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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父亲

2022-09-05陈仓

情感读本·道德篇 2022年6期
关键词:锅盔病房

陈仓

一个在病床上种地的人,一个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念念不忘种地的人,他一辈子种下去的,已经不再是庄稼,而应该是他自己,他把自己一点点一点点地种进了时间的长河中。

1

爹是一尊活佛,没有寺庙的活佛,或者是被佛派来的,他来到世上的目的就是先养我,再来化我。但是爹逢人就说,不是我儿子呀,我坟上的草都长多深了。按照他的意思,是我救了他,我像他的救命恩人。不过,我感觉恰恰相反,好比一个泥水匠,他揉了一团泥巴,捏出了一尊菩萨,似乎是他造就了菩萨,其实是菩萨成全了他,让他借着这么一个机会,有了普度芸芸众生的法力。

2

事情得从2017年冬天讲起。姐有一天打电话来,说爹病了,我当时非常忙,第二天要去山东,有几千块的好处要拿,而且已经订好了机票。爹已经八十岁了,以往也经常生病,比如便秘啊咳嗽啊感冒啊,无论轻重都被瞒哄过去了。他的理由只有一个,我离家远,又忙,不要打扰我。这一次,姐打电话的时候,明显是强忍着泪水的。我问爹怎么了?姐说老毛病犯了,已经送到了医院。爹从来拒绝进医院,这次应该是比较严重的。我试探地问,我要不要回来?姐没有任何犹豫,说回来吧,爹说欠你了。

“欠”是我們村子的方言,就是非常非常想念的意思。爹能说出这个“欠”字,看来情况有些不妙。

第二天大清早,我就改变了行程,从上海绕道杭州,坐火车回到了丹凤县城。我推开病房的时候,看到病床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姐,一个是爹。姐靠着床头坐着,怀里静静地抱着爹,像抱着巨大的婴儿。两个人似乎都睡着了。护士轻手轻脚地跟过来,对着病房外指了指,示意去外边说话,以免吵醒了他们。护士告诉我,爹患的是心血管疾病,心肌已经大面积梗死,加上肺部出现感染,所以呼吸十分困难,医院已经下过两次病危通知,姐之所以那么抱着爹,是为了缓解爹的痛苦,让爹能好好地睡会儿。护士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晓得她的泪水是为了爹还是为了姐。

我回到病房,姐已经醒了,她笑着说,你刚到吧?我说,刚下火车。姐把爹从怀里轻轻地放下来,然后对着爹的耳朵说,爹呀,你看看你儿子回来了。爹嘟哝着说,哪个儿子啊?

爹原来是有两个儿子的,哥在十九岁的时候,定了个漂亮的媳妇,那时候家里穷,婚礼本来可以一切从简,但哥不愿意,非要办酒席,还想请戏班子唱几天老戏,为了筹集费用就去河南灵宝淘金。不承想,半路发生了车祸,哥在关键时候推了我一把,救了我,自己没有来得及跳车,被车轮子轧在小河里活活地淹死了,我则躲过一难,不过已经是三十多年前了。

我说,爹呀,你不认识我了吧?爹似乎真的不认识我了,闭着眼睛没有吱声。我说,我是喜娃呀,我刚从上海回来。爹似乎被扎了一针,惊了一下,眨巴着睁开了眼睛,然后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我按住爹,说你想吃什么吗?爹没有一点推辞,说想吃“锅盔”。姐看到爹一下子精神起来,就笑着说,爹你偏心。

我带着一个火烧火燎的大锅盔回到病房,姐已经给爹穿好衣服、擦好脸让他勉强坐起来了。爹毕竟几天滴水未进,我害怕干巴巴的难以下咽,就搅了一大碗糖水,把锅盔掰开,在糖水里蘸一蘸,然后一口一口地喂给爹。这种吃法,也是爹教我的,小时候,爹带着我扛着床板,去河南那边赶集,来回整整一天,中间吃一块锅盔充饥,遇到口干舌燥难以下咽的时候,爹就带我来到小河边,掰一块锅盔,放在潺潺流动的溪水里泡一泡。如果小河里有鱼,鱼儿们闻到味道,以为遇到了龙王爷请客,自然会馋着嘴纷纷游过来,亲一亲,咬一咬。被溪水泡过的、被鱼儿亲过的锅盔,虽然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腥咸,不过却软软的滑滑的了,在咀嚼和吞咽的时候,有甜丝丝的味道会掠过舌尖。

医生查房的时间到了,看到爹精神起来,就把听诊器搭在爹的胸口听了听,说昨天还滴水不进呢,今天怎么胃口大开,而且吃的不是流食,你们私下里给他吃过什么“灵丹”了吗?护士笑着指了指我,说灵丹就是他的宝贝儿子,估计看到儿子回来了,心里高兴吧。

