偏会撞见鬼。那天抓阄,罗雅芋采取了“闭眼”与“拍搭手掌粘纸团”的迥然有别方式,期冀给自己带来好运气。当她背过身子偷偷打开纸团时,一个“贼”字赫然在目!

她差点没失声尖叫起来。

罗雅芋的失常表情,自然逃不过章寓平的火眼金睛了。

趁人不备,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纸团。

罗雅芋道,那天章寓平完全是出于好心,其实在平时生活中,可以这么说吧,他是无时无刻不在关心我、关怀我的,生怕我有一丁点不舒服、不开心,他晓得年轻时的我虚荣心强,死爱面子,不愿意当“贼”出洋相,宁愿自己当“贼”做小丑供人取乐……要不是我把“贼”换给了他,那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他的死,我是有推卸不掉的责任的啊……

范赠民道,你这么一说,我是更加羞愧难当了,简直是十恶不赦的畜生!说过,他从面包篮子里捡起剖面包小刀,对着胳膊划了一下。顷刻,细密的血珠子一粒粒如小玛瑙般冒了出来。

罗雅芋同样已现醉态。她断断续续说道,要见血,那也得我先见血的了……不行,你这样子做不公平……违背公平原则了……

罗雅芋捏刀的手些许颤抖,不过还是刀刀见血了。她在手臂上划了三道,渗出三条血痕,形同蠕动的水蛭。

范赠民大舌头说道,要比赛是啵,你三道……我划三道……加上三道不就是四道了么,比你多一道哦……

范贈民刚放下刀,罗雅芋立马捡了起来。她说,我只要划两刀,就是五道了……五比四大,我上幼儿园就晓得了,五比四大!

醉意尚不算浓的我,到底抢过了刀子。

我说,别玩刀了好不好,我都嗅到血腥气了,要吐……一点不好玩嘛!

范赠民一愣,说,刀子不好玩,那就玩枪呗。

这家伙从随身背的真皮包里还真掏出了一支枪,大大咧咧地拍在桌面上。

罗雅芋从桌子上拾起枪,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一番。

然后,她慢悠悠地将枪口对准了范赠民的脑门。

范赠民吊起嘴角说道,子弹没上膛,这枪等于是块废铁啦。

咔嚓一声,子弹上了膛。

罗雅芋说,我也有持枪证的哦,正儿八经去射击场训练过的。

枪口依然对着范赠民脑门。

范赠民皮笑肉不笑说道,雅芋,请你把枪放下,上了子弹的枪……万一走火,人就报销了呀……

罗雅芋面无表情,她腾出一只手倒酒,动作娴熟流畅,一气呵成,倒是持枪与喝酒两不误。

待她喝第三杯酒时,范赠民绷紧的神经系统难以撑住了,他以几近哀求口气说道,雅芋,酒不能喝了……要不你先把枪口移开,我们再喝好吗……

罗雅芋食指扣在扳机上,一言不发,喝完杯中酒。

气氛紧张到了只要划根火柴,即将熊熊燃烧的田地。

我试探着说道,雅芋,有话好好说,你心里有什么苦楚……就说出来嘛,那样子就轻松了呗。

罗雅芋纹丝未动。

范赠民带着哭腔说道,雅芋,这么多年过来,我容易吗……我不虚伪,我承认自己并非圣人,做不到守身如玉,但、但那又算什么噢,那是行尸走肉,是失去依托的空虚状态,是胡作非为……我的魂、我冥顽不化的一颗灵魂,是雷打不动地系在你身上啊……

范赠民的情史,我略知一二。

他先后与两位女人同居过,一位两三年,一位年头未到年尾。前后两位有个共同点,即全是无疾而终,没有针尖对麦芒的吵闹,安然分手,过后范赠民仍以朋友之谊与她们相待。据租赁录像带、武侠与言情书籍的老乡彭竹斌所言,范赠民曾有一个阶段,夜夜泡红灯店,每次喝得酩酊大醉。彭竹斌的店开在风化街,晚上亦住那头。他说有天半夜三更,他亲眼看见范赠民从红灯店里踉跄出来,左拥右抱,已完全堕落到醉生梦死田地了。

罗雅芋一如雕塑,连抿嘴角的细微小动作都没有。

范赠民倒是没那般紧张了,他细声细语问道,雅芋,现如今,你单身、我单身……我们历经了人世间的千山万水,见证了潮起潮落……你说,我们能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罗雅芋开腔反问,你认为呢?

