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
2023-09-13张定浩
野草 2023年5期
张定浩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洄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遡洄从之,道阻且跻。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遡洄从之,道阻且右。遡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歌,究竟是如何作用于世界的?答案很简单:通过作用于每个被诗歌打动的读者和作者。一个从未被诗歌所打动的人,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质疑诗歌的用处,但我们或许也可以略微质疑一下他作为一个人的用处。汉代学者翼奉有言:“诗之为学,情性而已。”人性倘若真如康德所言是一根曲木,那么,中国的读书人相信诗歌可以对这样的曲木略作矫正。但矫正方式绝非在每个弯曲点反方向用力,那样通常只会矫枉过正,或者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任何康复师都知道脊柱拉伸的原理,诗歌对于情性的矫正本质上也是一种拉伸,它不在具体某个局部细节上纠缠,而是给人以某种整体性的向上、向前的驱动力,以真实和美善的名义。
《蒹葭》,大概是《詩三百》中最著名的几首诗之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明白如话的诗句穿越千年,仍历历如新。钱锺书将之比作西洋浪漫主义所谓企慕之情境,“抑世(间法)出世间法,莫不可以‘在水一方寓慕悦之情,示向往之境”。但这种慕悦,这种向往,在后世诗歌中往往停留在“理想者可近而不可即”(王国维语)的徒劳感慨中。而在《蒹葭》里,这种慕悦和向往却是要立刻付诸“遡洄”“遡游”的不懈追寻中的,这种被“在水一方”的伊人所驱动的追寻,是《蒹葭》独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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