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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新:那些自带星火的片段

2021-03-03彭文斌

星火·中短篇小说 2021年2期
关键词:星火书院

植物葳蕤,看不出初冬的痕迹。这是群山环抱里的奉新。一条善于用宁静和光影表达的潦河,挥袖拂拭收割不久的稻田,给房舍一串秋波,在水和鱼的簇拥中款款流去。

大片的竹林给村庄作着屏障。藿香蓟、万寿菊扎堆绽放。我们穿行于一派翠绿和清香里。石径尽头,是渡口,三两位老妪正在浣衣,富有节奏的棒槌声,驱散着淡淡的朝雾。一只木船有点落寞地守在几米开外。忽然路过的一阵风,将无数影子吹落水中。

村庄叫耕香新村,是邓家、王家两个老村子的现代“升级版”。间或闪现一两幢旧宅子的身影,其飞檐可托云,翘角可悬月。更多的建筑,出自新农村建设的手笔。橘子黄澄澄地挂满枝头,柿子仿佛举着小巧的灯笼,等待风姑娘临池梳妆。村头开阔处,是一个水泥平台,四五十把竹椅呈扇形排开,静待谁来落座。七八棵古槠树环绕周围,如同原始部落的长者在集会,那深冷的色调,令人想起青铜的面孔。正值壮年的几棵香樟,守护于平台的外侧。阳光携着阴翳贴在泥土的脸部,创作一幅幅迷离的画。芦花的雪白、稻茬的金黄、潦河的碧绿,随时会合于鸟的鸣唱中,与你撞个满怀。

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中,以“寻千年奉新,写绿色家园”为主题的《星火》第四届香樟笔会开启。充分挖掘江西生态内涵,打造户外笔会品牌,是香樟笔会向来秉持的主旨,作为“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县”的奉新,无疑是一个理想的选择。来自南康的周簌、上饶的林莉和赣州的鱼小玄成为此次笔会的主要话题,这三位“女神”级的星火驿友先后获得第八、九、十届“诗探索·中国红高粱诗歌奖”,一时传为美谈。在虫鸣鸟啼的伴奏下,星火朗读者大极手、夜叶依次登场朗读三位女诗人的代表作。村庄安静,空中的诗歌音符像飘飘的叶子,像蝴蝶轻盈群飞,一切显得高远恬淡。

纯粹,透明,干净,澄澈,犹如不惹尘埃的天籁,这是林莉的诗。她在《春夜》里说:“在这广阔的人世间 / 我们有类似的沉默以及阴影 / 唯有内心的悲欣交集各不相同。”

隐忍,深切,新鲜,暗藏火焰,这是周簌的诗。那首《我们都是简单到美好的人》说得多好:“我们都是简单到美好的人 / 比如这一地嫣然,比如那一江春水东流 / 再比如,我的体内正落花簌簌。”

天真,烂漫,恣肆,新奇,这是鱼小玄的诗。她善于铺写爱情。在《浓雾的村》里,相思像戏班子的鼓点,粗犷而率直,相思是那般的稠,像雾一般“继续更浓更大”。鱼小玄说,她喜欢听朋友们讲爱情故事,那些如怨如慕的倾诉,就是自己的诗歌“活鱼”。

明亮,溫暖,诚信,担当,这些字眼如同火焰跳动在林莉的叙说中。她认为,一生很短,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真的很重要。此时,潦河娴静得绿萝带似的,那些清澈的心语与田野的梦想在阳光里发生碰撞,色彩散发出晶亮。不远处的山冈上,耕香寺被一种金色环绕。在这样简单迷人的时间里,很容易想起八大山人。这位末代贵胄,当得知妻、子俱亡后,万念俱灰,削发为僧,后蛰居耕香寺二十多年,避世隐修。潦河,收藏了一位大师的灵与肉。而逶迤的群山,斑驳的乡野,枯寂的荷塘,在水墨的流淌里变得高洁起来。现在,诗歌是一味药引,让一切复活,只是山河旧貌已然换了新颜。

