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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初文坛“双子座”:岳端与孔尚任

2022-03-31祁建

中关村 2022年3期
关键词:东皋孔尚任双子座

祁建

在清代前期满族文坛上,岳端是一位重要作家。岳端生于1671年,卒于1704年,活跃在清代满族著名词人纳兰性德之后。

他是满族历史上较早出现的视文学艺术为全部性命并且殚精竭虑而为之的一位“奇人”。邓之诚撰《清诗纪事》说他是“固一代宗潢之秀。后来无及之者。即较之江南耆宿,亦足自树一帜也。”

岳端与清代初年绝大多数的宗室成员很不一样。在别人热衷于马上建功、攫取高位的时候,岳端却自觉地走上了一条在文学艺术方向上發展自我的道路。岳端的作品有诗集《玉池生稿》(内含《红兰集》诗81首、《蓼汀集》诗135首、《出塞诗》43首、《无题诗》30首、《就树堂集》诗40首、《松间草堂集》诗123首、《题画绝句》80首、《桃坂诗余·桃坂填词》词12首、曲9支),戏曲《扬州梦传奇》,以及绘画作品逾百幅;同时,他还选有唐代诗人孟郊、贾岛的作品集《寒瘦集》。

他也是宗室诗人群体的杰出代表,从家世显赫的少年郡王到无人问津的闲散宗室,岳端的一生可谓是跌宕起伏。岳端的诗歌创作从十五岁起,一直持续到三十五岁离世,短短二十年间,他为我们留下了许多值得研究的诗歌作品。

岳端是安和亲王岳乐第十八子,清太祖努尔哈赤的曾孙,自幼喜爱诗文,接受汉文化教育,成长在儒雅环境中。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一支,被认为是清初宗室中“文风最盛”者。阿巴泰的王爷坟位于北京石景山区西北部五里坨地区有个叫南宫的地方,解放后,原华北军区(即北京军区)在此处征地。阿巴泰的王府为饶余郡王府:该府是世袭递降郡王府,位于东城压台基厂头条东口。系始封王太祖第七子阿巴秦,于顺治元年(1644年)晋封为饶余那王后的府邸。据《啸亭续录》记载:“饶余亲王府在王府大街,今为昭忠祠”。叉据《京师坊巷志稿》四王栅栏条下引《啸亭续录》并案语:“今昭患祠在台基厂东北。台基厂本王府街,明中叶后置厂于此、故名。”

昭连《啸亭杂录》云:“崇德癸未(1643年)时,饶余王(阿巴泰)曾率兵伐明,南略地至海洲而返。其邸中多文学之士,盖即当时所延致者,安王因以命教其诸子弟。故康熙间宗室文风,以安邸为最盛。”

岳乐有子20人,其中5人得封爵。他们中间无杰出的军事统帅,却涌现出一些痴迷于琴棋书画的雅士。岳乐儿子玛尔浑,自称古香主人,著有《敦和堂集》。他画的钟馗,被大学问家孙星衍收集。其弟吴尔占,号雪斋,也能诗善画。岳乐女六郡主,远嫁蒙古,30岁即抑郁而亡,据说也是诗画兼工。她曾画一幅梅花,半株生机盎然,半株几近枯萎,为悲叹自己命运不济而作,引起时人的同情。女孩子能同兄弟们一起吟诗作画,足见这是一个文学艺术氛围浓郁的贵族家庭……在岳乐诸子中最出色的要数岳端。

阿巴泰之子岳乐继承父亲作风,去平定三藩之乱时,也从湖南带回一位汉族文人陶之典。陶之典在《(玉池生稿)序》中叙述自己到安邸当教席的经过道:“岁庚申(1680年),之典优蒙安和亲王自长沙军中,戴之后车,使珥笔备诸贤王顾问。维时我红兰主人年甫十龄,每援书百行读一二过,即背诵不遗。时时取唐人绝句,钞写吟咏以为乐。”文中提到的红兰主人,即岳端。