范赠民鼓足勇气说道,在我看来,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力量阻挡得住我们滚滚向前的车轮了……我们的情、我们的爱,比起海枯石烂有过之而无不及……感动天、感动地呐!

此时此际,范赠民被自个儿内心的激情澎湃所陶醉,忘乎所以,他吊在嗓子眼的心怦的一声落了地。

罗雅芋一盆冷水泼过来,说,你不会照照镜子么……如此阴险、如此歹毒、如此心胸狭隘,为捕风捉影的事,干出置人于死地的恶劣行径……范赠民你自己说说看,还感动天感动地呢,你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吗?!

范赠民被怼得哑口无言,浑身情不自禁一阵哆嗦,幅度有些偏大。

罗雅芋厉声道,不许动,要不吃子弹!

范赠民彻底吓破了胆,惊恐不已。估计酒亦醒了一小半,凭借仅有的一点点理智,他强迫自个的身子未出现东倒西歪状况。

罗雅芋略带轻蔑神态说道,你,这么贪生怕死?

缄默。

范赠民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他缓缓说道,雅芋,如果你认为……我得死……那么,我接受吧……

我急切说道,你们别这样子好不好,谁神经都受不住的哇……你们俩的事,我是从头到尾晓得的……论说那个罪孽,我是最罪孽深重的了……没有我那次按错音键,没有我对事情的隐瞒……你们该当是一帆风顺的,你们谁也没对不起对方……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雅芋,念在大家一个厂子出来的,念在大家曾经的同甘共苦分上……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放过赠民吧。

我有自知之明,清楚自个所说的话语是起不到多少作用的,轻如鸿毛。

真正的根源,应该是罗雅芋本人被高强度的态势压垮而崩溃了。

她把枪扔进了下面海里,号啕大哭,泪流满面。

当晚喝的酒,为一款葡萄牙本国产的碳酸型葡萄酒,酒瓶子有点像中国的茅台酒瓶子,粉红色,酒液亦粉红色。我们老乡之间,用青田腔的葡萄牙语称之为“玛苔·欧丝”,有时干脆叫作“粉红葡萄酒”。该款酒,甜甜的酸酸的,口感特好,容易让人于不知不觉中多喝上几杯。我们那天晚上是完全破例了,甚至是破天荒了,先喝九瓶,买单时,范赠民又抓了一瓶,让服务生旋开软木塞提在手上。

我们来到海边,走上一条伸向海中的混凝土堤坝。不晓得啥时开始,范赠民和罗雅芋已经勾肩搭背,酒瓶子传来传去,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响亮的说话声划破了夜空。

我尾随在后头,看着他们俩摇摇晃晃的身影,心想不是冤家不碰头呢,这两个活宝,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哎。无论高矮胖瘦、出身经历、文化层次、言行方式、脾性习惯,乃至于酒量,全都不相上下,把他们比喻作“天仙配”,董永与下凡寻人间烟火气的仙女,肯定不会有异议的了。

来到堤坝顶端,三人盘腿坐下。范赠民扬起手中酒瓶子问,单烨,来一口吗?我摇头。罗雅芋手一舞说道,我们喝过的,人家……人家可要讲究卫生的了。我特别理性地答道,那倒不至于,我不像你们,激情,感情过山车一般跌宕起伏,火焰山一般燃烧……用不着借酒助兴的,喝了也是白喝哦。

范赠民发感叹道,一眨眼工夫……真的是一眨眼工夫呃,人生半百已过……回首当年、回首当年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水嫩水嫩的,我刚长胡子嘛……现如今,我成了一块老腊肉,放蒸笼里蒸都蒸不熟了……不过雅芋你还好,特别是在我眼中,你永远是黄花闺女一个……永远都是的呀……

罗雅芋道,你说得比唱得好听……就是太肉麻了,喝了酒脸皮厚……还是要起鸡皮疙瘩的了……这个年纪,顶多……顶多也只剩一条尾巴了……

范赠民道,有尾巴与没有尾巴,你晓得吗……那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了,你一条尾巴、我一条尾巴……两条尾巴缠在一块,那就是我们的天堂啊!

