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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火车

2021-03-03陈融

星火·中短篇小说 2021年2期
关键词:海洋

1

从窗边望出去,天空阴沉着脸,雪斜斜飘下。东南西北都是高楼,只在东面稍远点能看到一条小路,然而路那边还是高楼。楼前的这方空地因此看上去像个大天井,我这只青蛙的心情并未因飘雪而轻盈。从云南回来四天,那只红色的旅行箱还在墙角竖着。当时心血来潮买的牛角梳、滇红茶、银饰品及小摊纪念品,至今还堆在箱子里,懒得收拾,更想不起来可以送给谁。这是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六,踩在地板上的两脚冰凉,又一个凛冬已降。

在我决定去云南之前,绝不会知道这趟远途会发生什么,遇到什么人。这就像我们一生中遇到的所有意外,之前都没有预警,发生了就是终局。

试想一下,一个你从生下来就认识,门对门一起玩了二十四年的闺蜜,大婚前突然逃婚失踪,从此音讯杳茫。二十年后深秋的某天,在泸沽湖畔,一个高个子中年女人,从对面一步步走向你,走到你身边停下来,对着你左耳小声说:“卡卡,真的是你啊。”

接下来的更怪异,当年那副让男人看了动心、让女人羡慕妒忌的美丽面孔,换成了眼前一副完全陌生的脸,显然,令它消失的并不是时间。你只能依稀从她的嗓音中辨别,但要不是喊出你小名,连那嗓音也不足以证明她就是曼琳。

说出曼琳的故事,就像说出我自己的故事一样需要点勇气。

我们安乐巷里但凡上点年纪的人,都不会不记得这三个女孩子:曼琳,玲珑,卡卡。当然,这是很多年前了。安乐巷二○○一年拆迁,距今十七年,此后规划为安一路。巷子里的人们大都分散住进二十多层的高楼,过去那种伸出头来,从对面人家厨房飘出的香味里,即能判断他家做了什么饭菜的日子,或者一家夫妻吵架便会有数家去劝解的旧事,早被埋进他们记忆的余烬。不仅是安乐巷,好多有年岁的老巷子如百岁巷、青羊巷都被开发成高层住宅区。如今在浮城中心城区,怕是很难再有小巷的存在。自然,曼琳、玲珑、卡卡这三个青春女孩的名字,由于大家能聚在一起共同提及、加深印記的机会近乎为零,年深日久,在他们心头更是相当模糊了,乃至被一些人彻底遗忘。而那些虽在安乐巷出生,实则在高楼里长大的年轻一辈,即使父母偶尔提及这几个名字,他们也全然不在意,那于他们毕竟太遥远了。

安乐巷在我心理上消亡的时间,其实比二○○一提早好几年。一九九八年四月末的一个午夜,巷子里最美的女孩曼琳遽然失踪,那天距离她的婚期还有四天。我在那年的秋天,跟一个成熟男人离开安乐巷。爸妈离婚大战升级,一待我结婚,两人便快速办了离婚手续。这给了我一种若我再不走,就是耽误他们离婚的感觉。将安乐巷的老房子卖掉后,两人各分一半财产,没我的份,我只认领回自己的书籍相册CD。随后,我妈高调和她厂里的厂长恋爱结婚,在这之前,她是怎样将厂长搞掂并为她离婚的,我毫无所知。可以说,我身上继承到她的基因有限得可怜,她又白又美,而我又黑又瘦;最为重要的是,我缺乏她搞掂男人的情商和智商。即便让我重新从她身体里诞生一回,也未必能继承到。六年后我重返单身。在我无处可去的那些日子里,我肯定想到过安乐巷,但安乐巷早已空掉,它和我没了半点关系。

没错,有人已知道我是谁了,卡卡就是我。卡卡这个名字很多年没人叫过了,我妈直接喊我大名“邹万卡”,我爸称呼我“邹同志”,有时叫“妹妹”,痴呆严重时,他眼神空茫,对着我不摇头也不说话。

2

快中午时,有笃笃敲门声响起。声音很轻,应该不是麦辉,没有我的应许,他不敢贸然上楼。我打开房门,是对面邻居家的小姑娘,两只小手捧着一块巧克力蛋糕。她不笑,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表情说:“今天是我六岁生日,妈妈让我送一块蛋糕给你。”

接过蛋糕,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女孩说:“你等着,阿姨去给你拿生日礼物。”我从旅行箱里快速翻出一个还算精致的民族风小包,伸手递给她。

女孩连连后退,摆摆小手说:“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礼物。”然后一转身就钻进自家房门。