交流。点评。对话。火花在碰撞,心灵在贯通。两个多小时在诗情画意里流逝。时间的褶皱衣裙穿在了古槠树的身上。我在诗歌的声韵里观察,看见风悄悄溜进树的家园,苦槠子簌簌掉落地面,有的则落在肩上,再重新弹跳。鸡鸣浅浅仄仄地飘进耳中。不远处,一位蓝衣女人蹲在树下,一边捡拾苦槠子,一边抬头看一眼笔会现场。我想她不一定懂得诗歌,仅仅是好奇而已,但镜头已经足够温馨。这些情景,被到会的《江西日报》记者钟秋兰即兴写进了诗歌《耕香村》:“村子里没有时间 / 慢腾腾的人向水而生 / 苦槠树下 / 一片叶子落下来 / 同时落下天空与太阳//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 没有目睹 / 村里的张三卧在田野 / 李四喝起他的婆娘//虫鸣与蝉声 / 是耕香村的秘密武器 / 有热闹,有热切 / 有宽广与爱//走进耕香村 / 扣响耕香寺 / 让自己变得严肃//不爱它是不可能的 / 在土里寻找苦槠子的人 / 给了我一个好看的答案。”

爱是人间写不尽的诗行。昨夜,潦河湿地公园灯火阑珊,负责承办此次笔会的奉新县委宣传部、奉新县文联、星火奉新驿给与会人员安排了一场露天电影,观看《一生只为一事来》。这部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影片,以奉新县澡下镇泥洋小学老师、感动中国2016年度人物支月英为原型,讲述了她坚守大山近四十年,为乡村教育春蚕吐丝的故事。无论风雨,无论变迁,爱,是支月英矢志不渝的旋律。七级“回澜塔”下,大伙的眼睛一片潮湿。笔会群里,不时飞出感言。武宁的夏海琴说:“很久没有看过露天电影,这是一部很有年代感的电影,看哭了。”安福的简小娟说:“看得眼睛湿了好久。”“阳光语林”则留言:“罗如意拿出一摞信件时,我流泪了……”其实,爱与温暖,也是星火杂志社所倡导和营造的美好文学生态的主题词,文学爱好者虽然是人群里的少数人,但星火杂志社重温初心,以驿站为载体,帮助他们寻找热爱文学的“无限的少数人”。

前不久,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文史教研部副教授、文学博士林雅华在公开课《中国共产党的文化使命》改编引用星火短视频《海是无数孤独的水》的字幕作为课堂结束语,更是引爆了六十三个驿站数千颗爱文学的心。

临近午时,意犹未尽的驿友、诗人沿着青石古道走近潦河。阳光有的从枫杨树冠上奔腾到河床,有的直接从苍穹倾斜而下,然后被流水轻盈地带走。翠竹成群结伙地站在两岸,目送时间、光影、水花消失于拐弯处。美好的事物如此安静,又如此像一个结着愁怨的丁香一样的姑娘。我想起早晨在朋友圈读到的林莉的诗歌《在铭洋湖边慢下脚步》:“而我更愿意透过这销魂的落花流水 / 看到铭洋湖深藏的美意,以及人世的暖 / 宽广和欢喜。”其中的气质,与眼前的风景有近亲关系。

忽然,一阵悠扬的口琴声响起,是《我的祖国》,青年诗人唐伯猫所吹。这位自小深受庐陵文化熏陶的90后,满脸青春,却对人生有着超乎年龄的思考:“风从南边吹来,它像个故人 / 体贴地责怪着我的踽踽独行 / 有时候对着影子 / 更多时候对着空气 / 我向它们提及今晚听到的虫鸣 / 清澈,像铃铛摇晃 / 除心跳外,我途经的 / 每一棵树都依旧默不作声。”(《声音》)