其实,我已经注意到了异样,爹在吃锅盔的时候,不再像以往一样,你能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他的享受,体会到香喷喷的味道,把你馋得直流口水。但是,这一次,他的目光是呆滞的、无神的,焦点不在嘴里,似乎已经游离到了世界之外,或者已经失去了注意力,而且他的嘴巴毫无节奏,我喂一下他,他就张一下,我不喂他,他并不主动要求。他不像在咀嚼食物,倒像一台水泥搅拌机,那么机械,那么麻木,只有力量,并无欲望。

我想,爹最大的事情永远是吃,是活着的象征。如今爹不在于吃饭,他只是表现给我看的。他以吃的方式和礼仪,表示他见到儿子的喜悦。

3

中午的时候,元明哥来了,他是我的大堂兄,突然出现在医院,意思是明白的,来看爹最后一面。

记得大半年前,姐打电话告诉我,元明哥回家看望爹,摸着自己的山羊小胡子,摇着头叹着气说,爹过不了今年年关。话传到爹的耳朵里,爹一下子失去了求生的欲望,经常坐在门枕上,尤其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呆呆地看着门前的山头,似乎白云飘过的高出山头三尺的地方就是他要离开的路。就那样过了春天,爹开始嘟哝着为自己准备后事。首先,爹带着姐,在房前房后、山上山下、地尾村头,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告诉姐哪些庄稼地、哪些自留山、哪些果树是我们家的,地畔和山界在哪里,哪块地适合种麦子,哪块地适合种玉米,哪棵树打的核桃是夹仁的,哪棵树结的柿子适合漤着吃。爹最放心不下的是几块地,再三叮咛不能撂荒了。姐说,如今又不缺几把粮食。爹说,我们都是这些地养大的,它们是我们的家当,不好好种的话,家就算败掉了。其次,爹带着姐去坟地,哪些坟里埋着亲戚,和我们什么关系,都指认得清清楚楚,包括无后的哥呀,子孙不在身边的亲人呀。交代过年过节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给他们上坟送灯。

最后,爹开始着手给自己准备老衣,都是暗红色绸缎的,挂在家里的阁楼上,隔三岔五地拿出来,放在太阳下晒一晒,然后披在身上比画着大小。另外,爹一有空闲,就拿着毛巾去擦自己的寿木,还提着铲子去给自己的墓培土,爹的寿木和墓都是自己好多年前就造好了的。寿木被他擦得黑漆漆的一尘不染,墓被他培得又高又大,像一座小山,而且在后边栽上了一棵核桃树,说是长大了,既可以打核桃,又可以福荫子孙后代。

爹看到元明哥来医院看他,目光顿时变得恍惚起来,像一个灯泡子遇到了高压。我明白,爹又想起了那个预言,以为元明哥和上天走得很近,所以他的预言应该是灵验的。

我拉著元明哥离开病房,找了一家餐馆,点了几个素菜,然后坐下来聊天。元明哥忧心忡忡地说,我说的不假吧,二伯看来日子不多了。我把话题支开了,我总是觉得,上天有时候也是吃软怕硬的家伙,面对爹这样吃尽苦头的倔老头,要拿下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和元明哥吃完饭回到医院,爹的病情和早晨一样,并没有出现回落,除了插着氧气管,输着液,已经好转多了,仍然靠在姐的怀里,静静地躺在床上,而且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这声音显得少有的安详,似乎世界已经太平,痛苦和疾病已经远去。

元明哥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是失误的,就悄悄地告辞了。他在踏上公交车的时候,还是不忘回头叮咛一句,你们小心一点,有什么事情早点通知我们。

4

姐连续几天照顾爹,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所以我在附近的宾馆订了一间房子,逼着姐好好休息一下,到天亮的时候再来换班。晚上十点多,姐把爹像孩子一样哄睡,然后走偏门去宾馆。经过几间平房,姐告诉我,前一天晚上,有个男人三十几岁,被送进我们隔壁那间病房的时候还有说有笑,不一会儿心脏病发作,抢救了几分钟,还是死了,现在就停在那间平房里。我说,为什么停在那里?姐说那是太平间。我放慢了脚步,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它是水泥的,四四方方的,蹲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和普通住房并没有什么差别。不一样的是,它没有一扇窗户——人需不需要窗户,或许就是活和死的区别吧?活着总是需要一扇窗户去透气去眺望,而死了永远就用不着了。它的门是有的,这是活人与死人共用的最后一个通道。门是不锈钢的,上边挂着一把大锁,在静静地保护着什么……

我返回病房的时候,爹的呼噜声还在,并不响亮,也不匀称,穿过夜色像一只落于蜘蛛网内的扑棱棱的蝉,一会儿挣扎,一会儿停止,夹杂着几声咳嗽和喘息。我坐在旁边,借着窗外的一盏路灯,仔细地打量着爹,爹的脸全是皱褶,没有任何舒展的地方,像一张麻纸被揉成了一团。爹的眼睛深深陷了进去,双眼皮耷拉着;鼻子歪向一边,嘴巴咧向一边,几乎连到了耳根,像刚刚遭到人的撕扯和毒打;下巴瘦瘦的,像被刀削过一样;胡子花白而稀疏,像干旱时候歉收的庄稼……

