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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岁沈燮元,古籍江海寄余生

2022-10-15许晓迪

初中生世界 2022年33期
关键词:题跋李军古籍

文/许晓迪

沈燮元,1924 年生,江苏无锡人,版本目录学家,南京图书馆研究馆员,从事古籍整理、研究与保护工作60 余年。20 世纪80 年代,他曾参与编纂《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至今退而不休,致力于清代藏书家黄丕烈题跋的整理工作。

早上7 点多,98 岁的沈燮元从家里出发上班——先乘18路公交车,再到新街口转3路。他习惯早点出门,车好走,空位多。快点半小时,慢点不到一个钟头,他在目的地南京图书馆站下车。

2022年,B站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2》的热播,让与古籍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沈燮元成为年轻人口中的“南图扫地僧”。这并没有改变他的生活,他依旧风雨无阻地上班,坐在靠窗的工位里,埋首于满桌的书本资料中。

“买了一辈子的书,编了一辈子的目录,旁的不做,也没旁的时间。”沈燮元如此总结自己的一生。在他家中的墙上,挂着一幅两年前写的古人七言绝句:“西邻已富忧不足,东老虽贫乐有馀。白酒酿来缘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

中国是有数千年文明史的古国,历代知识分子著述刻印,留下浩如烟海的文化典籍。江南自古以来是藏书重镇。沈燮元生于无锡,在苏州长大,虽曾就读教会学校,接受洋派教育,但从小自学古文,四年级能写文言作文,引得老师惊诧。抗战胜利后,他考入苏州美专,画素描,也学中国画,因为眼睛近视,只上了一个学期,转考无锡国专。无锡国专创办于1920 年,钱锺书的父亲钱基博曾担任教务长。考试要求学生用文言文写一篇自传,“对于我小菜一碟”,发榜时,他得了第二名。

1947 年,沈燮元转学到国专的上海分校,同行的老同学中,就有后来的红学专家冯其庸。学校附近有一个合众图书馆,创办于1939 年,由金融家叶景葵、出版家张元济发起成立,版本目录学家顾廷龙担任总干事(馆长)。彼时,全国图书馆或已停顿分散,或在炮火中化为灰烬,私家藏书也零落流散;日美等国大肆搜罗,乘势掠夺。危局之中,留守上海孤岛的“合众”同仁,为中国传统文化营造了一处栖身之所。在教务长王蘧常的推荐下,沈燮元来到合众图书馆,在那里完成了《屠绅年谱》的初稿。屠绅在历史上不算名人,因为写了一部小说《蟫史》得到鲁迅的评价,为后人所注目。屠绅的材料很少,但沈燮元“偏偏要去试试”。这篇稿子,先是发表在报纸的副刊上,1958 年由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正式出版。58页的小书,3.3万字,定价2毛,稿费500元。“50 年代拿500 元不得了啊。我买了一块瑞士手表,又做了一件日本进口料子的大衣,还剩下一点零花钱。”

1955 年10 月,沈燮元来到南京图书馆,开始了与古籍打交道的日子。

一种古籍有哪些版本,哪个本子好,哪个本子劣,流传过程中存在哪些谬误,这就是版本目录学,一门记载图书版本特征、考证版本源流的学问。在中国传统学术中,版本目录是治学的门径;在现代人眼中,却难免艰深枯涩。

“古书很深,里面有好多问题:要懂文字学,要懂音韵学,看印章要懂篆文,看毛笔字要懂书法。有时候看一篇序,一个草书不认识,横在那里,整篇文章就读不通了。所以,古籍研究要做出成绩,太难了。”

在这个“冷板凳”上,沈燮元一坐就是60多年。常年在图书馆编目的“实战”经验让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通过观察行格、避讳、刻工、纸张、字体、印章,鉴别出古籍的版本及真伪。因为对古人的“户口身份”了如指掌,顾廷龙先生曾戏赠他一顶“派出所所长”的桂冠。每年春天和秋天,沈燮元会到上海、杭州、苏州、扬州等地为馆里买古书。图书公司大开仓门,让他去书库挑。库房很大,书摞到了天花板。沈燮元近视又老花,看书时把眼镜放到书架上,走走看看,再回来,就找不到眼镜了。

黄丕烈,被誉为“五百年来藏书第一人”,在藏书界,经他题跋的古籍都被视为重量级藏品,有了“黄跋”,“价格嘭嘭嘭就上去了”。士礼居,就是黄丕烈的藏书楼名。百余年来,“黄跋”先后经几代学者多方搜集,汇编成书。但由于一些整理者没看过原书,难免错漏。退休以后,沈燮元一直在整理黄丕烈题跋集,希望整理出一个更翔实完善的版本。他的《士礼居题跋》不仅对照原书、书影,将旧辑本的讹误一一纠正,还搜寻了不少散落各处、前人未见的“黄跋”。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80 万字的书稿,他全部手写。苏州博物馆副研究馆员李军是沈燮元的忘年交,帮他将稿子录入电脑,从2007 年 到2017 年,“打 字 打 了10 年”。“他 精益求精,一定要拿到书影墨迹来核对,哪里发现了新材料,也要设法弄来看。”这样的结果就是无限拖延。2017 年,李军把电子稿交给了出版社。如今5 年过去了,沈燮元还在进行二校,不断地增加、修改,书稿上黑笔、红笔、铅笔、修改液的痕迹错落。“书囊无底,我和他说,你不可能把地球上所有黄丕烈的东西都收集起来。但是他很坚持,在他手里,这本书一定要尽善尽美。”李军说。

在某些地方,沈燮元有自己的执着。

他不太信任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印出来发现错了。有些是同音字,比如‘嚴文郁’打成了‘嚴文鬱’;有些是字体的问题,比如‘春晝(昼)堂’打成了‘春畫(画)堂’。”他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这些讹误,“就瞎搞,架子上的正式出版物,随便翻翻就见到好多错字,这个不行,害人的”。吃饭,他有自己的口味,热爱苏帮菜,在南京几十年吃下来,除了盐水鸭,其他东西都不好吃。喝酒,他喝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喝多了,他还曾醉卧在苏州忠王府的大殿前,如今每晚回家也要喝点,一杯黄酒或一罐啤酒,白酒不碰了。

2018 年,《沈燮元文集》出版,深耕古籍60 余年的著述汇总起来,只是不厚的一册。这一代古籍研究者都没有留下鸿篇巨制。“他们编了一辈子,很多书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只是不愿意写,觉得微乎其微。换成现在有的学者,一本书能写好几篇文章。”李军说。

“我今年98 岁,从来不想这个年龄,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生活越简单越好,不要胡思乱想。我奉行的信条就是5 个字——过好每一天。”中午11 点40 分,他慢慢溜达到食堂,坐下慢慢吃。吃完饭,他不午休,还有满桌的校稿等着看。《士礼居题跋》只是前奏,他要做自己的“黄丕烈三部曲”,题跋集之后,还有诗文集和年谱。年轻人替他着急,他的心态却很好,“黄丕烈弄不完,我不会‘走’的”。

一尾蠹鱼,潜入古籍深海,流光如矢,且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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