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踪一条被遗弃的乡路
2021-06-20安黎
广西文学 2021年5期



四十一年后,我去寻访一条路,却看到路已被草活埋。
那些草,像旗开得胜的复仇者刚刚历经一场庆功的盛宴那般,一副烂醉如泥的狂傲姿态,睥睨着我,摇头晃脑,得意扬扬。
我步入草中,仿佛一个不受欢迎的入侵者,很快就遭到草的围追堵截——它们绊我的脚,缠我的腿,牵我的襟,甚至得寸进尺地用尖利的针刺,将我的手臂硬生生地划伤。
这条不复存在的小路,原本就无名无姓,像鸡肠一样窄细,像草绳一样蜷缩,却将一座塬与一洼盆地之间的阻隔打通,让两者不再咫尺天涯。盆地属于锦阳川的上游,但此处川地的地势颇为特别,在土塬的包剿下,其状很像一口用来杀猪的大锅。凹陷的锅底里,一条河流翻卷着细浪,在鹅卵石间汩汩流淌,将并不怎么宽阔的地域,像撕扯一张烙饼那样地切割成两片:河东,盘踞着一家规模不小的航空研究所;河西,则被一片修筑铁路的工棚和一个修建水利的工地瓜分。
路是自作多情的村庄献给盆地的热吻,带有明显的攀附企图。盆地里的单位,皆从遥远的地方空降而至,面目洋气,且自成体系,对土头土脸的村庄,懒得瞥一眼。但村庄虽蹲坐于地势的高处,却深知在层级化的系统里,自己不过是位居社会末梢神经的脚趾而已,属于真正的低端,于是在郁郁寡欢的自卑中,对深陷低洼的单位,不敢轻蔑地俯瞰,唯有羡慕地仰望。在嗷嗷待哺的村民眼里,这些单位犹若继母鼓胀的母乳,无论继母何等的嫌弃和排斥自己,但只要能逮住机会偷吮一口其遗落的奶汁,就甚觉甜蜜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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