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姓名
2021-09-10毕飞宇
读者 2021年19期
毕飞宇

突然来了一场大暴雨。
这场暴雨是在半夜来临的,我正在酣眠。后来,电闪了,雷鸣了,再后来整个大地都被暴雨敲响,动静相当大。暴雨之夜并不安静,但是,也许有人会同意我的观点,暴雨的吵闹声反而有助于睡眠。
一觉醒来,空气清冽,令人神清气爽。我们家门口的操场成了风景——那是一块平淡无奇的泥地,因为一夜的暴雨,被冲刷得平平整整,仿佛等待书写的一张白纸。
孩子有孩子的狂野,这狂野就是破坏。孩子见不得平平整整的雪地,也见不得平平整整的泥地。但凡有平整的雪地和泥地,孩子一定要让它们铺满自己的脚印,精疲力尽也在所不惜。
但这个上午,我对平平整整的泥地动了恻隐之心。我不想破坏它,相反,我要尽我所能地保护它。我没有在操场上留下我的脚印,没有让操场布满疤痕。
暴雨之后通常是艳阳天。大约在午后,骄阳把湿漉漉的操场烤干了。我光着脚,来到操场。操场是滚烫的、松软的,当我踩在上面时,会留下我的脚印,但是,泥土没有被翻起来,操场上依然没有疤。
我想在操场上写字,这个念头在刹那之间就产生了。几乎就在同时,我决定了,写我父亲的名字。
父亲的名字向来是一个忌讳,一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使用父亲的名字。我还要强调一点,我害怕我的父亲——因为忌讳,因为害怕,我决定写父亲的名字。
我找来一把大锹。现在,这把大锹就是我的笔。
我目测了一下,把操场分成两半:上半部分,我要写一个扁扁的“毕”;下半部分,我则要写一个扁扁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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