我默默地看着河水深流,忍不住在朋友圈即兴写下了一首《潦河边》:“青石路一直这样走着 / 尽量跟河流成垂直关系 / 淹去的那一部分 / 被船和远方捎走//刚刚响起的脚步声也在消失 / 仿佛一朵野菊离开茎干 / 跳跃于姑娘的额前。”

阡陌尽处,赫然耸峙着一座石牌坊。夕照薄凉,仅在牌坊的顶部残余着一抹淡淡的口红。

我们终于见到了建于明代万历年间的济美牌坊。那种感觉,好像踏遍大漠,忽然间,看见一片绿洲。

竟然又绕到了潦河之畔,似乎,这条奉新的母亲河,生长着一双无限修长的仁爱之手。单薄的霞光滑向对岸的草洲、山巅,堪堪染了天际几笔。白鹭从容滑翔,仿佛一掬掬会飞的雪。一级级台阶成六十度左右的角度,从河水里探出,攀爬向石坊。没有船只,没有熙来攘往的人群,没有乡愁和相思,孤独的牌坊,是凝固了的时光,是不愿枯萎的岁月花朵。

人群瞬间变得安静。大家不约而同放轻脚步,绕着济美牌坊仰望、欣赏、遐思。这座正方形四角亭式石牌坊高十二点二米,宽四点一五米,四面四柱,形制划一,各构件均以榫卯连接,三层斗拱、二十个檐楼均为青石。黄昏使牌楼显得尤其庄重肃穆,河流、田野、群山、村庄深陷静谧的漩涡。

我从那些栩栩如生的石刻人物里捕捉曾经鲜活的片段。晚明年间,奉新县华林胡氏后裔胡士琇及其祖先胡仲尧、胡仲容兄弟乐善好施,济美乡間,赈饥民、办书院、修桥铺路、创办书院、建设孔子庙,其德行美名远播,受到朝廷表彰,敕令在这水陆交通要津建起牌坊,以“世济其美,不陨其名”。可以想象牌坊露出峥嵘面容之际引发的轰动情景,美德,原来可以如此荣耀。

石牌坊直指苍穹的样子震撼人心,以至于穹窿迟迟没有抛下那件黑色的袈裟。或许,周簌的《济美石牌楼》多少表达了众生的心情:“挑檐抵入柔软的天空 / 双钩石刻在青石上滚跳,精美的纹样 / 犹如意蕴丰富的一首婉约词 / 当你把她凝视,不朽的美 / 石头永恒的属性 / 让我们的呼吸变得洁白而轻盈。”

山的曲线渐深。村庄的炊烟透着苍古气息。潦河的身段在无人机的航拍中玲珑起来。我们愿意静静等待,在济美牌坊之侧,在芬芳的稻田里,用文学的心相互碰撞,用篝火照亮一场关乎美的修行。

对于篝火沙龙,星火驿站的驿友们并不陌生,几乎每一次聚集,他们便会迎来这样的温暖时刻。四野此起彼伏的虫鸣终于唤来了黑夜。丰收之后的稻田里,篝火熊熊燃烧起来,似乎与漫天繁星进行一次深情对话。开场白时,《星火》主编范晓波首次对篝火和星空的关系作了如是诠释:“头顶有星光,地上有篝火,才能合成星火的温暖意象。”我注意到,远处的济美牌坊被主办方饰以淡淡的灯光,仿佛一位着青袍的高大儒士,正朝篝火的方位注视。

奉新第三小学的教师龙泓以一曲《猕恋奉新》拉开沙龙序幕,歌喉一展,顿时惊艳四座:“说不完千年古县的故事传奇,看不够仙源灵境的风光旖旎。天工开物,辉映应星故里;百丈禅音,吟诵天下清规。温泉云蒸霞蔚,瀑布声响浪澈……”

地处江西西北部的奉新,建县于汉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曾名海昏、新吴,后于南唐保大元年(公元943年)改称“奉新”,取“弃旧迎新”之意。它不仅是《天工开物》作者宋应星的故乡,而且是佛教禅宗“天下清规”的发祥地。奉新天蓝、水清、地绿,被北宋诗人黄庭坚誉为“仙源灵境”。作为“中国猕猴桃之乡”,奉新全县的猕猴桃种植面积达八万余亩。甜美的歌声越过篝火烈焰,萦绕旷野星空,令人回味。

