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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寒夜》中的小人物

2022-07-18倪雯倩

艺术科技 2022年13期
关键词:寒夜小人物价值

摘要:《寒夜》是巴金后期创作的一部“平民史诗”,是巴金后期创作水平达到高峰的一部现实主义力作。《寒夜》讲述经自由恋爱组成的新式知识分子家庭在社会重压下分崩离析的故事。小说中无论是在困境中不断挣扎、隐忍绝望的汪文宣,或是追求自由解放但又自私苦闷的曾树生,还是爱子心切、封建固执的汪母,他们都是在希望与幻灭中漂泊不定的小人物。文章分析汪文宣、曾樹生、汪母这三个主要人物形象,并从新旧文化冲突、复杂矛盾的性格、黑暗罪恶的社会这三个方面探究汪文宣一家的悲剧根源,从而进一步探析《寒夜》独特的艺术特征和深层的文化意蕴。

关键词:《寒夜》;小人物;悲剧根源;价值

中图分类号:I207.42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436(2022)13-0-03

1 绝望挣扎的小人物

1.1 隐忍绝望的汪文宣

《寒夜》的男主人公汪文宣,年轻时受“新思潮”影响,也追求过“教育救国”的理想。但汪文宣很快在社会打压下,成了一个老实善良、畏缩懦弱的小职员。工作上,他在一家半官半商的图书局当一个校对员,每天不仅要面对繁重乏味的本职工作,还要面对同事的欺辱和上司的压榨。时局紧张,大家都无心工作,领导却逼他加倍工作。面对压榨,他不敢吱声,只能默默点头,将事情承担下来。因为生病咳嗽,他去吐了两次痰,引起吴科长反感,便吓得不敢再去。在长期压抑的工作环境中,他的精神饱受摧残,他总怀疑别人盯着自己,对自己充满恶意,呈现出一种病态特征。

在家庭上,妻子体贴温柔,母亲吃苦耐劳。原本十分美好的家庭却因婆媳间无休止的争吵被打破,也使汪文宣十分痛苦。他虽然知道母亲针对妻子,但因母亲独自操劳供他上学,现在一把岁数还要替他操持家务,特别是在他病得起不了床时,母亲做着连二等老妈子都不愿做的事,这让心怀愧疚的他难以再指责母亲。汪文宣的家中因断电常常处在黑暗中,灰暗的墙壁与破败的家具,弥漫着凄凉的氛围,就如同他的人生一般,没有光明,没有希望。

1.2 自私苦闷的曾树生

曾树生是作者塑造得较为出色的小人物,她的性格呈现复杂的多维性。她受过大学教育,接受西方现代主义“新思潮”,然而她的内心潜藏着深深的矛盾与苦闷。工作上,她不得不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面对婆母的恶意指责,她也羞耻过,但为了解决家庭日常开支,也为了拿高额薪水满足生活上的享受,她只能甘心做“花瓶”。在家庭中,丈夫虽然心地善良但胆小懦弱,工作兢兢业业但薪资微薄,无法为她提供理想的生活。每次下班后,看到气息奄奄的丈夫,她内心总控制不住恐惧,生出逃离的想法,“我要自由,为了我自己的前途,我必须离开你”[1]。当她真的离开时,又十分不舍,扑到汪文宣的身上热烈地拥吻,宣称自己情愿也染病,这样就不用和他分开,深刻表现出她内心的矛盾与痛苦。

曾树生复杂性格的形成与特定的家庭环境分不开,小说中令人印象最深的便是几次婆媳争吵。曾树生一出场就在和丈夫吵架,而吵架的缘由便是汪母,这也导致她第一次离家出走。面对婆母赤裸裸的讽刺,嘲笑她是儿子的“姘头”,她怒火冲天地找汪文宣离婚,却在得知丈夫坚持带病上班是想预支薪水给她买生日蛋糕时,她又连忙解释并没有想离开他,可见曾树生在“走与留”问题上的摇摆不定。尽管最终曾树生还是离开了那个令她感到压抑的家庭来到兰州,但她仍坚持给汪文宣写信,汇款帮他看病,表现出她虽然追求自由与享乐,但内心深处还是爱着汪文宣的。

1.3 封建固执的汪母

汪母作为家中长辈,她的性格正如曾树生所说,是个封建固执而又极度自私的女人。小说中,汪母与曾树生之间的矛盾无疑是最激烈、最尖锐的,这大概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是汪母早年丧夫守寡,一个人将儿子拉扯大,“失去了丈夫,汪母必然在儿子身上增加双倍的感情才能弥补心中的空缺孤寂,爱之过深,就发展成了扭曲的恋子情结”[2]。儿媳生气离家出走,她不但不劝解,还火上浇油,暗中得意。为将儿媳逼走,她恶言相对,嘲讽儿媳是儿子的“姘头”,将儿媳当外人。“汪母的这种对儿媳的反感仇视很容易让人想到中国古代汉乐府《孔雀东南飞》中焦仲卿之母的熟悉面影。”[3]二是因为汪母深受封建思想文化的影响,思想保守。她认为得先有媒妁之言,用花轿将新娘抬进门再举行拜堂仪式才是真正的结婚,而儿子与儿媳的婚姻没人见证,没有仪式。从汪母对嫁娶仪式的坚持便可看出其思想之保守。三是因为儿媳没有像她年轻时一样在家相夫教子,孝顺长辈,而是选择出去工作。汪母虽然对儿媳的工作不屑一顾,但还是靠着媳妇的工资,孙子才能去贵族学校读书,一家人才能够勉强过活。又因为她间接花了儿媳的钱,于是更不喜欢她,时常借故对儿媳表达不满,但儿媳又不是一味顺从的人,只会让这个婆母碰钉子。儿子病重,儿媳建议去看西医,她固执地选择中医来给儿子看病,结果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最后导致儿子在肺病的折磨中离开人世。