我有些尴尬地对着门笑笑,同时知道,她母亲应该就在门后面默默注视着。这是一个单亲妈妈,我从来没见过孩子爸爸。母女俩都是安静轻柔的人,但给人感觉是过于克制严肃,有失活泼灵动。上个月有次小区停水,我让店里送盒饭,顺便给母女俩也送了两盒,只是顺手人情,今天的蛋糕想必就是还礼了。自然,孩子的母亲也一定知道,在她对面住着的是个单身中年女人。她不难窥见我早出晚归的孤单身影。

我把蛋糕放到一个小瓷盘上,准备当午饭。吃了一半,我把它推到一边,太甜腻了。我在想自己的六岁生日,同我一起分享蛋糕的还有曼琳和玲珑。只有过生日才会吃上的奶油蛋糕,香甜四溢,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紧挨在一起,三张笑脸如花如梦。曼琳、玲珑和我,三家都在巷子中间部位,靠得很近。玲珑出生在一九七四年的年初,曼琳在六月,我生在年末。从我生下来,除了爸妈、奶奶,我见面最多的就是玲珑和曼琳。不记得从几岁开始了,每次其中一个过生日,都邀请其他两个女孩一起来见证、分享,这样,在那些物资匮乏的日子,我们一年至少可以吃上三次生日蛋糕。上学、放学也都是一起去,一起回。在一起就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后来,玲珑有了两个弟弟,曼琳她妈也生下一个弟弟,我爸虽然也想要个儿子,无奈我妈不想再生,他丝毫没办法。

转眼间,三个女孩都到了豆蔻年华。曼琳身材修长,美得不可方物,我觉得所有赞美放她身上都是恰切的。不光我觉得她美,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美。我又黑又瘦,没发育开似的,而玲珑虽比我皮肤白,却是又矮又胖。三人一起走时,面对巷子里各种表情的目光,玲珑有时会自嘲一句:“看来,我俩都是曼琳的陪衬。”可我不在意,我觉得做曼琳的陪衬没什么不好。

玲珑最先过十八岁生日,我和曼琳都提前给她准备了礼物。点上生日蜡烛,我们安静下来,看玲珑闭目许愿祈祷。切下第一块蛋糕,玲珑正要给姥姥,从旁边突然伸过一只手把蛋糕截去了。是玲珑的大弟弟金龙。她白了一眼金龙,继续切蛋糕。

玲珑的姥姥接过蛋糕时咧嘴问道:“刚才许的什么愿啊?”

玲珑微微一笑,“许愿都是放在心里的,哪能随便说出来呢。”

她刚说完,金龙伸头做了个鬼脸,嬉皮笑脸说:“她许愿自己找个好看的小白脸。要我说啊,你们仨,也就是曼琳能嫁个好的,你和卡卡,能嫁出去就不错了。”

他话刚出口,所有人都惊呆了,玲珑的脸顿时变了颜色,咬住下唇没作声。玲珑她妈看看玲珑,用脚踢了金龙一下说:“瞧瞧你这张臭嘴巴,滚回自己屋去。”

我倒没觉得这玩笑有什么,可是曼琳看上去非常尴尬,满脸通红,不知怎么说好,她艰难地吃着面前的蛋糕。我哈哈笑了几声说:“没事,没事,童言无忌,谁会当真嘛。”气氛渐渐缓和,大家纷纷说着祝福的话,玲珑的表情还是不太开心。勉强吃完蛋糕,我和曼琳告辞离去。

我很快就忘了这事,可是等曼琳过生日,邀请玲珑参加时,她声称复习紧张不参加了。的确,高考在即,分享生日蛋糕这样的事对谁好像都不再重要。自此,三个人一同参加的生日宴再没聚齐过。高考结束,玲珑考到另外一个地区的财税中专,我考到省城的一所专科院校,曼琳考取省外一所艺术院校。

玲珑明显躲着我和曼琳。她妈有一次对我妈说:“我家玲珑本来也可以考上大学的,哪想到第一天考试就赶上来例假,肚子疼了半天,还能不受影响吗!”

我妈劝道:“玲珑上的这所财税中专,性价比最高,以后比大学生都吃香,你就等着看好吧。”玲珑她妈呲牙笑了。

我跟曼琳说起这事,曼琳说:“她妈对我妈也说过相同的话,难怪呢。”

我说:“越是自尊心强的人越容易自卑,玲珑就属于这类型,可我也没觉得考上大学有啥了不起啊,再说我俩又不会因为这看低她。”

曼琳皱皱眉头说:“因为你是卡卡,不是玲珑。她是敏感了些,不过也正常。不管怎样,我们都别冷落她,下午叫她一起去看电影。”