由奉新县建设局付冬梅朗读的诗歌《在地理历史里找寻奉新》,从另一个角度向听众展现了千年奉新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华林山、百丈寺、耕香院、文峰塔,挟风声雨声读书声踏遍坎坷,闯荡险滩,成就了铮铮的风骨、冷峭的水墨、巍峨的高度。诗歌作者是奉新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熊敏剑,他也是星火奉新驿的驿长,此刻,他与大伙围坐在一起,像课堂里的学子静静聆听,慢慢感受文学的别样魅力。

这次篝火沙龙的主题是“分享驿长村那些闪闪发光的美好事情”。一如历次沙龙那样,五六十号人围成一圈,像坐在一个露天咖啡厅,一切是淡淡的:淡淡的香,淡淡的情调,也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2020年是个难忘的年份,在举国经历了新冠肺炎疫情考验之后,星火杂志社举办了创刊七十周年环江西文学火种传递活动,微电影《海是无数孤独的水》掀起神秘的盖头,《星火》原浆散文创作研讨会成功举办。

作为参与者,驿站的“领头雁”们情难自已,他们握着话筒,娓娓诉说着与《星火》的点点滴滴“血缘关系”,设计着驿站来年的“微蓝图”。他们已经将驿站当作家园在营建,将驿友当作兄弟姐妹在呵护。他们意识到,驿站的重要功能就是扩张江西的文学人口,改善江西的文学土壤,创造一种江西特质的文艺生活;他们在思考作者、读者和刊物之间的“鱼水关系”;他们建言进一步开展驿站之间的联动,发挥规模效应,选择优秀驿友到各驿站交流。

火哔哔剥剥地响着,犹如群龙戏舞,话筒像接力棒在传递,每一张面孔既兴奋,又虔诚。唐伯猫适时用口琴吹奏起《月亮代表我的心》,氛围变得朦胧而恍惚。文学,不就是在座者的爱神和美神吗?

夜色愈来愈深,露水沾湿了椅背,暗处的稻茬如同宣纸上的墨团。星星散发着蓝宝石的光,落在我们的衣裳上,也投射在附近几棵高大挺拔的树上。潦河的呼吸里有鱼的气息,偶尔,有谁拍打着水面似的,瞬间即逝。我暂时离开篝火,被黑夜和原野吸附于一个巨大的容器里。也许,那些陆陆续续在济美牌坊下走过的人群,也在一个类似的容器里聚集。心怀美德或自带星火的人,走到哪儿都可以遇见知音,走到哪儿,哪儿便是故乡。

谈兴越来越浓,人们离篝火越来越近。沙龙接近尾声时,范主编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即日起启动第二届“作家教你写作”文艺志愿服务项目,周簌、王继亮、江锦灵、陈炜、简小娟、陆小锋、周亚凡、天岩等八位驿友将分赴江西省八所不同的乡村中学筹建星火文学社,开展为期一年的志愿服务。他们,将为孩子们铺设文学的路径,架设文学的桥梁。他们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善行,像济美牌坊一样值得尊敬。

散场时,全体与会者站起,齐唱星火驿长村的村歌《明天会更好》。没有伴奏,大家围着残存的篝火齐声清唱,像一棵棵在风中摇曳的稻子。

有人在笔会微信群里写道:“夜里风冷,却不能把人赶进屋去。我们在稻田中央用山里的硬柴烧篝火,在星空下围成一圈,小声谈论星与火的血缘关系。这些是古人没有干过的,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人效仿。”

一棵枝叶繁茂的枫杨树守护在湖头村民小组的村口。这儿,隶属于奉新县罗市镇梧岗村。右侧不远的低洼处,偃卧着一口龙泉古井。这眼貌似毫不起眼的泉水,浓缩着一座村庄的缤纷往事。