汪母的爱太过自私也太过沉重,压得儿子喘不过气,她的顽固与保守也更像一个套子,不仅套住了她自己,还想套住别人,最终害得儿媳逃脱,害得这个家四分五裂。

2 小人物悲剧命运溯源

2.1 新旧思想文化的冲突

《寒夜》中汪文宣一家最大的悲剧在于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小说中汪母与儿媳的争吵归根到底在于思想观念的不同。汪母出身封建家庭,深受封建伦理道德的影响,遵循三从四德,她思想上一方面讲究男权,以儿子为一家之主,认为作为母亲、妻子的曾树生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另一方面又以封建大家长自居,干预儿子的感情生活,逼迫儿子与儿媳分开。同时,几十年的孤单使她对儿子产生了病态的占有欲,儿子被她视为私有物,儿媳的出现让她有了危机感,因此对儿媳充满了敌意。

曾树生接受了“新思潮”的洗礼,追求自由与解放,她刚开始也想遵守婆母所说的妇德,在家相夫教子,但仅靠汪文宣一人微薄的薪水无法养活一家人,为了养家,她只能出去工作,但这就与婆母的观念相悖,婆母指责她不守妇道,面对羞辱,她大胆提出自己的想法,这就挑战了婆母的大家长权威,使得两人矛盾激化,难以调和。

汪母与儿媳之间难以化解的矛盾是造成汪文宣一家悲剧的重要因素,而婆媳之间的矛盾归根结底是新旧思想文化的冲突。

2.2 复杂矛盾的性格因素

汪文宣、曾树生都受过高等教育,怀有远大抱负,但是残酷的现实使他们的理想像泡沫一般破灭。为了家庭,为了生计,汪文宣兢兢业业地干着枯燥乏味的工作,在各种磨难下,汪文宣很快失去了青春活力,在惶惑、烦闷、痛苦中艰难度日。汪文宣的父亲去世得很早,在汪母极强的控制欲与占有欲下,他丧失了独立的人格。他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也想和妻子过着小资浪漫的生活,但又无法抗拒母亲的决定。因此每当两人发生争执时,他无力平息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战火。妻子的离开让他十分心痛,想对妻子倾诉思念之情却被母亲制止,他无法在两难的处境中作出选择,最终只能以死反抗。

曾树生的性格和对生活的态度与汪文宣截然相反,她是一个美丽聪慧、乐观向上的新时代知识女性。曾树生对生活充满希望,即使残酷的现实毁灭了她的理想,她也毫不屈服。感情上,她比汪文宣更加果断,敢于冲破牢笼追求自己的幸福;家庭上,她追求平等的爱。曾树生就是这样一个敢于追求的现代知识女性,所以面对汪文宣的软弱无能,婆母的羞辱刁难,她不得不为了自己的未来逃离这个压抑的家庭。

汪母最大的性格缺陷便是封建顽固,汪母与儿媳的不合归根结底是思想观念的不同。她无法忍受儿媳曾树生整日抛头露面的“花瓶”性质的工作,而曾树生则认为她应该有自己的追求,拥有独立的人格。因此,复杂矛盾的性格决定了婆媳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最终造成家破人亡的凄惨结果。

2.3 黑暗罪恶的社会根源

故事发生在抗战胜利前的“陪都”重庆,这里硝烟弥漫,随时响起的警报声让人整日提心吊胆。因为战争,他们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理想,汪文宣在一个小小的位置上耗尽心血,战乱下的生活压垮了他的身躯,也压垮了他的精神。曾树生为了负担起家庭的开支,整日在外交际。母亲也不得不继续操持家务,生活的压迫也让她的身体大不如前。朋友唐柏青也因万恶的社会放弃理想,整日用酒精麻痹自己。他们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是被压迫、被欺辱的一类人。

残酷的战争不仅害得人们生活困苦,还带来了经济的萧条与政治的黑暗。经济上,公司随时可能搬走,工人随时可能失业。战争造成了资源匮乏和生存危机,那些仅靠微薄薪资度日的小人物受尽磨难。小说中两次提及包洗衣服,第一次还是800元一个月,第二次就涨到1 400元一个月,除此之外也提到关于小宣学费的问题,一开始小宣一学期的学费30 000元,可后来在他的信中提到,这学期的费用还要再交3 200元。由此可以感受到战争年代物价越来越高,日子越来越难熬,以致汪文宣病痛缠身都不舍得花钱看病,最终在抗战胜利的庆祝声中离开人世。

