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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之危,海之险

2021-11-11包慧怡

读书 2021年11期

柏拉图假苏格拉底之口在《斐多篇》中贬低海洋,说它产不出任何堪与大地相提并论的美好事物,这片液体沙漠里“长不出任何值得一提的物产,换言之,海里没有任何完美的东西,有的只是岩洞、沙砾、无穷无尽的浊泥污水,就在陆地与海洋交接的地方”(110a3-6)。尽管我们的星球百分之七十被海水包裹,海洋却是难以被地图编绘者锁入轮廓线和地名群的“无托邦”(atopia),只有滚滚波涛与漩涡在暗处开辟着看不见的通道。

古代与中世纪的文学想象中,大海引诱人也毁灭人,或充满敌意,或冷漠无情,是古典神话中神灵争夺世界统辖权的战场,是反射人类秉性的一面明镜,或是《吉尔伽美什》等史诗的终末叙事中吞噬一切的洪流。从《奥德赛》第五卷中作为海怪与宁芙之家的、荷马的葡萄酒色的大海,到古英语史诗《贝奥武甫》中令人生畏的“鲸之路”;从公元七至十世纪盎格鲁- 撒克逊诗人在大量挽歌中悲悼的、作为流放之地的冰冷大海,到十四世纪中古英语头韵大师“珍珠诗人”笔下作为“地狱子宫”(hellen wombe)的、引发幽闭恐惧症的深海……海是利维坦的居所,也是利维坦本身。

《旧约》中亦有诸多对于海洋之无情和灾难性力量的文字表述:“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创世记》7:11);“法老的车辆、军兵,耶和华已抛在海中,他特选的军长都沉于红海。深水淹没他们,他们如同石头坠到深处”(《出埃及记》15:4-5);“海水冲出,如出胎胞。那时谁将它关闭呢?是我用云彩当海的衣服,用幽暗当包裹它的布”(《约伯记》38:8-9);“诸水环绕我,几乎淹没我;深渊围住我,海草缠绕我的头”(《约拿书》2:5)……许多中世纪绘经师将这些文字视觉化成了生动的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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