明朝时期,湖头建有一座“三皇庙”,里面供奉着华夏始祖伏羲、神农和黄帝。当地一刘姓员外捐资为庙里挖了这口井,由于井水格外甘甜清亮,吸引着僧侣、乡民、梧桐书院的师生纷纷前来挑水。清顺治二年(公元1645年),八大山人“弃家遁奉新山中”,隐居于梧桐坪,白天在书院谈文论道,入夜则宿于三皇庙中,到龙泉井挑水,是他每天要做的“功课”。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三皇庙湮没于滚滚尘埃,八大山人多舛的命运徒添后世无数叹息,唯独这眼龙泉,继续吐纳天地灵气。石壁上,刻着“龙泉井”三个蓝黑色的字,稀疏的野草从石壁根部钻出,一侧的板栗树断断续续迎合着风,往井里抛撒枯叶。井畔的青砖上,缓缓摇着枝条的影子,瘦,枯,冷,拙,似乎得了八大山人笔墨的真传。

更多的情趣来自周边一望无际的荷塘。尽管早已不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紅”的花期,可是,数以万计的枯荷相互搀扶残躯、抱团取暖、不离不弃的样子,依然蔚为壮观。无边暖黄与蓝天辉映成趣,让人恍然以为置身稻浪。周簌、夏海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悄悄离开木栈道,进入干涸的荷塘,她们竟然找到了几支干枯的莲蓬。刹那间,笑靥如花。一些驿长受了怂恿一般,纷纷就近搜寻起来,很快,或多或少,大家手头上有了收获。见我一脸茫然状,有人解惑道,将干莲蓬修剪好,置于书房案头,清香而雅致。而那些围观的村民,或许不一定明白眼前这群文学“发烧友”的行为,他们只是咧嘴笑着,像观看一台奉新乡戏,脸上释放着满满的善意。

站在那个位于荷塘中央的水榭里,我凝视着万丈阳光如瀑般奔泻下来,充满慈悲,而远山青青黛黛,偶尔露着的几抹金黄和丹红,像仕女云鬓上斜插着的簪子。我仿佛又看见那幅《荷花图轴》,看见墨荷的倩影飘逸于荷塘的各个角落。它们是八大山人的遗言,其间设置的画语密码,任凭后世猜度。我默默吟咏他的那首《荷花》:“东畔荷花高出头,西家荷叶比轻舟。妾心如叶花如叶,怪底银河不肯流。”重重人影,恍若一尾尾游鱼,恍若一棵棵柔软的水草,在荷的墨色里交集,向人间亮出质地高洁的底牌。一个念头蓦地涌进脑海:当年,八大山人苦无知音,而今,回首看去,原来他也是一位自带星火的人。

往东北迤逦而行,见有梧桐山“嵯峨而秀特”,有冯水“环抱而映带”,山前空旷处,一座仿古院落沐浴着暖阳,俨然有隐逸之风。这便是梧桐书院。院落外的几棵参天大树上,起落着白鹭的身影。

时间回溯到南唐年间,奉新县晋城乡(今罗市镇)的饱学儒士罗靖、罗简兄弟淡泊名利,远离庙堂,在梧桐山下、冯水北岸创建书院,因周围多梧桐,故名“梧桐书院”。作为全国最早的十七所书院之一,梧桐书院乃江西最早的理学道场。斯时,“从游者担簦蹑屩,争师事之”,罗氏兄弟成为“江南西路理学之宗”,书院盛极一时。千年来,梧桐书院屡兴屡废,见惯人世沧桑。青年朱耷(八大山人)遁隐晋城乡的八年间,经历了其生命中的大悲大喜,他在梧桐书院、三皇庙、普化寺之间苦寻人生的渡口。从云端跌落凡尘,这种变故,使八大山人幡然醒悟,他最终隔着时空遇见了罗靖、罗简,参透了梧桐书院的道义。

