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萋萋菜小豆腐

2022-06-07王明阳

延河·绿色文学 2022年5期
关键词:磨盘豆子豆腐

王明阳

三月,雨后硬硬的沙土地,如果你赤着脚踩上去,便会留下两行发哏的脚印。要是微风晴朗的天气,一脚踩下去,沙土就会自然散开,那种感觉,就是沙土已经兜不住你的双脚,一种很细的“噗噗”声,会随着童年顽皮的奔跑,渐渐远去。所以,如果按照今天的说法,或许叫它“湿地”,就更准确了些吧。

就是在这片方圆几里的湿地东北河滩,每年春天,成片的萋萋菜“七七毛”就蹿出地来,长得满河滩都是。我们这些到爷爷老庄老宅院度假的孩子,挎着蜡条编的筐子,带着铲子,就把春天一直剜进蜡条筐里来了。即使萋萋菜“七七毛”已经长得老高了,还想窜出花儿,那叶刺都扎得手疼了,我们还是会热热闹闹地去剜那些嫩芽,再小心地将它们放到蜡条提篮筐里,挎回家院去。

山东诸城古密州,苏东坡任职写出悼亡、出猎、中秋经典三曲的地界儿,有一种特别的豆类美食——“小豆腐”,这是一种让人心里充盈着暖意的美食。

饭菜兼备的传统美食小豆腐,不管城里还是乡下,几乎家家喜食,人人乐吃。馇上一大锅的小豆腐,每人盛上一大青瓷花碗,青白相间的馇菜带一点乳白的汤汁,再就着自制的拌碎末辣椒、小葱、小咸菜,必是满口溢香,味道極佳。再摊开一张煎饼,把若干的小豆腐卷入其中,不仅破解了煎饼因劲道而难咬的难题,吃起来更是别有滋味。盛上一小盆儿小豆腐,打发孩子们送给左邻右舍,婶子、大娘都特别欢迎。

补说个馇音,chā,①边拌边煮:馇小豆腐;②熬(粥):馇粥。

立秋这天,我国北方地区都有“贴秋膘”的习俗。“贴秋膘”的方式不尽相同,或许是因为民间有吃什么补什么的说法吧。在我爷爷的家乡鲁东南沂蒙东原诸城,“贴秋膘”则是吃这种叫“小豆腐”的素食。记得在我小时来老宅院的时候,庄里一位远房爷爷,常常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大豆腐。但他从不直接喊卖大豆腐,而是响亮地喊一嗓子:“小豆腐他哥来啦!”那声音磁性且极具穿透力,人们会循着他的叫卖声,端着半瓢黄豆,换上一块大豆腐,回家煎上一盘黄灿灿的豆腐条,或用猪肉炖一锅地瓜粉条豆腐大白菜,或下酒,或下饭,那滋味别提多美了。

小豆腐与大豆腐,听名字就像亲兄弟。二者的制作都用黄豆做原料,但制作过程却大相径庭。可以说,几乎不挨边儿。大豆腐纯用黄豆制作,上磨磨好豆汁,倒在大锅里,煮原汁,滤渣,点卤水,把卤化的豆脑儿用纱布包袱包裹好,压上石头进一步挤压水分,几小时后便大功告成。而小豆腐的主料是青菜,把少量黄豆浸泡后上小豆腐磨磨成豆沫糊,将豆糊入锅煮沸,加入事先焯水淘洗干净并切碎的菜叶,大火熬熟,这叫“馇”小豆腐。

馇小豆腐所用的菜可谓日常又普罗:辣菜缨儿、萝卜缨儿、小白菜儿。最好的是第一缨。有时本家婶子们还去田坡里挖些苦菜、萋萋菜、仁青菜等野菜。在粮食匮乏的年代,选择这些野菜,可能是赖以充饥的无奈之举;而如今,却因其绿色、有机、健康而备受青睐,成为馇小豆腐用菜的首选。

小豆腐之所以深受人们的喜爱,是因为它不仅美味营养,还是联系亲戚感情、和睦邻里关系的纽带。我爷爷老宅与四奶奶家只隔三户,我们回来想吃就请她亲自馇。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小豆腐,爸、妈、姐、哥自觉不虚故乡此行,更是令我回味无穷。前几年,奶奶说,咱在这儿也能馇,还特为地叫要来省立医院找博导小姑父看病的大爷爷家三叔,用小车后厢运济南来了一盘小石磨呢。

爸爸和二叔作为20世纪那个岁月成长的少年,回忆说,跟割草比起来,我们都更喜欢去剜萋萋菜“七七毛”。这当然是有原因的。首先,割草受累,得塞满了提篮筐才行。当时才十岁八岁的孩子,背着几十斤的筐子,歪着个身子回家,无论从涓河东北河,还是西洼沟,或是东岭那边,都是个挺“折磨童工”的事儿。而剜萋萋菜“七七毛”,却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只是收获跟提篮筐边差不多平了就是,挎着往回走,还可以一路说笑着,啥都不耽误。其次,割草是有指标的,每周六下午得给生产队交多少斤不说,还得是下湾塘洗干净了的,还得假装很谦虚地接受饲养员五楞和保管员刘大齁训斥着翻来覆去的“检查验收”,把那些不合格的、没有洗好的青草,横挑鼻子竖挑眼地给你扔出来。扔出来的多了,完不成任务,天已黑了难道你还得再回去割吗?难怪猴子和小邪务也暗骂他们的爹五楞刘大齁。

