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与漆黑之间
2021-03-08於沆
视野 2021年2期
於沆

年初父亲的弟妹来我家,四十岁的农村妇女,刚刚割了双眼皮。她在县城的小医院做,眼睛还肿着,日日上几次药。五月和母亲通话,她两只眼睛刚拆完线,坐在门檐的阴影里。白光在她斑驳的脸上剧烈跳动,漫长的蝉鸣中她洪亮、快乐地说道,花了三千!三千,在骨骼生锈的故乡是一季菌包香菇,两季稻谷。加上数不清的日夜,沾满玉米糁的灶台,和在高温中变形的汗水。做这一双眼睛,她要在工厂做满一个月工,晨起七点到夜晚十点,昏昏欲睡、满腹牢骚地对着流水线。
母亲年轻时漂亮,后来到z市邻居开玩笑叫她巩俐,她未尝不暗自得意。听到三伯母说是因为丈夫嫌她不漂亮才去做手术的时候,她笑里带一丝轻蔑。我很熟悉母亲这种眼神,很多时候她保有年轻的骄矜,好像她此刻不是站在油污里生活,而是站在曾经幻想过的舞台上。
她来的那天左手提一个黑色袋子,装着两件衣服和她要涂的药水。隔着铁灰色的街道,她甜蜜地喊我,冲我挥手。四十岁的女人,有着丰腴的乳房和大腿,走路时两脚微微外八。這些年我们见面不过数十次,她却对我十足热情,甫一坐下,立刻拉拉我的衣服,向我讲述一路坐车颠簸,错过了擦药时间,她感觉眼睛要发炎了。我给她倒水的间隙,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看到我电脑上的文档,她叫道,上大学是用电脑做作业呀。又说,上大学要看这么多书!这整条漆黑的街道,最像邻居三岁小妹妹的竟然是她。小妹妹是百灵鸟,她也是百灵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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