两位活宝,依偎在了一块。

接下来,范赠民唱开了歌子;罗雅芋念经一样念起了老家青田地方上流传下来的民谣不像民谣顺口溜不像顺口溜的句子,摘录如下:

之一,月光佛,滚铜盆,生个囡,端尿盆……

之二,第一册,良心黑,飞机飞来打中国,中国兵,大刀背起胡乱升(挥?)……

之三,贼、贼,偷大麦,欠我番钿不拆(还),把我衣衫偷去穿……

范赠民唱的是台湾校园歌曲《踏浪》。当他唱到“海上的浪花开呀,我才到海边来,原来嘛你也爱浪花,才到海边来”这段时,格外地起劲、卖力,像锦鲤一样摇起头来摆起尾。

一只不知好歹的螃蟹,昏头昏脑地爬上了范赠民的脚,被他一把擒住。螃蟹饼干般大,青壳,张牙舞爪。范赠民扯下一条蟹腿,递进嘴里边嚼边说道,味道好极了!

范赠民起身,走下坝坡。他在下面喊道,螃蟹好多,密密麻麻……很好捉哎,一抓一个准,单烨,麻烦你快去岸上问哪家店里拿几只塑料袋来,大的、厚的那种……明天的配酒菜有着落了(酒精缘故,这家伙脑子思维又回到过去那个动辄使唤我的年头,无非添了“麻烦”两字)!

我去了老乡洪建国夫妇开的杂货店。洪建国问,你要塑料袋干吗?我说范赠民在海边抓螃蟹,拿塑料袋装。洪建国问,怎么,你跟范赠民有来往了?我说,大家都一大把年纪了,再过几年要吃黄泥了……洪建国打断话头道,那还早嘞。我倚老卖老道,早也不早了,这个岁数应该要活个明白了,当年的事……对也罢错也罢,包括世间的所有事,都没什么好值得计较了呀,顺水推舟而行呗。洪建国老婆从里屋出来,搞清楚我拿塑料袋是为了抓螃蟹后,便说道,这里的螃蟹,根本没法吃的,一点味道没有,像吃豆腐渣一样没味道……我们店刚开这里那年,看见海边螃蟹蠕蠕动,以为要发横财了,今后白吃螃蟹不用愁了,捉了两三塑料桶,只吃过一次,全部倒掉了……我们老家的螃蟹,蟹脚吮吮都鲜美的,这里的螃蟹,壳硬,肉头一把渣,实在没法子吃的!洪建国道,你认为不好吃,不等于别人会认为不好吃,说不定人家吃得津津有味呢。洪建国老婆白了洪建国一眼。我打圆场道,范赠民有兴头,那就满足他的兴头喽。

兜里尚有半盒少点香烟,略为迟疑,我买了一包白万宝路。拿了塑料袋,人家自不会在乎,不过人情世故得有哈。

走回堤坝,罗雅芋仍旧盘腿坐于原位,身上披着范赠民的外套,手执酒瓶子,双眼似乎有些许空洞。听到声响,她抬脸问,烟草有吗?我将整包的烟递她。她没接,说,不必,我平时不吃烟,喝了酒玩玩。我把整盒的放回口袋,掏出半盒的,抽一支给她并点上火。

我问,赠民呢?

罗雅芋喷口烟道,在下头捉螃蟹呀。

我走到坝沿,底下空空如也。

不觉心头一颤,我迭连声嚷道,赠民不在,赠民他人没有在下面……

罗雅芋迷迷瞪瞪样子说道,怎么可能……我好像还听到他在下面嘀咕……他说你塑料袋、塑料袋到现在没有拿来,到处是螃蟹……爬来爬去,成群结队,他手指头被蟹钳夹住了……

罗雅芋勉为其难地从地上爬起。久坐腿麻了,她弯下腰用大蒜头般的拳头捶打小腿肚,左三下、右三下……倒是有條不紊。站稳后,她迈开步子来到堤坝的边缘。

此时我方才注意到,眼前的海水已消失大半,替代的是呈波浪纹的滩涂地。

海涛声渐行渐远,直至若隐若现。

【责任编辑 赵斐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