遵姥娘嘱咐,专去剜萋萋菜“七七毛”挎回家来时,就是另一种气氛了。择洗干净后,首选吃法,就是“馇”小豆腐!预先备好的豆沫糊,下锅煮开了后,绰水切碎后的萋萋菜“七七毛”下锅结合,再一边续火一边均匀搅拌,别“馀”了锅,不大一会儿,就馇熟了。说到这,老爸的口气就昂奋起来:至今记着老家里那口八印大锅,连汤带水的,下沿的一大上半锅,娘先把小豆腐舀出来,放到一个大灰陶盆里,端到炕桌头上,然后就你一碗我一碗地盛,凉一下。我和你二叔就用“传盘”各端了一小盆,送给住四叔家的爷爷奶奶,送给被五个孩子忙累得鼻花脸黑的三婶儿。急急跑回来,围在桌旁,都盘着腿,端起了自己的一大青花碗,急急地就往嘴里送。不知不觉就饱了肚子,还是肚子饱了眼不饱,还想再叫娘盛小半碗。娘看我们对这萋萋菜“七七毛”小豆腐狼吞虎咽的,禁不住地喜欢:半大小子克啷猪,来,娘再给你盛半碗……

《本草》载,小蓟,俗称萋萋菜,七七毛,刺儿菜,多年生草本植物。叶边缘有小刺,花紫红。全草入药,有止血、清热等作用。嫩茎和叶可食。

我当然也知道,老爸、二叔当时迷吃这“馇”的小豆腐,只是因为粮食不够吃的,连地瓜干都接不上季。毕竟“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去,奶奶领着我爹、我叔、我俩姑姑加姥娘六口人过日子,跟广大人民公社社员一样,是饥饿的恐惧感做了底子。老人家说,忙时吃干,闲时吃稀,能省就省,能坚持住就少吃,能喝稀的就坚决不吃干的!后三个分句实际说没说,我没查验。于是,父辈和再老的一辈在这初春季节,吃这“馇”小豆腐,就成了缓和粮食不够吃的最佳大餐。而到了秋天还吃这“馇”小豆腐,无非也是为了省下些秋粮,免得第二年春天缺粮的日子更长。

我插话说,团结一致向前看。不过,我想亲手学学这馇小豆腐。

奶奶说,成,这好说。

这“馇”小豆腐的首项,就是磨黄豆。这也是我喜歡的一个活儿。磨是小石磨,是两片厚厚的、一样大小的圆形细质青石,两层磨盘摞在一起,底下那块固定着,上面那块中间有个腕粗的孔,叫“磨眼”。磨豆子的时候,就把泡好的豆子通过这磨眼,“顺”到这两磨盘之间的“腔”儿。因为这两圆形磨盘的接触部分都刻上了规整的剑槽齿凹凸纹路,两个磨盘中间又是用“磨蒂”固定的,所以转动上面磨盘的时候,豆子受到挤压,就磨碎了,磨缝中淌下来豆沫糊儿。边磨,还要按豆子进孔的多寡,往磨眼里添点儿水。那白花花的豆沫糊儿就源源不断地从两页磨盘之间流淌出来,用小葫芦瓢刮下盛在灰陶盆里,不多霎儿,就推磨了半盒。

终竟是年少,或许是我对磨盘情有独钟吧,不让奶奶插手,争先恐后地负责“转磨”。也就是通过上面那个磨盘的固定把手,推着上面的磨盘转圈。因为磨这不大一会儿豆子,也就三几斤,所以也根本累不着。老爸路过厨房门口,见我和奶奶忙,说,过去要是磨粮食,推的是大磨,就得大人推着磨盘转,我和你二叔上高中,背干粮,星期天大早起来,没少推磨。有时苫屋请人吃得多,或者天不亮时得上队里借个驴套上,还得把驴的眼睛用布条“捂”起来,一圈一圈地拉着磨盘转,跟推碾差不多。

我觉得挺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

奶奶教我,现在,我当然早也就知道了:一是萋萋菜“七七毛”的吃法其实挺多,包括凉拌热炒;二是磨出来的豆腐,其实更多是做成了“大豆腐”,一块一块的,看着白嫩可口。但在当时,我们老家八百里昌潍大平原,能够吃上这白嫩豆腐的人家并不多。邻里百姓,本着糊口、可口的原则,才发明了将这萋萋菜“七七毛”跟豆沫糊合起来吃的“填饱肚子”做法,并给它起了个很乖巧可亲的名字——小豆腐。委婉地跟那白嫩可口的大豆腐,做了区分。

老爸说,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吃过的一次“忆苦饭”。当时八九岁吧,大人孩子都得去生产队场院,亲口尝一尝在那万恶的旧社会,广大贫下中农受地主资本家的剥削欺压,生活艰难所以只能吃上的那种填肚充饥的“忆苦饭”。记得就是类似这种小豆腐的“东西”,那菜也是萋萋菜“七七毛”,只是因季节不对是些老得开花了的,又加上西崖上小石五充积极给工作队建议加了些老地瓜秧头子,豆腐渣充豆沫糊的比例也高了很多,结果可以团成菜团子了,我们都可以揑起来拿着吃……

小豆腐又好久不吃了,但一直惦记着。还记着爷爷有天到厨房来“视察”,吃早饭的时候,我打了豆浆。豆浆倒出来后,爷爷看到了白花花的豆渣,说这可以炒着吃的,也可以加些豆沫馇小豆腐吃的。还告诉我,他小时候,我老奶奶是怎么做着给他吃的。我听明白后,立马按照爷爷的意思做了一些,爷爷吃了几口后却说,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味了……

我当时首先想到的,是我的厨艺赶不上老奶奶,辜负了爷爷的“期望”。但转念再想,是不是因为豆子是“转”基因的?

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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