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尔”依山尽
2021-08-04叶倾城
女报 2021年7期
叶倾城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这首诗,我爸曾经教过我。那时我大概四五岁,坐在他自行车前面横杠上,他推着我,过一堵桥。是下班时分吧,从工厂出发,前方是红彤彤的太阳,慢吞吞地往下掉。家在桥的那一头吗?不知道。儿童尚不曾建立坐标概念,记忆中的家是一个小院子,像地球尽头最后一个小镇,或者动画片里的森林小屋,与世界无往来,也不需要道路。
一定是,他指着夕阳,启发教学:“白尔(四声)依山尽,房河欲海流。”想必是声情并茂、循循善诱。我呢,三两下背熟,却一直不知道到底念了些什么。
直到小学三年级,进入上世纪80年代,整个社会从文化枯竭中缓缓复苏,爸排了一上午队,为我买回《唐诗三百首》。我很快把线装书翻得稀巴烂,某一个石破天惊的瞬间,反应过来:可不就是千古名句“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吗?我熟极而流的,是黄陂方言版。我爸,是黄陂(武汉近郊)人。
关于黄陂话,有一个武汉人都晓得的笑话:“八月十五吃月饼喝热茶,越吃越喝越有味。”笑点何在?“月热越”同音,效果可想而知。
我爸绝不是语言天才。他十几岁离开家乡,还在东北生活过十几年,也下过功夫练普通话,大场面上慢慢说,能说出俗称的“弯管子普通话”。但居家过日子,仍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于是一生都有浓厚的黄陂腔调,乡音不改,直到鬓毛已衰。
而类似的发音,竟在我女儿嘴里听到。小年两岁多的时候,能说出五六个字的话,却喊不清楚“姥姥”,永远喊成“袄袄”或“恼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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