我在心里一直有个盘算,等什么时候放假了,我要和他一起,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穿过一排排杨树林,再下一次南阳看看卧龙岗;我要和他一起,带着干粮,背着床板,凌晨三点起床,听着鸡鸣狗叫,再去河南卢氏赶一次集;我要和他一起,在烈日炎炎的夏天,站在绿油油的玉米地里,再举行一次薅草比赛……这一切已经不可能了,我真后悔,这么多年干什么去了呢?我总是埋怨生活有多艰难,工作有多忙碌,其实都是借口而已,我忙碌的哪一件事情和爹有关呢?和天伦之乐有关呢?没有天伦之乐的人生,不过是毫无生趣的人生罢了。

夜已经深了,除了偶尔传出病人痛苦的呻吟声和护士小跑着的脚步声,医院暂时恢复了平静。今夜,我不在乎世界,只在乎卧病在床的爹,只有爹才能静静地支配我的时光。我轻轻地握着爹的手,爹的整个手,包括手指头,都生满了茧子,像一块珊瑚礁一样,冰冷、生硬、粗糙。我认真地体会着爹的呼吸的节奏,仔细观察着爹的每一个小小的动作。凌晨三点的时候,爹咳嗽加重,喉咙里起痰了,像灌满了胶水一样,发出呼呼啦啦的声响;然后,爹像蚯蚓一样开始抽搐,一会儿抬起左手朝着空中抓一抓,一会儿伸出右手撕扯着床单,一会儿捏起拳头朝着床头砸去……

天已经开始放亮了,麻雀陆陆续续地醒过来了,还有几只喜鹊站在杨树梢上喳喳地叫着,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吉祥的叫声了。姐早早地回到了病房,说自己眼睛一闭就做噩梦,刚刚梦见爹变成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孩子,跳啊跳啊又变成了一个肉球。我安慰姐,这不算什么噩梦,而且喜鹊都在叫了。姐说,喜鹊是靠不住的,咱妈去世的那天下午喜鹊叫得更欢了。

爹的手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抓着,姐笑着告诉我,爹这是在种地呢,前几天就这样子,问他在干什么,他一会儿说在摘枣皮子,一会儿说在拔草,一会儿说在破柴火。我看了看爹的动作,那么优美,那么熟悉,那么古老,但是爹不在家里,不在庄稼地里,而是在病床上。一个在病床上种地的人,一个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念念不忘种地的人,他一辈子种下去的,已经不再是庄稼,而应该是他自己,他把自己一点点一点点地种进了时间的长河中。

姐说要给爹洗漱了,让我出去吃饭,不用急着回来。我坐在巷子深处,捧着一碗羊汤正喝着呢,突然意识忘记带钱了。但是小城民风淳朴,我准备回去取钱的时候,旁边有个陌生的小伙子说,我请客,赶紧喝吧。摊主也告诉我,你下次一起付,趁热喝吧,不然就冷了。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急急地喝完羊汤赶回医院取钱。当我推开病房的时候,我一下子呆住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靠着走廊,顺着半遮半掩的门缝盯着病房里发生的一切。

事后才晓得,爹便秘严重,需要使用一种叫开塞露的药,而且由于卧床不起,下身出现红肿,需要用硫酸镁溶液进行擦洗。每天早晨等爹醒来,姐第一件事情就是给爹通便,她拿出几张废旧报纸,铺在爹的身子下边,然后帮爹把裤子脱下去,把一个葫芦状的白色塑料瓶插进爹的魄门,把药水挤入爹的体内,等待三五分钟,药水就会生效,大便就会流出来。在这期间,姐必须端着盆子,耐心地在后边接着……姐第二件事情是给爹擦洗身子,她先打来一盆开水,加入硫酸镁搅一搅,把手伸进去试一试,太热就兑凉水,太凉就兑热水。爹身体好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娇气,但是如今生病了,却敏感起来了,不能烫,也不能冷。啊,天啊,爹赤裸着下身……老实说,姐给爹插入开塞露的时候,端着盆子接着大便的时候,卷起报纸的时候,整个过程十分平静,没有捂着鼻子,没有厌恶的表情。

我并不意外,因为在老家,给老人端屎倒尿的例子普遍存在,这是作为子女应尽的孝道。但是,接下来,令人吃惊的是,我看到我的姐,她佝偻着身子站在床边,拿着毛巾,蘸着药水,擦拭着爹的下身,而此时此刻的爹是完全赤裸着的……我的姐,她为了擦得更为周到,已经完全超越了性别,彻底超越了生理,把爹的某个部位提了起来。我发现爹的某个部位已经红肿得像两个气球。

我终于明白什么才叫伟大,什么才叫真正的孝顺,我真的不敢肯定,我能不能做到这些,记得曾经和爹一起洗澡的时候,我都不敢正视爹的下身。在这个世上,起码有很多人,端一碗水给老人都不高兴。再仔细想想,姐这么对待爹,也是自然而然的,妈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姐从此肩负起了照顾爹又照顾我的责任,在姐的眼里,我和爹都是她的孩子,当妈的在孩子面前,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张彦摘自《北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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