大家各奔一片新天地,只有寒暑假才可以相聚。虽然有了新同学新朋友,一待放假,我还是马上扎进曼琳家。我们聊各种话题,也经常会缅怀一下幼时的快乐。

高中时偷偷追曼琳的钟海洋,这时期胆子变大了,竟毫不畏惧巷子里伸头伸脑的老人们,和曼琳肩并肩走在巷子的石板路上。曼琳的表情更加娇羞,脸颊上的红云也更鲜艳。把曼琳送到家门口,他俩还得说上一会话,然后钟海洋再沿原路返回。钟海洋家住另一条巷子,和我们三人都是高中同学。钟家是改革开放县城里最早做批发生意的人家之一,他爸早就有“钟百万”之称。

一天下午,我和玲珑在门口说话时,曼琳和钟海洋背对着夕阳向我们这边走过来。夕阳在他们身上投下浓重的色彩,一个婀娜多姿、袅袅婷婷,一个挺拔俊美、玉树临风,像是走在镀满光的油画中。我看呆了,直到他们快走到我们面前,我才用胳膊肘碰下玲珑说:“他俩,真是一对璧人,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怎么看?”

玲珑眼中比我更痴醉,她没看我,缓缓说了三个字:“真好看。”

我粗枝大叶不改,忙起来就经常忘了曼琳的生日,可每到我生日,曼琳都给我寄来精美礼物,从没漏过。有时是女孩时兴的发卡、小丝巾,有时是精致的笔记本。一直持续到她失踪前。

同我认定的一样,一九九七年年末,曼琳家和钟海洋家达成了订婚协议,商定第二年五一举办婚礼。一九九八年四月,我被单位派到杭州学习半个月。学习结束,也到月底了,我兴冲冲地回到浮城安乐巷。

我妈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马上举办婚礼,曼琳却不见了,这几天我们都急死了。”

我不以为然地说:“什么不见了,我还等着当伴娘呢。”

我妈一脸肃然,“是真的,曼琳,失踪了。怕影响你学习,没敢告诉你。”

我朝我妈瞪大了眼说:“开什么玩笑,他俩那么好,曼琳去哪了钟海洋能不知道?再说曼琳怎么会失踪?她的甜蜜生活还没开始呢。”

我妈没吭声,过了一会说:“钟海洋,他证实了是曼琳逃婚。”

震惊过后,我摇着头大声说:“我不信,我得自己问问他。”

我拨了三次才拨通钟海洋的电话,他说:“曼琳不想结婚,逃走了。”

我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难以置信。她曾对我说过非你不嫁,怎会逃婚呢。”

鐘海洋说:“事实就是如此。”

我问:“曼琳去哪了?”

他说:“不知道。可能去南边了。”

我用苛责语气说:“在我外出期间,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她怎么会——”喉头哽咽,我说不出来了。

钟海洋重重叹口气,“我心情也很差。就这样吧。”我还要说话,他已挂掉了。

钟家对外宣布取消婚礼。一周后,曼琳还是没出现,可是有关她的流言纷纷飘进我的耳中。有说曼琳看上了更有钱的人,嫌钟百万家不够有钱。有说红颜祸水哪,看这女子妖精似的,就让人不放心。还有的说,等着瞧吧,过段时间要是领个男的或领个孩子回来,看她爸妈脸往哪里放。我听着闲言走进走出巷子,每天被焦躁啃噬,真想把传谣的人痛骂一顿。

又过了几天,我妈在厨房说:“今天听到一个坏消息,说是曼琳失贞,被钟海洋发现。曼琳羞于见人,逃走了。”

我浑身颤抖,问她从哪听来的,她用手指指东边,低声说:“是玲珑她妈说的,不知她哪来的消息。”

我腾地站起来,“那我得问问玲珑去。”

妈妈一把拉住了我,“这时候你别添乱了。清者自清,也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还有件事啊,周末,你杨阿姨给张罗了一场见面。对方是个工程师,你不是想找个成熟的吗,这个工程师就挺成熟,比你大七岁。”

第二天,我在巷子口碰到玲珑,把她拉到一边,单刀直入,“我从杭州回来曼琳就失踪了,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妈说曼琳失贞,被钟海洋发现,她羞于见人,所以逃走。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别人朝她泼脏水,你怎么能?”

玲珑也朝我瞪起眼,“你从小就是这副火爆脾气,到现在也改不了,幸亏是我能忍。我当然是听钟海洋的同学说的啊,这种事谁敢随便编造。你也动脑子细想下,曼琳会无缘无故逃婚吗?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以为我不难过?”说着,她声音呜咽。

看她一脸悲伤神色,我向她道歉说:“你我的心情都差不多,谁让我们是她好朋友呢。”

无论我信还是不信,曼琳真的失踪,从人间蒸发了。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事实上,仅仅半年后,已很少再有人谈论她,即便她貌美如花,也同样会被人迅速遗忘。我一度恨她,恨她不把我当朋友,除此之外,更多的是疑惑。一个人内心得有多大的恨意和决绝,才能和自己的亲人永诀?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在陌生异乡活着?或者果真如她母亲所言,曼琳受害于一场阴谋?