我们的到来,惊扰了鸟雀,不大的内院很快塞得满满当当。有人推窗看山川秀色,有人端坐茶室歇脚沉吟,有人品读罗氏兄弟生平,有人挥毫留字,向先贤致意。大门内侧的墙面,悬挂着元代著名学者虞君集写于至正辛巳(公元1341年)二月十五日的《梧桐书院记》,文中称:“心之所同然者,理也。圣贤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那块“江南西路理学之宗”牌匾格外醒目,此评价出自宋宁宗《敕修中庸诚明二先生祠敕命》。书院的《蒙养规条》留存至今,它认为教育应“顺导其志意,调理其性情,潜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顽,日使之渐进于礼义,而不苦于难于中和而不知其故,是盖先王之教之微意也”。

书院再无梧桐树,此地仍有凤凰音。罗靖、罗简兄弟以布衣之身,传播理学精神,撒下文化的种子,终于成就一片绿荫。小小的罗市镇,有名有姓的进士便有九人,举人更是多达五十四人。明代罗祥岳在《梧桐书院》一诗中感慨:“先哲已经开蕴奥,后昆尤赖剪蓁荆。寥寥千载谁知己,感叹徒兴旷古情。”我流连于书院里,忽然意识到,书香是我们与先贤接头的信物,走过千山万水,从未改变。作为诗人的周簌,一直执著于生活经验的挖掘和独创性的表达,期冀打破瓶颈,让自己的下一首诗有所超越。站在梧桐书院,周簌看见了一只大鸟平展大翅滑翔,旋即落在荒野中心一棵树的顶端,她感觉到了这只标本一样静止不动的大鸟的身体内注满了力量,它的耳朵捕捉着风过荒野的声响,它静止得太久,以至于诗人期盼的眼神总落在大鸟的阴影里。这大鸟,也许是罗靖、罗简兄弟,抑或其化身,我想。不过,我没有跟周簌说破。

喜欢像一棵植物那样安静的林莉也有了自己的发现。面对走过沧桑的梧桐书院,她的心灵里流淌着潦河一般的诗句:“青瓦白墙裹在青绿色的薄雾中 / 石头墙爬满木莲藤,下面放着农具、瓦罐 / 河水穿村而过,从耕香村到渣村到梧桐书院 / 那些绵密的乡愁,忽明忽暗 / 我将在其中邂逅一个温暖的人 / 他从书院转身时,山边挂着一道彩虹 / 他掬起河水洗脸,洗墨,洗时间的皱纹 / 后来,他独自坐在泥坯房的门槛上 / 天边火烧云的灰烬,落满他的双肩。”

我们在奉新县职工之家见识了星火奉新驿的活动场所,有创作室、会议室、活动室,短短两年时间,2020年驿友已经达到一百六十余人。文艺沙龙、读书会、文学赛、文艺晚会有声有色,《潦水诗刊》初见气象,潦河两岸的文学生态蔚然成林。墙头,是宣传栏,展示着星火驿站的性质、理念、宗旨,奉新驿驿友的名单也赫然在目,其中有教师、公务员、企业家、记者,也有茶艺师、文员、自由职业者和农民。阅览台上,摆放着数十本《星火》老杂志。很多驿长发出惊叫:1982年的,天啊,那时我还没出生。大伙一拥而上,小心地翻阅,淡淡的油墨香穿越数十年的时光隧道,进入我们的呼吸。笔会微信群里,有人直呼:向奉新驿豪门致敬!