岳端与康熙皇帝同宗同辈,都是努尔哈赤的曾孙。其祖父阿巴太曾因战功被封为饶余郡王;父亲岳乐又以战功晋封到安亲王。康熙皇帝亲政之初,对岳乐十分信赖,以至于岳乐在诸位议政王中占了首席。凭着父亲的荫庇,岳端及其兄弟也在毫无功绩可言的年龄,便得到了显要的爵位。他刚刚15岁时,已经是“勤郡王”了……但父亲因劳累过度而死,岳端本人也在随后被降了爵位,从郡王变成了贝子。这更使他明白了,皇权是冷酷的,名利场绝不是自己的乐园;只有回到艺术的世界里,才能找到精神的慰藉。

岳端采取了视富贵若浮云、回避现实的人生态度,追求一种埋头书斋写诗作画的文人风雅生活。寂寞身闲的岳端,“闲时作画醉时眠”、“轻勾淡染毫端健,摘句寻章韵脚宽”。他延师交友,一生“纳交东南名士殆遍”;“遇诗文之士,即单寒贫贱皆得以礼遇之”。

他的朋友、广东诗人林凤冈滞留北京时,得到了父亲亡故的消息,为奔丧无路费而苦恼,岳端迅即赠款,又以诗送行,却在诗中绝口不提资助之事。

袁士旦客死京城,岳端“捐三十金,棺衾始备”。一次在饮酒时,听说朋友沈方舟已别乡多年,因无盘缠而不能回去跟妻小团聚,他又慷慨解囊……

他与在京师的汉族名士一起饮酒赋诗、品画,志趣十分相投。其中有文坛名士王士祯、姜宸英、顾贞观、程斯庄、梁佩兰等人;也有落拓无名的,如无锡人朱襄、吴江人顾卓、东莞人林风冈等,他们则是常年生活在岳端府邸的幕客。但是,最值得称道的还是岳端与著名戏剧家孔尚任的交往。

岳端不以王公贵族自矜,以平等的态度对待孔尚任,主要是敬佩他的文学才能,并从这种交往中获得教益。

孔尚任生于1648年,卒于1718年,字聘之,又字季重,号东塘,别号岸塘。山东曲阜人,孔子的第六十四代孙。在康熙六年(1667年)前后考中秀才,康熙二十年(1681年)捐纳为国子监生。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九月,孔尚任被荐给南巡归途中的康熙,受到赏识,任用为国子监博士。次年,孔尚任赴京到任,廉熙二十五年至二十八年(1686-1689年),孔尚任奉命到淮、扬地区,参加治黄工程,目睹了官场的黑暗和人民的困苦,逐渐对仕途失去热情。回京后的孔尚任,开始热心收集古董、字画、古书和戏曲创作。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孔尚任与顾彩和著《小忽雷》传奇。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孔尚任升任户部主事,并开始写著名的《桃花扇》传奇。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孔尚任这部抱着“惩创人心,为末世之一救”目的创作的《桃花扇》写完毕。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孔尚任升任户部员外郎未久,使被罢官。两年后,即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孔尚任回到故乡曲阜。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孔尚任病逝。

孔尚任与岳端来往,大约始于康三十三年(1604年)。当时,孔尚任与岳端、岳端之兄玛尔浑(号古香阁主人)、岳端从兄博尔都(号东皋渔父)均有往来,并在各自的诗集中留有相互唱和的诗作。

在岳端《玉池生稿》之《寥汀集》卷二,有(春云》诗,记载了和孔尚任、顾彩、林凤冈、陈于王等人往事。

孔尚任的《长留集》中,也有《和古香雨中之作》、《和东皋渔父图原韵》、《同人集东皋,雨后看杏花》、《东皋招饮看杏花》、《饮东皋渡影轩,座客金素公、朱等翠亭、僧皋山,赋诗送予,予亦分韵留别》、《九日,东皋宴集》等诗,记载自己与岳端兄弟之间的情谊。

在《燕台杂兴四十首》中,孔尚任回忆京城十年博士生涯时,专门写了两首有关这三位王孙的七绝诗。其一道:“高宴南皮礼数宽,古香池馆接红兰。主人辞赋清无敌,惊得邹枚袖手看。”又有“自注”云:“古香,红兰两主人,博学能诗恭俭好士,有河间之风。其二道:“杏墅东皋胜辋川,王孙好句待人联。如何五里春城路,不见谁来问酒船。”也有自注道:“博问亭王孙构东皋别墅,琴亭酒舫极山林之胜,冠盖多羡者,而游屐寥寥。”