最初几年,我经常去看望曼琳的母亲。那可怜的老妇人自从女儿失踪,就变得疯疯癫癫,本来不好的眼睛很快哭瞎了一只。每次去,她妈都用一双干瘦的手抓住我胳膊,警觉地瞪着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知道吗,曼琳是被阴谋害死的。你等着,我迟早会抓到奸人,为曼琳报仇的。”

我心里发瘆,极力安抚她,“曼琳没死,只是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换一种活法活着。说不定哪天她想家了就突然回来了呢。”

用玲珑的话说,“曼琳她妈都成祥林嫂了。”说这话时她脸上有种奇怪表情,让我十分不悦,我说:“你瞎说什么呢,曼琳可是我们最亲密的朋友。”

曼琳她妈总是重复那些疯话,可我觉得不合逻辑。如果遇到歹人,曼琳不会不去报案,这点法律意识我不信她没有。再说她深夜一点乘火车独自离开浮城,有火车站检票员可以作证,那是一位可以让人信赖的中年女士。女士当时还关切地问了曼琳一句话:“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门有急事吗?”但是曼琳戴着一只大口罩,嘴里回复了一句什么女士没听清。女士之所以认得曼琳,是看过总工会组织的文艺演出,曼琳是主持人,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她回忆说,曼琳的火车票好像是到徐州站,后来她又说是到南京站,反正是向南方走了。

我既安抚不了曼琳她妈,也无法搜索到关于曼琳的信息,渐渐去得少了,最近好几年没见过老太太。

去年春,我在超市偶遇曼琳的弟弟。曼琳消失时他才十五,现在他的儿子都10岁了。我们自然又提到曼琳,他说:“我相信她生活得不错,只是我们找不到她而已。我表哥在广州打工时,见过一女的跟曼琳很像,他认定就是曼琳,一路追着,可惜最后还是追丢了。还有一个熟人,也说在广州好像见到了曼琳。”

我对他点点头说:“这总归是个不赖的消息,她聪明又漂亮,应该过得不会差。可是,你就从没想过去寻找她吗?”

他有点意外的表情,“可惜我那时还太小,妈妈又疯掉了。应该考虑去找找她。”

我知道自己说多了,“我原来不相信,一个人怎么可以离家二十年不跟亲人联系,现在我相信,有的人就能做到。”

“如今还念着她的人,已经没几个了,你是一个。”他儿子在一边催他去结账,长得和他小时候几乎一样。他腼腆一笑说:“时间过得可真快。”

“很快大家都老了。”我朝他挥手道别,走向前面的调味品货架。

曼琳弟弟嘴里说出广州,和我猜测的一样。至于为何是广州,我是基于从前聊天时,曼琳和我对它的共同向往做出的判断。

我开始想象,有一天自己也能在广州街头邂逅曼琳,如果有那一刻,我不会让她从我身边再溜走。

3

傍晚,雪似乎停了。那其实是我的视觉误差,雪花只是变成细小的粉末。没多久,雪末重新壮大起来,比之前更大更密,斜斜地从天上罩下一张白色大网。世间的网各种各样,我们无一例外都是在网中的人。

电话声响起,很有耐心地响了一大会。是麦辉,问我吃饭了吗。我不想说谎,对他说没食欲。

他似乎并不意外,“估计中午你也没怎么吃吧。”

我懒懒地笑了,“猜得挺准,吃了对面邻居给送的半块蛋糕。”

他说:“我现在就开车接你去吃饭。”

“还是别来,来了我也不想下楼,也不会请你上楼。”

“别任性,你等着,我这就过去。”

大半个小时后,电话再次响起,麦辉已到楼下。我趴在窗边,看见了他那辆蓝车,衬着满天满地的白雪,车子在暮色中幽蓝如魅。

我不得不重复了刚才的话,他说:“要不,我去买了给你送上去?”

“冰箱里有東西。别管我,你该干吗干吗去。”

“抽两根烟再走,这总行吧?”我听出他的无奈。

我说:“我心情不太好,但跟你没关系。”

他说:“我明白。”

我说:“可能你并不真明白。”

过了会,收到条微信:“我回了。”等我向窗边伸头时,蓝车不见了。

我和麦辉认识已两年。他开一家平价蔬果超市,我做盒饭外卖。自打原来的工作单位织布厂倒闭,我先后开过多个小店,音像店、果茶店、美甲店、服饰店,每个都没开长,直到选定了盒饭外卖,小生意才渐渐稳定下来。做食品,新鲜卫生是第一,再就是营养搭配合理,价格适中。我用心做,得到的回报也算公道。开始只是服务于零散顾客,后来承接了几家公司定制的午餐盒饭。固定顾客越来越多,生意忙碌起来,我招了几个干活利索的女工。算起来,餐饮店开有七年了。看到隔一条街上麦辉店里的蔬果品相好,价格还低,我便同他商量合作,由他给我店配送新鲜蔬果,这样省却了店员去集市采买的精力,价格基本持平。他欣然同意,每天早晨亲自给送来。清洗后的蔬果鲜亮清新,叫人看着就欢喜。

