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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铺

2021-06-28刘震云

海外文摘·文学版 2021年5期

刘震云

九年前,我从部队复员,回到了家。用爹的话讲,在外四年,白混了:既没入党,也没提干,除了腮帮上钻出些密麻的胡子,和走时没啥两样。可话说回来,家里也没啥大变化。只是两个弟弟突然蹿得跟我一般高,满脸粉刺,浑身充满儿马的气息。夜里睡觉,爹房里传来叹气声。三个五尺五高的儿子,一下子都到了向他要媳妇的年龄,是够他喝一壶的。那是1978年,社会上刚兴高考的第二年,我便想去碰碰运气。爹不同意,说:“兵没当好,学就能考上了?再说……”再说,到镇上的中学复习功课,得先交一百元复习费。娘却支持我的想法:“要是万一……”

爹问:“你来时带了多少复员费?”

我答:“一百五十元。”

爹朝门框上啐了一口浓痰:“随你折腾去吧。就你那钱,家里也不要你的,也不给你添。考上了,是你的福气;考不上,也省得落你的埋怨。”

就这样,我来到镇上中学,进了复习班,准备考大学。

复习班,是学校专门为社会上大龄青年考大学办的。进复习班一看,许多人都认识,有的还是四年前中学时的同学,经过一番社会的颠沛流离,现在又聚到了一起。同学相见,倒很亲热。只有一少部分年龄小的,是七七年应届生,没考上,又留下复习的。老师把这些人招呼到一块儿,蹲在操场上开了个短会,看看各人的铺盖卷儿、馍袋,这个复习班就算成立了。复习班需要一个班长,替大家收收作业、管管纪律什么的,老师的眼睛找到我,说我在部队上当过副班长,便让我干。我忙向老师解释,说在部队干的是饲养班,整天尽喂猪,老师不在意地挥挥手:“凑合了,凑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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