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应该使人获得生活的信心
2021-03-08汪曾祺
视野 2021年2期
01

我写的小说的人和事大都是有一点影子的。有的小说,熟人看了,知道这写的是谁。当然不会一点不走样,总得有些想象和虚构。没有想象和虚构,不成其为文学。纪晓岚是反对小说中加入想象和虚构的。他以为小说里所写的必须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小说既述见闻,即属叙事,不比戏场关目,随意装点。他很不赞成蒲松龄,他说:今燕昵之词,媟狎之态,细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从而闻见之。
蒲松龄的确喜欢写媟狎之态,而且写得很细微曲折,写多了,令人生厌。但是把这些燕昵之词、媟狎之态都去了,《聊斋》就剩不下多少东西了。这位纪老先生真是一个迂夫子,那样的忠于见闻,还有什么小说呢?因此他的《阅微草堂笔记》实在没有多大看头。不知道鲁迅为什么对此书评价甚高,以为“叙述复雍容淡雅,天趣盎然”。
02
想象和虚构的来源,还是生活。一是生活的积累,二是长时期的对生活的思考。接触生活,具有偶然性。我写作的题材几乎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个作家发现生活里的某种现象,有所触动,感到其中的某种意义,便会储存在记忆里,可以作为想象的种子。
我很同意一位法国心理学家的话:
所谓想象,其实不过是记忆的重现与复合。
完全没有见过的东西,是无从凭空想象的。
其次,更重要的是对生活的思索,长期的,断断续续的思索。井淘三遍吃好水,生活的意义不是一次淘得清的。我有些作品在记忆里存放三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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