麦辉第一次约我看电影,是在一年前。记得那晚看了一个大片《星球大战8》。看完电影去吃火锅。比我尚小两岁,这个一米八的大个子第一次和我吃饭竟很紧张,不停地劝我吃菜。那天我说话很少。第二次见面,他问我上次说话少是不是讨厌他,我扑哧一声笑了,对他说:“我就是讨厌你也不会告诉你的呀。”

他愈加摸不着头脑,腼腆地说:“我文化不高,但打心眼敬佩有文化高智商的女性,你就属于我敬佩的这种类型。”然后他就说不出话来了。憨厚爽直是麦辉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后来我才知道他媳妇几年前跟镇上一个煤老板跑了,跑到内蒙古当起洗煤厂的老板娘。麦辉的店这两年有了起色,他在儿子教育上舍得投入,就想让孩子考个好大学,以后别活得像他这么卑微艰难。

我对麦辉并无反感,慢慢就处了下来。既然对婚姻早已没了急躁心,就让这锅情感汤慢慢熬煮,什么时候熬得火候恰好,再谈婚嫁。离婚那年我刚满三十,现在回想也很年轻了。我给一个男人生下了儿子,却因忍受不了他的大男人主义而逃离。对爱情的向往在一度破滅后又苏醒,我先后交了数个男友,其中一个交往两年,曾经都商量过婚礼事宜准备领证了,却无意中发现,他百忙中同时劈腿一个有夫之妇。我对男女情爱感到彻骨寒凉,几年中不参加任何相亲,直到和麦辉认识。

儿子今年读大学了,在京城一所著名高校,盛产成功人士的摇篮。但我和他的关系,好像只剩下一种金钱供给和接受的关系。他爸爸因投资受挫,已到破产边缘。这是前夫第一次低下头,主动跟我提起孩子的教育费,问我是否可以负担儿子的学费。我说当然没问题。我们分开那会,孩子四岁多。在他六岁时,前夫去另外一座城市工作,把儿子也带走了。他很快有了新妈妈,年幼的小人已经懂得如何让一个陌生女人喜欢他。他们相处得不错,因为没有受到太多委屈,所以也就没有和生母分离的巨大伤痛。我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在他的成长岁月我并没在场尽责,又怎么能要求他在情感上依恋我呢。在我们很有限的交流中,我可以感觉到,儿子也满足于这种大家都能自由选择个人生活的状态。

我曾多次独自在午夜坐上火车,去往异地探望儿子,或者为小店进货。每当这个时刻,是我最想念曼琳的时候。或者,为了尝试理解她逃离的心情,我才刻意选择这个时间出门?反正在我这都差不多。

浓黑厚重的夜色中,火车带我驶出熟悉的轨道,奔向陌生和未知,只有孤独才是最贴心的伴侣。随着列车发出单调的哐当声,窗外扑来连绵不断的黑暗,周围有梦呓声响起,而我在心里问,曼琳,你在哪里?可是,从来没有一次,我能够成功理解一个逃跑准新娘的心境。在想念儿子时,我也会偷偷把眼泪洒在火车的某个角落里,但那不是曼琳的悲伤。后来我对“感同身受”这个词生发出巨大的质疑,这是一个虚假命题,一个人永远无法完全体验别人的创痛,同理,别人也无法准确感受你的感受。

在浪漫派作家那里,火车象征远方和诗意,但对那时的我而言,火车只代表一趟孤独、无力甚至悲伤的旅途。某次,最合适的一趟车次没票了,而我想见孩子心切,到了前夫的那座城市才凌晨五点,天还黑着。出了车站没多久,我发现身后跟着一个尾巴。我快步走,不敢走小路,专走大街。行人稀少,路边没有开门的店铺可以让我停留。我出了一身汗,用余光发现后面的影子还在,见前面不远有微弱灯光,就拼命跑了起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跟前发现是个早点铺。我坐下来,吃了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顿早餐。八点钟,我给前夫打电话说自己刚到,现在就去他那看儿子。那个上午,我跟孩子在一起只待了一个多小时,前夫就把他领走了,说周末得上围棋课。和儿子相拥告别后,我转过身,流着眼泪走向火车站。明知道短暂相聚后是更漫长的分离,在火车慢慢启动的那一刻,却又迫不及待地谋划下一次相聚的时间。火车给予一个单身女人的似乎不全是孤独,那一息尚存的念想也可等同于希望。

