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吹
2021-11-12周海亮
山东文学 2021年11期
周海亮
温小涟一直认为,风是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
故乡的风刮个不停。父亲猫腰出屋,人就不见了。父亲的身体弥散开来,与漫天黄沙纠缠混淆,然后被刮得到处都是。父亲变成风或风的残渣。父亲离开以后,家里只剩温小涟和母亲。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给小涟做衣服,给父亲做衣服,给村人做衣服,给邻村人做衣服……温小涟的记忆里,年轻的母亲总有做不完的衣服,那台黑色的缝纫机总在“嗒嗒嗒嗒”地响个不停。灰头土脸的村人穿上母亲做的衣服,立刻就鲜亮了,如同粗粝干涩的风里结出一枚枚水分充盈的果实。村人将钱递给母亲,母亲总会少留一点,这让她的口碑甚至远超过她的手艺。然后父亲从风里回来。他猫腰进屋,脱掉上衣,胸膛呈现出风沙般沉闷的颜色。母亲眼梢轻扫上去,父亲胸膛上的风沙就开始流动,又多出一个个极微小的漩涡。母亲栽进漩涡,温小涟已经走开。她喜欢在她的房间里剪纸。指尖间,一把硕大的剪刀绕来绕去,她的世界里,就多出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粉红凤凰……
起初只有冬天和春天才有风。后来,夏秋两季,风也常常光顾。风来的时候,地里的父亲缩成一团,缝纫机的“嗒嗒嗒”声缩成一团,红粉凤凰们缩成一团,故乡缩成一团。父亲对母亲说,再这么刮下去,庄稼都会刮上天。父亲是在下地回来说这句话的,那时候,母亲刚打发走前来取衣服的陈阿土。陈阿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他总是穿着干净的白大褂,他的白大褂即使在风里也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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