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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幅画

2021-04-12张晓风

读者 2021年9期

张晓风

上中学时,我住在台湾南部一座阳光过盛的小城。整个城充满流动的色彩。春天,稻田一直蔓延到马路边,那浓绿,绿得让人凝滞。稻子一旦熟了就更过分,晒稻子可以纷纷晒上柏油路来,骑车经过,仿佛碾过黄金大道。轮到晒辣椒的日子,大路又成了名副其实的“红场”。至于凤凰树,那就更别提了,烈焰腾腾,延烧十里,和这座城里艳红的凤凰花相比,其他城市的凤凰只能算是病恹恹的野鸡。

太绚丽了,少年时的我对色彩竟麻木起来。

而且,那城充满气味,一块块的甘蔗田是多么甜蜜的城堡啊!大桥下的沙地仿佛专为长西瓜而存在。果实累累的杧果树则在每户人家的前庭后院里负责试探好孩子和坏孩子。野姜花何必付钱去买呢?那种粗生贱长的玩意儿,随便哪个沟圳旁边不长它一大排?

然而,我是一个有几分忧郁的小孩。两张双层床,我们四个姐妹挤在十六七平方米大小的屋子里。在拥挤的九口之家里,你还能要求什么?院子倒是大的,高大的橄榄树落下细白的花,像碎雪。橄榄熟时,同学们都可以讨点“酸头”去尝,但我恨那酸,觉得连牙齿都可以酸成齑粉。

渐渐地,我找到一点生活的门道。首先,我为自己的上铺空间取了个名字,叫“桃源居”,这事当然不可以给几个妹妹知道,否则,她们会大惊小怪,捧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但只要不说,也就万事太平。反正,这是我的辖区,我要叫它“桃源居”,别人又奈我何?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好像是银行,我弄到一份月历,月历上有一张莫奈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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