外出给小店进货的遭遇更是难以尽数。坐夜车的好处是白天到达不耽误事,坏处是既累又不安全。路上被扒手偷窃过数次,其中一次最惨,身上的财物全被盗尽,幸而一张车票还在贴身的裤兜里。差点回不了家。还有一次,上了夜车的卧铺车厢,大约一小时后,我刚迷糊,对面的男人就伸过手来猥亵。我马上清醒,伸腿用力向他踢去,并大声喊来乘警,调换了床位。

后来,经销商直接发货过来,进货不用去人了,省却了我的夜车奔波。后来,我看望儿子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几个月,一年,两年,我已习惯了和儿子的距离越拉越长。午夜火车于我越来越陌生,最近数年一次没坐过,即使出门也都乘高铁。高铁很容易把一个单身中年女人包装得淡定自若,但午夜绿皮车是一个抹不去的烙印,它就嵌在我的生命中,成为自身最清冷孤立的一部分。

4

去云南是我的主意,而发起这趟旅行的是麦辉。十月末的一天,他去店里接我。当车开上本市一座刚落成的大桥,麦辉冷不丁地说了句:“我这几天就在寻思着,人不能总是忙着赚钱和劳动,还得会生活,否则赚钱也没啥意义。”

我瞥了他一眼,调侃说:“看来你不仅有眼前的累和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他倒是很认真,“有了远方就有了诗,你觉得呢?”

我笑了,“有长进。请问麦总的远方在哪?”

“你来定,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歪着头想了想,“去云南吧。”我的计划是先去云南玩,然后乘飞机转到广州待两天。

云南之行的前七天玩得很自在。说起来,我好几年没出过远门了,麦辉不比我走得更远。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女,终于有了疯一把的自由。有一瞬间,我们俨然一对少年情侣,当然只是我的刹那感觉。虽然在内心我并不认为麦辉是理想伴侣,但有一点不用怀疑,在他面前我是完全真实的,不用藏不用装。我甚至不考虑我们有没有未来,让两人的关系全凭自然发展。

第七天傍晚到了泸沽湖。晚饭后,我们围着湖岸慢慢散步,湖山的影子即使在晚上也嵯峨多姿,星辰近得伸手可摘。实在不舍得如此良辰美景,遛到很晚才回房间。

第八天是正式游览泸沽湖。游人不多,正合我意,又兼天公作美,晴空澄碧,我们这才将泸沽湖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麦辉一边走一边赞叹人间仙境,最后实在找不出不重复的赞词,我大口呼吸的同时,间或揶揄一下他。

就在快到著名的里格观景台时,从观景台上走下来一对男女。两人个子都挺高,女人穿一套湖水蓝长裙,和眼前的湖景很搭,男人看上去比她略年轻些。女人也发现了我们,眼睛直直盯着我,向这边走过来。我侧身向一边闪了闪,女人却在我身边停住了。陌生的她眼睛里混杂着惊喜、顾虑甚至不敢相信等多种表情,“卡卡,真的是你啊。卡卡,我是……”她的声音卡住了。

更震惊的是我,听到她发出这句话,我脑子里猛然跳出一个名字,却还是不敢相信。女人已经抓住了我的手,让我恐惧的是,当年那副美丽面孔,彻底消失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副做梦也梦不到的陌生面容。我只能依稀从她的嗓音中辨别,但要不是喊出我名字,那嗓音也不足以证明她就是曼琳。我喉头凝噎,说不出话来。

麦辉见状,拍下我肩膀,自己走向观景台,曼琳身边的男人也走开了。

还是曼琳打破沉默,“是你家先生吗?”

我摇头,“男朋友。你走的那年秋天我结婚,六年后离婚,一直单身。为什么?曼琳,我有太多疑问。”

曼琳看了一眼走远的男人说:“和他在一起有几年了,是在三亚打工时认识的,现在他自己做个小厂。”

“你没去广州?我们都以为……”

“我从没去过广州,那年坐火车先到南京,从南京去了海口。”

想起和曼琳弟弟的那次对话,我的心不觉抽紧了,“你可怜的弟弟还以为你在广州,据说有人在那见到过你。”我抬头看看她,又赶紧移开目光,“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曼琳以前高我半头,现在依然是。她微微低下头,盯着我的眼睛说:“我在安乐巷身败名裂,没有人相信我,我也无法洗白自己。已经是既成事实,如果不想继续受辱,就只能逃离。”

曼琳的语气并不像我想象中愤懑,也许她经历了太多煎熬苦痛已经漠然了,可我还是不明白。“最初,我经常去看你妈,后来多年没见她。她曾说过,你是被人阴谋算计了。如果是真的,为何还没反抗就逃走?”

