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幅画
2021-11-26张晓风
风流一代·经典文摘 2021年11期
张晓风
中学的年纪,我住在台湾南部一个阳光过盛的小城。整座城充满流动的色彩。春天,稻田一直澎澎湃湃涨到马路边,那浓绿,绿得滞人。稻子一旦熟了就更过分,晒稻子可以纷纷晒上柏油路来,骑车经过,仿佛碾过黄金大道。轮到晒辣椒的日子,大路又成了名副其实的“红场”。至于凤凰树,那就更别提了,年年要演一回“暴君焚城录”,烈焰腾腾,延烧十里,和这个城里艳红的凤凰花相比,其他城市的凤凰只能算是病恹恹的野鸡。
太绚丽了,少年时的我对色彩竟有点麻木起来。而且那城充满气味,一块块的甘蔗田是多么甜蜜的城堡啊!大桥下的沙地仿佛专为长西瓜而存在的。结实累累的芒果树则在每个人家的前庭后院里负责试探好的和坏的孩子。野姜花何必付钱去买呢?那种粗生贱长的玩意,随便哪个沟圳旁边不长它一大排?
然而,我却是一个有几分忧郁的小孩。两张双层床,我们四个姐妹挤在五坪大小的屋子里。在拥挤的九口之家里,你还能要求什么?院子倒是大的,有近百坪,高大的橄榄树落下细白的花,像碎雪。橄榄熟时,同学都可以讨点“酸头”去尝,但我恨那酸,觉得连牙齿都可以酸成粉齑。
渐渐地,我找到一点生活下去的门道,首先我为自己的上铺空间取了个名字,叫“桃源居”,这事当然不可以让几个妹妹知道,否则,她们会大惊小怪,捧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但只要不说,也就万事太平,于是我就很阴险地擅自裂土独立了。反正,这是我的辖区,我要叫它桃源居,别人又奈得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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