此外,国民党统治下政治的腐败也是不容忽略的重要因素。国难当头,那些主任、科长依旧过得十分滋润,汪文宣的上司每年光分红就有二三十万元,而汪文宣却因囊中羞涩,想给妻子买个生日蛋糕都买不起。银行主任靠投机倒把发国难财,而普通人连去医院看病都要思虑再三。正是在这种残酷的现实之下,汪文宣的躯体和灵魂都被压垮,最后他的鲜血喷在校样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校样成了他对这个残酷社会的控诉书。“汪文宣不幸地生活在那个年代,那样的社会中,成了时代社会的牺牲品。”[4]

巴金通过《寒夜》展示了罪恶的战争与黑暗的社会,以及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的艰难生活。罪恶的战争与腐败的官僚是造成汪文宣一家悲剧的根本原因,但汪文宣、曾树生、汪母这些人物自身性格上的弱点以及文化观念的不同也是造成汪家悲剧的重要原因。

3 小人物塑造的价值

3.1 独特的艺术特征

质朴的现实主义文风是小说的显著特征。巴金后期的作品由浪漫主义逐渐走向现实主义。取材上,《寒夜》转向描写凡人小事,以普通工薪家庭汪文宣一家为中心,写他们的悲欢离合。创作基调上也由热情奔放转向悲哀忧郁,小说在“寒夜”的氛围下展开,汪文宣和曾树生经常孤独地走在寂静的街道。小说最后,曾树生从兰州回来意外得知家庭变故后,孤独地在寒夜的街头徘徊。那永远灰暗的天气和荒凉的街道,都暗示了人们对光明的期盼。

精湛的心理描写是小说的一大特色。巴金注重挖掘人物潜意识,展现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汪文宣在妻子去兰州后,走到妻子常去的咖啡厅,点上了两杯咖啡,他清楚地记得妻子的喜好,让侍者为对面的咖啡加奶,在想象中与妻子对话,表现出他对妻子的极度思念之情。病痛使本就敏感脆弱的汪文宣常常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中,汪文宣时常梦见妻子曾树生,显示出他对妻子的情深意切。曾树生是作者塑造得较为出色的一位主人公,她的性格复杂、多维,她追求自由,但也放不下这段少年夫妻之情,所以一直在走与留之间犹豫不决。小说写她虽然也想和儿子小宣亲近,做一个好母亲,但一看到那张呆滞古板的脸庞就会引起她内心潜在的恐惧。她放不下对丈夫的感情,在即将离别之时与丈夫吻别,哭诉自己的不舍,但她又无法在那个压抑的家中继续生活。于是在年轻力壮的陈主任面前,她虽惶惑不安,但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欲望最终驱使她离开。这些复杂矛盾的情感、人物的意识流动使小说的心理描写取得了突出成就。

3.2 深层的文化意蕴

巴金创作《寒夜》时将目光转向整个黑暗的旧社会。小说侧重表现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残酷的战争和腐败的政治都是压垮这个家庭的“稻草”。小说虽以汪文宣一家为中心,但也将笔墨延伸到社会上其他一些小人物,小说中的唐柏青原本是个文学硕士,但为了工作,不得不在妻子即将生产时离开,医护人员的不负责最终造成妻子一尸两命,他自此堕落,整日借酒消愁,最后酒醉被车撞死。汪文宣的同事老钟是个老实善良的人,但最终却因得了霍乱没有及时治疗而亡。这些悲剧进一步证明,汪家的悲剧绝非偶然,而是那个时代常见的凡人小事。小说通过对现实生活的真实解剖,深刻挖掘小人物的内心世界,表明“一切不幸、贫穷、失业、疾病都与万恶的战争和黑暗的社会分不开” [5]。

4 结语

《寒夜》是巴金后期小说中内涵最丰富、最有艺术感染力的佳作。小说真实记录了战争年代知识分子的苦难生活。小说描述了隐忍绝望的汪文宣,自私苦闷、性格矛盾的曾树生,封建保守、固执己见的汪母这三个主要人物形象。文章通过分析这三个小人物的思想性格,探究这一家庭悲剧的内在因素,同时发现残酷的战争、衰退的经济、腐败的政治是造成汪文宣一家乃至整个社会悲剧的根源。朴实的现实主义文风和出色的心理描写是《寒夜》突出的艺术特征。《寒夜》是发自小人物内心带血的呼喊,深刻体现出深厚的文化意蕴,也表现出巴金的人道主义精神。

参考文献:

[1] 巴金.寒夜[M].武汉:長江文艺出版社,2017:178.

[2] 汪锐.析巴金小说《寒夜》中汪母的形象[J].青年文学家,2014(18):46.

[3] 刘彦龙.《寒夜》悲剧性因素解析[J].安徽文学,2009(9):178-179.

[4] 张爽.寒夜中的压抑,性格中的悲剧:对《寒夜》悲剧原因的分析[J].安徽文学,2010(10):50-51.

[5] 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231.

作者简介:倪雯倩(1999—),女,江苏盐城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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