曼琳把脸侧过去,我终于在她脸上看到以前熟悉的侧影。“我反抗了,只是用了一种极端的行为。那个时候,我在意的只有钟海洋的态度,他可以决定我生,也能决定我死。我只要他相信我,可是他说,事情不都摆在这吗,再说相信不相信还有什么意义呢。当然,我不会绝情到跟你提出退婚,但要是‘被迷奸两字传到爸妈耳朵里,比杀死他们还可怕。”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我掏出瓶矿泉水递给她,她握在手里,并没喝。“我已然绝望,心既死,留着这张美丽面皮还有何用。转过身,我拿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在自己脸上一刀刀划过。看到我满脸血污,钟海洋从椅子里瘫到地上。他说:‘你这是干什么,你太可怕了,我会做噩梦的。马上成婚,可新娘又失贞又毁容,我钟海洋怎么这么倒霉呢。我说:‘我以毁容为代价,只是让你相信我被人害了,这很可怕吗?我说完他哇哇大哭起来。这时我反倒冷静了,对他说:‘你不会倒霉太久了,送我去医院。我在城西的一家医院待了四五天,钟海洋去过几次。我高烧不止,神志混乱,幻觉中好像自己随时都会死掉。退烧后,对他的恨意竟没那么强烈了。我打电话,让钟海洋给我买张夜里去南京的火车票,准备少许现金。他照做了,拿来两万,我只带走一万。我说:‘咱俩缘分已尽,我要走了,从此再无瓜葛。他问我要去哪里,我说还没想好,走一程算一程。然后他又问我走后他怎么解释,我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也可以什么都不说,或者就说新娘逃婚失踪了。他哭着说,就说新娘逃婚失踪了吧。”

曼琳说完这些,脸上挂着凄然的微笑,好像她在讲着别人的故事。我抑制着自己的语调:“曼琳,你以为逃走了,就不再有漫天谣言和满城风雨?你把憾恨痛苦留给家人,却让薄情寡义者得意张狂。”

“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二日下午,玲珑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小聚一下。她有个广东客商明天离开浮城,今晚想约她吃饭聊天,了解下当地的历史文化。她觉得自己这方面不行,便叫上我。我本来准备跟钟海洋一起拜会一位长辈的,不好拒绝玲珑,便让钟海洋九点去接我。餐馆在一家隐蔽的私人会所。期间先是玲珑出去了一会,后来那客商也出去了一会。玲珑回来后,说刚接爸爸电话,她姥姥又犯病了,叫她赶紧回去。我站起来说,正好咱俩一起走。玲珑说,你不用急着回去,反正钟海洋九点来接你,你再跟夏老板聊会。我勉强地坐下,夏老板给我倒了果汁,开始向我了解浮城的历史。但是只过了一小会,我觉得自己头晕得厉害,睁不开眼。我趴在桌上,后来就没有了知觉。钟海洋找到我把我晃醒时,我看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墙边的沙发上。我明白过来,哭泣不止。钟海洋给玲珑家打电话,问那个狗日的客商在哪住,玲珑说她刚才打他手机关机了,她也不知道客商住哪,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钟海洋阴沉着脸,挂掉手机。把我送到我们的新房,他抱头蹲在地上,一句话不说。没多久他走了,扔下我在新房哭了一夜。第二天,我自己毁容。心既死,只想马上逃离,逃到天涯海角。后来我果然到了天涯海角。在海口打工一年后,我做了整容手术。每天早晨睡醒后看到一张陌生面孔,一度让我获得安全感。”

我转过脸,强忍着一些什么,心里却在叫喊着:“曼琳,你这个傻瓜,傻瓜。”

一双手轻轻放在了我右肩,她似乎听到了我心里的呼号,“玲珑向我保证,她绝对不知那客商生此歹心。不论她是无心的还是跟客商合谋,我都无法揭穿她,因为她救过我弟弟。弟弟七岁那年冬天,和几个男孩到巷子东头的河沟滑冰,冰面断裂,他和另外一个小孩半个身子掉进冰窟窿里,大声哭喊,命悬一线。正好玲珑来找她小弟弟,见状赶紧叫来附近的大人,救了弟弟一条小命。我后来的生活,是之前做出的所有决定的延续,可我这个人却不是过去的延续了,我和从前的一切全部断裂,就是要变成一个自己的陌生人。”

我闭上了眼睛,停了会说:“我无数次在午夜坐上火车,去外地看儿子,给小店进货。我想知道你在那个午夜逃遁的心情,可是从来都不行。有时我也骂你,骂着骂着就哭了。当然,我也很久没哭过了。”

她垂下眼睑,没回应,我们俩陷进一团胶着的沉默中,感觉连周围的空气都静止了。

过了好一会,曼琳轻声说:“卡卡,你的性格一如从前爽直,我今天很高兴。刚才第一眼看见你,就忍不住大声叫出你的名字。”