从诗里的评价中,看得出孔尚任与这几位崇尚风雅的满族贵族关系十分融洽。孔尚任是红兰室、古香斋、东皋别墅的常客,其中与岳端关系尤为密切。

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孔尚任与京中文士联结诗社,同社诗友中顾彩、林凤冈、陈于王、朱襄、顾卓等都是岳端诗友。只有岳端碍于身份,不能与他们一起结社。

孔尚任等人则常到红兰室聚会。岳端《蓼汀集》有《夏日留孔尚任、陈于王,林凤冈红兰室联句得三十韵》,记载了这件往事。

顾卓善绘画,曾画《落花游鱼图》,同人题诗唱和,孔尚任《长留集》有七言绝句《观顾尔立(落花游鱼图)》二首,岳端《蓼汀集》有《题顾卓(落花游鱼图)四首,分得十二保》一共是四首七言绝句,孔尚任的北京寓所岸堂,庭院中植有黄葵、红蓼。他的《长留集》中有题《黄葵》和《红蓼》的诗,岳端的《蓼汀集》也有题《咏岸堂黄葵二首》和《咏岸堂红蓼二首》的诗,从这组同题唱和之诗,可以发现这两位满、汉作家借秋日庭野花相互抒发各自寥落心境的情景。

岳端不但府里内有戏台、乐班,像清初多满洲王公贵族一样喜爱戏剧,而且自己还喜制曲,著有《扬州梦》传奇。王国维《曲录·传奇下》载:“《扬州梦》一本,全集本,谱老子尹喜事,国朝慎郡王撰。”

查为仁《莲坡诗话》记载了在王府戏班演出这部传奇时的一段逸事:“宗室红兰主人岳端尝自制《扬州梦传奇》,遍招日下诸名流赏之。有少年王生善集唐,即席诗成,结句诗云:十年一觉扬州梦,唱出君王自制词。主人大喜,以黄金十四锭、白玉卮三奉酒为寿,曰一字一金也。生受酒,以金分给梨园,曰:同沾君惠。”

据缪荃孙《云在庵随笔》卷一《论史》记载:“康熙间,神京丰稔,笙歌清宴,达旦不息,真所谓车如流水马如龙也。是时养优班者极多,每班约二十余人,曲多自谱,谱成则演之,主人以为不工,或座客指疵,均修改再演。后来无此力量,亦无此韵事。”岳端所著的《扬州梦》传奇演出时,孔尚任不但去观看,而且写诗高度赞扬。他的《燕台杂兴三十首》第三首云:“压倒临川旧羽商,白云楼子碧山堂。伤春未醒朦胧眼,又看人间梦两场。”又有“自注”道:“玉池生作《扬州梦》传奇,龙改庵作《琼花梦》传奇,曾于碧山堂、白云楼两处扮演,予皆见之。”

正如荃孙所说,岳端、龙改庵两人家中也都蓄有乐班,主人自编曲本后,再由乐班在自家舞台演出。岳端府邸的戏班子自然尤为优越。他既可凭籍王府的力量广罗人才,又因府幕顾尔立(名卓)为吴江人、朱赞皇(名襄)为无锡人,更强化了他对于南方语言和音乐的修养。

据说,这位喜爱南方词曲的北方王孙,对此两位吴中才子“日引与唱和,亲礼之厚甚”。顾尔立、朱赞皇都是孔尚任的同社诗友,这更促成了岳端与孔尚任等戏曲名家的交往,增强了他创作传奇剧本的兴趣。

那时孔尚任正在编写长篇传奇《桃花扇》。共同的文艺爱好,使他们能够常一起交流切磋。由于岳端府邸乐班中有著名乐工,孔尚任常在府与品端起听曲、吟诗。《长留集》中一首七言绝句《听樊花坡琵琶》便描写了孔尚任府听曲的情景和感想“王第宅月轮高,银烛金赏凤槽,恨不早為弟子,白头才听郁轮袍。”

所以孔尚任在创作中需要乐工时,也就到岳端那里去延请高手了。在介绍《桃花扇》依填词看《桃花扇本末》中这样说:

前有《小忽雷》传奇一种,顾子天石,代予填词。予虽稍请宫调,恐不谐于歌者之口,及作《桃花扇》时,天石已出都矣。

适吴人王寿熙者,丁继之友也;赴红兰主入招,留滞京邸。

朝夕过从,示予以曲本套数,时优熟解者,遂依谱填之。每一曲成,必按节而歌,稍有拗字,即为改制,故通本无聱牙之病。

这里提到的丁继之,是明末清初的名优,《桃花扇》已将他写入剧中。此时,丁之友王寿熙正在岳端府中,遂能协助孔尚任完成《桃花扇》谱曲工作。这也是岳端与孔尚任的深厚友谊所促成,当为清初戏曲史和满汉文学关系史上的一段佳话。

《桃花扇》的演出轰动一时。清代初年随着《桃花扇》、《长生殿》的流行,昆山腔也成为家弦户诵的唱调。

《桃花扇》更是“王公荐康绅,莫不借抄,时有纸贵之誉”。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桃花扇》引起康熙皇帝注意,“内侍索《桃花扇》本甚急”,孔尚任自己的缮本不知流传何所,“乃于张平州中丞家觅得一本,午夜进之直邸,遂入内府”。康熙这位原本破格提拔过孔尚任的皇帝,看过剧本后,不但没有褒奖孔尚任,反而在第二年三月中旬以疑案罢了孔尚任的官。

应该指出的是,孔尚任罢官后滞留京城的两年内,与岳端、博尔都仍有交往。已是“闲身”滞留京城的孔尚任,与友人出城来赏花、饮酒、赋诗,和岳端话旧。

他们这几个人也一起赏过杏花。岳端《玉池生稿·松间草堂集》,有《弘善寺偕余宾硕、孔尚任、翁必选、程万荣、吴世标、徐兰看杏花,分得中字》诗:

春残红杏乱随风,词客相携入梵宫。

八句诗成芳树下,七人数合竹林中。

韶光易尽难留住,杯酒須斟莫放空。

畅饮欢呼吾辈事,耻将荣落问天公。

岳端自己早在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四月已受到革爵处分。据《清实录》:康熙皇帝下谕旨给宗人府:“固山贝子袁端(玉池生)各处俱不行走,但与在汉人交游饮酒、妄恣乱行,著黜革。”此事,实属康熙执政中期贬抑诸王行动的余波,在崇尚武功的满族社会,岳端厌倦军旅生活,只是一味地“十载摊书做小儒”,“平日饶有风流癖”,不履行贝子职事,皇帝就凭此将他原已降了级的爵位彻底地革除了。一下子,岳端成了困散宗室,平日的生活只是“饭前小室摊书坐,酒后斜廊负手行”。但他感到“此日淡然堪自乐,十年无状逐空名”。他坚持认为“谁人一为公卿说,诗酒场高名利场”。既然没了爵位,不能再去朝贺,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弟兄尽是朝天客,听漏争趋长乐宫”。

自己干脆“狂夫今更狂,酒兵终日鍊,诗债一生偿!”所以,这次来弘善寺,他高兴地数到一同赏花饮酒的人数,正好与“竹林七贤”一样,亦为七人,遂认为韶光易逝,劝大家学魏晋名士风度,只管痛快畅饮,别去管人间的升降荣辱;而这一句“畅饮欢呼吾辈事,耻将荣落问天公”,又正合了孔尚任今年此时之心境。

这一批宦途不得意的满、汉文人志趣相投地聚在一起,不无感伤地抒发着内心的郁闷。

过了一年后,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暮冬,孔尚任心情凄苦地返回曲阜故里。又过两年,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年仅三十五岁的岳端就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岳端与孔尚任,一个是年轻的满族王孙,一个是五旬上下的孔门圣裔,有年龄民族门第的阻隔,却能建立起不同常人的友谊。

岳端在为孔尚任母亲祝寿诗《题长春花寿孔尚任母》中,描述他与孔尚任的友谊说:“孔君与我交,诗文兼道义。孔君不挟长,我亦不挟贵。”这里所说的“不挟长”和“不挟贵”,应该是他们友谊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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