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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

2021-05-14陈盛

台港文学选刊 2021年2期
关键词:六月雪神灵戏台

陈盛

村子的最大最高的建筑,要数祠堂——红砖红瓦,重檐翘脊,歇山式房顶,就是村里最好的“四扇厝”“八扇厝”也没它气派。

村子有个传统,在大的节日,一些在神灵前许过愿的村民,都会主动请闽剧团来祠堂演戏还愿。戏台子就搭建在祠堂前,铺上幕布后,整个祠堂庄严肃穆,不许小孩儿攀爬玩耍。

五岁那年的上元节,我记忆深刻,大寒过后是立春,本是阳和启蛰、品物皆春的大好節气。当天却是天寒地冻,我很着急,父母亲为我裁剪的新衣裳,显然是穿不上了。

我在屋里郁闷着,石蛋急赤白脸地闯了进来,他告诉我,下雪了。南方会下雪?我就没有搭理他。你就不想跟着我一起演一回《六月雪》?石蛋不依不饶。

我心里一动:记得去年上元节,村里来了一个福州闽剧团,我跟石蛋缠着一个老演员学戏。我们学得快,学了青衣、花旦、三花,又唱了江湖调、洋歌调、逗腔……当教到《六月雪》的时候,石蛋特别入戏,老演员感叹道,要是来一场雪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也顾不上新衣裳了,我说,石蛋,你上台表演,我给你两翼掠阵。石蛋还是那个急脾气,他一拉,把我拉到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

我们一前一后顶着漫天的雪花来到了村里的祠堂。

石蛋翻上戏台即兴上演了《六月雪》。

当天大雪纷纷扬扬,居然没过了脚踝。石蛋告诉我,很过瘾,我们约好第二天戏台上见。当晚,因为下雪,非常叫座的几台闽剧也没有如期上演。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我准备出门。父亲推门进来,一脚的泥泞,他的眉头紧蹙,熟练地燃上一支卷烟,可是,刚吸上两口,便大声咳嗽。

紧接着,裹着小脚的奶奶,踉踉跄跄地也从外面回来。她附在父亲的耳朵说着什么,父亲不时奇怪地看着我。没等我明白过来,他突然操起一根树枝就把我抽懵了。我挺着脖子,不闪躲,不掉眼泪。

母亲刚好从外头回来,看到我,仿佛看到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把将我抢了过去。母亲责备道,你们父子俩,就是两头犟驴。

我不能失信于石蛋,过了会儿,我忍着痛偷偷地跑了出去,跑到了戏台前,没看到石蛋,又跑到石蛋家里,石蛋的院子聚集了好多人。

我在屋里找到石蛋,石蛋蜷缩着小身子,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

他们说,是石蛋冒犯了神灵,一夜之间,田野的庄稼全部冻坏了,他自己也烧坏了脑子……

那一年,整个村子都是缺吃少穿的,石蛋更是饥饱不匀,我偷偷地从家里拿出吃的接济他,母亲当作没看见,父亲见了,免不了对我又是一阵呵斥。

石蛋从此不能去上学了,我在上学的路上,有时候蓦然回首,发现后面跟着石蛋。石蛋的身上总是有新的伤口,他没了性子,对着人只会呵呵地傻笑。我的性子却长了不少,我想为石蛋出气,但是,我不知道该找谁。

我后来离开故乡,升学、工作,再也没看见过石蛋。我跟父亲的话依然不多,电话回去,他直接转给母亲。

有一天意外地接到父亲的电话,让我抽空回去一趟。我问什么事儿,他嗫嚅了半天,说村里祠堂翻修……让母亲跟你说吧,说着就把电话给母亲。母亲说,我帮你许了个愿,你得回来还。

为了祖宗门楣,我回去一趟。家乡变化很大,老房子不见了,四处是簇新的别墅;翻新了的祠堂果然威武,房顶是高级的重檐庑殿式;戏台也更加高大,村里还愿的戏排到一个月之后。

许久没有回到家乡了,我就想到石蛋家里看看。母亲在厨房张罗着吃的,听说我要出门,拽着我的手臂不让,再三交代我不要四处乱跑,娘俩好久没有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外头锣鼓喧天,我找了个借口,一个人往祠堂而去,闽剧团的演员正在粉墨登场。我在人群中穿梭,我有点期待,或许,石蛋就在拥挤的人潮中。

在找……石蛋吧?父亲原来一路都跟着我。

我停了下来。

石蛋……不在家。父亲说得轻描淡写。

不在家?他能去哪里?我盯着父亲问。

石蛋的父母过世后,石蛋的生活起居就由两个兄弟轮番照顾。前年村里征地拆迁,石蛋要在家里的话,就得分一份——

就这样,石蛋被送走了?我有点歇斯底里,他不知道,这是去送死吗?戏台上的光线照亮了我狰狞的表情。

石蛋死活不肯离开,两个兄弟就威胁他,要是不走……就让神灵将他彻底带走……父亲慌乱地看了我一眼,他习惯地卷了一支烟,半天却没能燃起,接着便是使劲儿地咳嗽……

结果让人给五花大绑了吧?我看了一眼高高的戏台子,我知道,这声音是从我的牙缝中蹦出来的。

石蛋还是油盐不进,最后,他的一个兄弟跟他说,一起去找你,那儿在下雪。石蛋高兴了,他说跟你约好,再搭档一回《六月雪》——

我一甩手,迅速地消失在夜色里。

本辑责任编辑:练建安  马洪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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