我在心里想,曼琳,你做不到,如果真和过去完全断裂,刚才你就不会叫出我了。

一輛白车开到了我们旁边,车窗摇下,曼琳的男伴坐在车上等候。

关于安乐巷,我告诉她的极少,那是一条早已消亡的巷子。那个春天,随曼琳一起很快消失了。为了打破心底的死气,我开始跟一个成熟男人约会。夏天到来时,玲珑一口气买了十来条裙子,又是美容又是减肥的,天天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淑女,这时距离曼琳失踪也就两个月,她跟我关系不冷不热。我经常看见她同钟海洋的妹妹钟海霞一起逛街、看电影,我妈也见过多次,说“玲珑舞剑,意在沛公”。我问啥意思,她说:“你和曼琳、玲珑三人中,曼琳最善良,你最没城府,玲珑心机最重。啥意思,你以后等着看吧。”我不以为然,我妈不再说什么,对着镜子一边化妆一边哼她最爱的徐小凤。

小城虽小,算起来我已六七年没见过玲珑了,她已是个身家上千万的富婆,人也越来越胖。曼琳逃离一年后钟海洋做了真正的新郎,儿子刚满两岁时,女方从他生活中消失了,用了几乎和曼琳一样的方式,具体原因不得而知。又两年,听到玲珑嫁给钟海洋的消息后,我只是有一点点奇怪没人给我送喜帖。玲珑先后给钟海洋生下两个儿子,生意越做越大。各种迹象表明,她才是钟海洋迟到的福星。二○一七年秋,玲珑所在的干杂海鲜市场仓库发生大火,火烧了半夜,玲珑家受灾最严重,损失达百分之七十。她和钟海洋未老先衰,听人说看着如同六十岁老人。

这些事情我都没对曼琳说,一来她不会感兴趣,二来曼琳并非幸灾乐祸之人,即便知道这些事也不会让她快乐。

“卡卡,再见。”曼琳坐进汽车,将挥动的手臂收回车内。车窗并没摇上,她最后看我一眼的神色似乎是平静的。她在那辆白车上的湖水蓝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模糊到完全不见。

曼琳,你再一次逃匿出我的世界,逃匿出我的中年。我知道,这一次别后,我们今生可能永不会再见了。同时明白,这一声“卡卡”,以后没人会再叫出口。可在刚才,我和她都没在对方面前流泪,都没提出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更没想过一起拍张合照,好像这是荒谬、羞耻的事情,事实上,我们早已过了为自己为命运感到羞耻的年龄。

我站着一动没动。在我上方,一大片云团快速变幻形状,它习以为常地忽略着这人间的一幕,在我面前的地上投下古怪阴影。泸沽湖在身边消隐了所有喧嚣,我连一丝湖水的波声都听不到。眼睛里滚出几滴泪,我觉察到了,立即擦干。这世界上有谁不是孤独着老去并被遗忘呢。

麦辉从湖边向我走来,他好奇地问:“她这么快就走了,你们难道不想聚个餐庆祝下重逢吗?”

我看看他胸前晒黑的一块皮肤,把眼光投向看不见的远处说:“是二十四岁之前的一个密友,那是很久以前了。今晚我们吃什么?烤鱼吗?”

当晚,我决定结束旅程。麦辉问:“还去广州吗?”

我说:“回家。”

5

午夜时分,茫茫大雪将天地粉饰一新,太多的白色好像要昭示点什么,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就是一场雪而已。当它化尽后,一切又回到之前的样子:土地裸露出深色皮肤,陷进泥里的枯枝败叶,竭力回忆在枝头摇曳的日子。

不太费力地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日记本,里面夹着两封信,一封是我写给玲珑的绝交信,理由是我不想再跟她做朋友;另一封是给曼琳的绝交信,理由是她任性地消失,不把我当朋友。时间为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这两封信,一封不需投寄就自动断绝,另一封无从投寄。我用火机点着了二十年前的旧时光。

在云南遇到曼琳的事,我想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将独守一个秘密,直至终老。但我会和她虚拟对话,并一定要以玩笑调侃的口吻,谈起年轻时发生在对方身上不堪的事,倒霉的事,生不如死的事。

远处隐约有熟悉的汽笛声响起,片刻之后,夜晚重归静寂。是的,在午夜,总会有一列记忆或现实中的火车,驶过暗黑岁月。

我以为火车距离自己很遥远了,然而在微光中,我不觉摸过手機发了条微信:能陪我去看看午夜的火车吗?很久没有回音。

陈融,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小说创作委员会委员。祖籍上海,出生于新疆伊犁州,出版小说集散文集多部。中短篇小说及散文刊发于《小说月报原创版》《解放军文艺》《青年文学》《长江文艺》《清明》《福建文学》《湖南文学》《广州文艺》《星火》《四川文学》等刊。在省级及全国文学赛事中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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