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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义访宋陵

2021-12-14于坚

小品文选刊 2021年12期

于坚

偶然在微信上看到一幅久远年代摄于宋陵的旧照片,上面有一头石狮子。画面模糊,但依然令人震撼。那是一头狰狞的怀着黑暗之心的石灰岩雄狮,有着尼罗河畔那种狮身人面的力量。埃及出现于公元前3100年,尼罗河畔的那些巨石垒成的狮身人面、金字塔还在着,埃及在空间中没有散去。语言创造了世界,金字塔是一种已经加入到“天地无德”中去的世界。

德国诗人斯蒂芬·格奥尔格说:“语词破碎处,无物可存在。”“樯橹灰飞烟灭”,而宋没有破碎,依然存在于宋词中。“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这种叫作宋词的语言如今更像是某种忧郁的魅影、废墟。先贤陈寅恪断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而造极于赵宋之世。”他根据什么?时间无情,热衷于进步的时代也不珍惜世界的细节,宋正在向着抽象观念的空洞隐去。这张照片令我动心,登峰造极的细节,还看得见凿痕。

尼罗河在着。创造了宋的世界的那块地面也还在着。黄河依旧东去,落日还是圆的。我一直以为宋只存在于图书馆,没想到还有实物。颜之推说,“世人多蔽,贵耳贱目,重遥轻近。”我决定去看看。

在黄昏抵达巩义。穿过灰尘滚滚的道路,小道上覆盖着干土,淹没了鞋帮。走着走着,忽然间,某块穗子沉郁的地面,一个巨石阵从天而降。灰色的陨石。一群远古的武士、文官、雄狮、大象、马匹、怪兽……或立,或蹲,或踞,排列在大地中央。怀疑停止了,呆住不动,哑掉。圆满、厚重、肥壮、实在、威严、从容、朴素、幽暗、苍凉……怀着信任、职守、自重和暗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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