熊敏剑驿长临时起意,提议所有与会者给奉新驿留下墨宝,毛笔、硬笔均可。进贤驿驿长、诗人白鹤第一个上场,挥笔在宣纸上草就:“向奉新驿学习。”江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江西师范大学教授陈离化用奥匈帝国作家弗兰兹·卡夫卡的名言勉励道:“在你和世界的斗争中,你必须站在世界一边。”一向不喜欢题字签名的范晓波破天荒欣然写下:“星火奉新驿的每个人都是温暖的发光体。”

无意中得知,奉新驿有位叫赵胜利的驿友除了制作野茶,也酿造纯粮酒,他已经悄悄做了两坛私藏酒,准备分别用于驿站成立五周年和十周年。我听得心间暖意荡漾,这是一个多么用情的人啊。熊敏剑还透露,捐赠那些《星火》旧杂志的驿友是位叫熊振国的老同志,这次因事不能到场,但专门写了一幅内容为“星火香樟笔会,奉新耕香相聚”的书法作品相赠。不知为何,怯于写字的我瞬间热血沸腾,在留言簿上写道:“驿站清香,千年奉新。”

窗外,湖光潋滟,天碧如洗。我的眼前,浮现出梧桐书院、龙泉井、荷塘、奉新驿各种意象,也许,其间,隐藏着薪火传承的密码。

2019年9月3日,我生日那天,从“郁孤诗社选刊”公众号上读到了青年女诗人周亚凡的《田野上的房子》:“陌生并没有使我害怕, / 冥冥间,一个声音说,你终于来了。”

我记住了这个爱读《星火》的女孩,只是一直无缘谋面。此次奉新香樟笔会,我终于见到这个新余“小老乡”。

走在去八仙飞瀑潭的桐花小径上,头戴遮阳草帽的周亚凡认真地倾听我讲述八仙飞瀑潭原名“萝卜潭”的来历。如今,她是《星火》微信公众号的兼职编辑。令我始料不及的是,她所任职的中学的负责人,竟然是我在新余工作时的一位挚友。果真应了一句:人生何处不相逢。

对于我而言,此番是故地重游。我曾经写了一篇《奔腾的萝卜潭》,盛赞这“江南第一瀑布群”。周亚凡对我的描绘半信半疑。无独有偶,来自山水武宁的弱水也抱着怀疑的态度。也难怪,看惯那个气象万千的庐山西海,从家门口就能欣赏到湖光山色,她有理由亮出硕大的问号。盯着陡峭的台阶,有人军心动摇了。我忍不住抖“包袱”:马上就到第一个潭了,这个地方共有八潭八瀑,枯水季节也非常壮观,真的值得一看。我给周亚凡讲了一个观点,即使走遍名山大川,也要保留一双会发现美的眼睛,从而在平常风景间领悟到人生真谛。

说话间,一阵阵轰鸣声从谷底升起,沉郁,雄浑,有雷霆气势。这是仙姑潭,规模为八潭中最大。传说何仙姑特别喜欢此潭的清澈碧绿,选择它作为自己修仙布道场所。如今,奉新县罗市镇还保留着一个习俗,姑娘们在出嫁前喜欢专程跑到这儿,以潭水洗脸,沾沾仙气,开启幸福之门。

大伙惊喜过望,扑向水潭边,那面“星火”旗帜猎猎飘扬于山水之间。瀑布仿佛一条腾云驾雾的巨龙,顺山势蜿蜒奔腾,疾若闪电,飞珠溅玉。它分明是时间的皱纹和纹理,是大山的心河与血液。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八仙飞瀑潭,瞬间俘虏了参加香樟笔会的星火各驿驿长。

石径通幽处,水色更撩人。驿长们像天空撒落的星星,很快点缀于瀑布群的各个景点,或独自沉吟,或结伴并行,或三五成群,与岩石、植物组合,色彩斑驳,共同为瀑布呐喊助威。“彩虹瀑”前,修水驿驿长、诗人钱轩毅静静欣赏着飞瀑湍流演奏的交响乐,似乎在构思什么,又像在顿悟什么。他不再是那个魅力四射的语文老师,而是一只“遗落尘寰的玉净瓶”。眼前的一幕,酷肖其诗歌《水的雕塑》里的情景——“而水,正在把自己一部分生成河 / 一部分,生成石头 / 千万年前的河水流落何处 / 有谁人知晓?水不管不顾,依旧 / 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完成生命的雕塑。”

