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父亲同眠
2021-06-20张执浩
小品文选刊 2021年6期
张执浩

我的朋友马太最痛心疾首的事情是,这辈子他还从来没有与父亲有过一次真正的拥抱。在他将近四十年的记忆里,父亲的怀抱是人世间最神秘的场所:他迎纳过母亲、姐妹,也不拒绝其他异性的短暂逗留,却永远不曾对自己的儿子敞开过。“有一扇无形的门,好像。”酒后的马太说道,“而我从来没有试图推过它,也没有想到过把它拉开。”马太与父亲最近距离的身体接触是:父亲的膝盖,和马太的脑袋。然后是,父亲离开了人间,留下他在我们这些朋友中痛哭流涕。
而谁又不是呢?
如果我也像马太那样检索内心深处关于父亲的记忆,自然也会与他一样怅惘迷茫。人世间最纠结最复杂的情感也许并非男女之情,而是来自父子之间,他们是同类,而且是有着惊人相似之处的同类,却彼此漠视着,忽略着,甚至于互为敌人。每个人身边都有很多例子可以佐证这一结论。至于我,与我的父亲,我们的关系由疏至密,竟缘于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母亲之死的那个春天。十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天午后,父亲孤寂无助的神情,茫然,木讷,满眼储蓄着对未来生活的恐惧。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有这样一个父亲,当巨大的悲伤席卷过眼前这个男人的内心世界,当房前屋后草寮瓦舍在悲伤过后只剩下了冷寂和薄凉。我看见,父亲默默拿着一个小板凳,独自坐在涂满夕光的墙壁下。春风并没有因为一场葬礼而停息,母亲坟前的新插的纸花一直在喧哗,呼应着竹林里和堤埂上灿烂的桃花、杏花、梨花和海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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