来自于抚州全媒体中心的才乡驿驿长刘骏文也迷恋上了彩虹瀑布,他暂时抛下原本形影不离的唐伯猫,流连于潭边,久久不肯离去。从北京一所大学毕业后,他毅然选择回故乡创业,在地方文化圈里“混”得风生水起。趁着这次笔会的机会,刘骏文深入探寻唐伯猫的内心世界,准备以《95后诗人唐伯猫吹奏出的悲悯和激扬》为题,在《临川晚报》上不遗余力地对他进行推介。他认为,不屈的青年诗人终究會找寻到他湍急的河道,朝向远方见证自己浩大的盛世。奔腾不息的八仙飞瀑潭,何尝不是我们曲折壮丽的人生?

德兴市文联主席、德兴驿驿长程志不时端起相机捕捉心动的镜头。他将八仙飞瀑潭与九寨沟进行了对比,认为这儿虽然面积不大,但具有独特的色彩和光泽,水更具有动态的美,像九寨沟一样动人眼眸、勾人魂魄。在程志的心目中,赠八仙以萝卜解饥渴的农妇其实是民间善美女子的代言人,美好的事物就像这多彩的瀑布,终究要冲破大山的羁绊,回归到烟火人间。

峡谷里,水与花岗岩继续合奏着打击乐。每一块石头,珍藏着冰川遗迹馈赠的财富。每一颗水珠,都确保新鲜和纯粹。石头不断与流水击掌缔约,轰轰烈烈写就热血章节,以不绝的歌唱向大地复命。我倚靠凉亭,凝视着那幕“鲤鱼跳龙门”的景色。满山的光影正紧紧追着瀑布,山谷间环绕着多重唱,深呼吸一口,唇间、鼻翼落满草木和流水的气息,大自然美得如此不可方物,这才是大地上最走心的诗行。

风吹过,鸟鸣应声掉落。水流过,形体瞬息变幻。此际,我们都活在林莉所描述的情境里——“山中,乌桕、青榆、木樨、棠梨 / 一树葱茏,一树凋敝,因为年久日深 / 而具得道高僧的模样 / 叶叶皆菩提,叶叶有乾坤 / 作为一种神秘的对应,山下溪坑边 / 碎米荠菜、紫花薇菜、藿香蓟、芦荻 / 暗含寻常生活的自然律令”。白云在游弋,天穹在沉默,我们被瀑布浇灌、洗濯,渐渐通体透明。空山无字,流水传音,可以一直枯寂地坐着,或者站着,虔诚地等待黄昏降临。

那面写着“星火”的红旗闪现于林间。从今天伊始,八仙飞瀑潭将奔腾于星火驿长们的血液里,两厢厮守,一道奔跑出满天彩霞。文学带来的火光和缘分,是如此的妙不可言。只要坚守,你我必然相遇。

瀑布的尽头,是一条平缓的溪涧,布满形态各异的石头,阳光祥和,树影扶疏。很难想象,如此温柔的水,竟然可以演绎出八仙飞瀑潭那样磅礴的剧情。

我的心弦一颤,似乎忽地触动了什么。趴在栏杆上,我轻轻朗读曾被中央党校那位教授改编引用的星火视频字幕:“一滴水的声响是小的 / 一滴水的孤独是大的 / 让远方昏迷在怀里 / 成为死水 / 还是与激情交朋友 / 这是每一滴水要做的选择 / 事情就是这么奇妙 / 世上没有哪滴水死于梦想 / 水受的伤越多 / 涵养的风景就越美 / 走的路越远 / 同伴就越多 / 一片汪洋扑面而来 / 惊讶的人都忘了 / 它其实是无数的一滴水。”

彭文斌,江西分宜人。中国作协会员、江西省作协常务理事、中国铁路作协理事、江西省散文学会副秘书长、南昌市作协副主席。已出版作品集八部,多篇(首)作品被转载或入选作品集。曾获全国第七、八届铁路文学奖,第七届井冈山文学奖,第四届中国徐霞客游记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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