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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人趣事

2021-03-03颜德良

星火·中短篇小说 2021年2期
关键词:飞车男孩女儿

飞车黄

飞车黄就姓黄,叫黄飚。他跟我一起爬苏仙岭有十多年了。

苏仙岭山高林密,草木葱茏,曲径通幽。山上有庙宇,道观,香火鼎盛时,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是仅有的几个佛、道共一山的地方,也是人们休闲避暑的好去处。因为就挨在城边,离家近,这里就成了小城人晨练的好地方。

飞车黄是原铁道兵的火车司机。真正的“火车”司机,不是今天的高铁司机,也不是现在的电力司机、内燃司机,跟火不搭界,虽快得像一道闪电,但没有气势。他是以前的蒸汽机车司机,烧火的那一种,开起来轰隆隆的,一路上冒着浓烟,喷着白汽,风驰电掣排山倒海势不可挡,怒吼着,就像一阵旋风,呼啸而来绝尘而去,别提有多神气多威风了。

他刚开始爬山时,人們都好奇地问他,说你们火车轮子打不打滑呀,火车上有不有方向盘啊,为什么铁路上明明有人也不晓得拐弯啊?我听了忍不住笑,飞车黄也笑,就给人家解释说,火车轮子也打滑,打滑就撒沙;火车上没有方向盘,所以不能像汽车一样地左右拐弯,如果非要拐弯就得扳道,才能把列车开到另一股道上去。不是想拐弯就能随便拐弯的。

有人又问,听说你们开车都是以分秒来计算的。要掐着表走。是吗?

他说是的。但要想做到列车起得稳,停得准,不晚点,墩一碗水在那里都不晃的话,那就要靠一手好的操作技术。也就是我们行话说的,一把闸。

大家听了又说,听说你开车最厉害,可以像铁道游击队似的跳上跳下,是吗?

他就笑了,说跳上跳下算不得什么,连调车员都会。真正的本事,是在规定的时间内,一把闸把车停下来,再也用不着撂第二下。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大家问他,你怎么样?

他说,我还行。

据说飞车黄开车最稳,最准时,他开的车从来没有晚过点,开车对水鹤从来就是一把闸。水鹤也就是火车在车站上水的位置。有一次放单机,也就是一台机车放空,他跟人打赌,说自己能飞身停车,且不延误一分一秒的时间。那天,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等到机车过了进站信号机,也过了道岔,就在接近站台的那一瞬间,他猛一下撂下了制动机,人从驾驶室里嗖地一下跳下了地,站在站台边,看着机车呼地一下从自己面前开过去,嘴却在那里读着秒数,1,2,3,4,5……突然一声,停!不多一会,只见机车吱的一声,缓缓地,平平稳稳地自己停了下来。机车水柜不前不后,不多不少,恰好就停在那水鹤底下,硬是一分不差。这个时候,只听车站钟声当的一声响,你再与他对表,不说秒针,那时针和分针的针尖,正直直地指向到站的时间。按照打赌说的,他一分钟也没有延误。

牛逼吧?牛逼是牛逼!但他一回来就被段长撸了。段长干笑着冲他竖起大拇指,夸他说,你行!你牛!你有本事!你敢无人驾驶了!老子在朝鲜打仗都不敢。你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突然间,他霹雳一声变了脸,从今天起,你给老子扳道去,这一辈子你也别想开车了!

从那以后他就下了车,背了一个严重警告的处分。

大概是在十年前吧,那时铁道兵已经撤销,他也早已退伍到了我们机务段,他的女儿结婚,他给我送来了一张请柬,上书:送呈×××先生,谨定于×年×月×日中午12:00整,为我女儿结婚,敬备喜筵,恭请光临。席设得月楼大酒店。完了,还不放心,反复叮嘱我说,早点来啊!

我嘴上说好的好的,心里却想,去那么早干什么?坐冷板凳啊?

在我们那里,如果通知你中午十二点钟的酒,通常要捱到一点来钟才能开席,没有准时开席的。总要预留一些时间给新郎接亲,迎宾,还要到吉时良辰才开始典礼。但凡吃酒的人,都知道这些路数。你去早了,没人;你去晚了,没座位。所以,都要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才到。

一眨眼,吃喜酒的日子就到了。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十二点一到就下了班。由于酒店并不远,拐过几个街角就到了,所以我并不急,一个人捱着,逛着,晃晃悠悠地走着去。估计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我才加快了脚步,只不过几步路的工夫,就到了。

可到了酒店一看,大厅门口冷冷清清的,一个熟人都没有。不见飞车黄的人影,也不见他的家人,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只有新郎新娘和伴郎伴娘在门口迎宾,接客,一起敬烟,接收红包。除了门口竖着一块大红喜报外,没有一点婚宴气氛。我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想掏出请柬来看,一掏,才发现请柬丢在家里了,并没有带在身上,就赶紧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老婆连忙查看了一下请柬,说没错呀,是得月楼大酒店呀,日期和时间也对。我朝那喜报上一看,只有这一对结婚的,其中那新娘子就姓黄。我虽没见过飞车黄的女儿,也不知道他女儿叫什么名字,但这时间和地点都对,又姓黄,除了飞车黄的女儿,还能有别人吗?于是,我将准备好的红包送给新娘子,并说了几句祝福和喜庆的话,就迈步朝宴会厅走去。

进去一看,嗬,人都坐满了,大厅里闹哄哄的,都坐在那里喝茶嗑瓜子。我伸长了脖子四处寻找,却始终不见飞车黄的人影,以为他忙,就赶紧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坐下来不久,我就发现不对。一个人都不认识。我虽然不是他们车间的,可也是机务段的人,他的同事和亲友,我不可能一个都不认识。可这满大厅,全都是陌生面孔,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我心里叫了声糟糕,我有可能走错地方了!

我不敢吱声,悄悄离席,把一个服务小姐拉到门外小声问,你们这里还有结婚的吗?她说有。我说在哪里?她说,负一楼餐厅还有一对。我又问,那新娘子是不是姓黄?她说不知道。我说门口怎么没站人呢?她说那就有可能开餐了。我心里七上八下地拿不准,只得把实情告诉她,向她讨要了一个红包,封好钱,写上名字,蹑手蹑脚地朝负一楼餐厅走去。

到了负一楼餐厅门口一看,果然是在这里。桌面上杯盘狼藉的,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飞车黄见到我急忙跑过来,一把拉住我,既歉疚又埋怨地说,哎呀呀,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我说临时有点事,耽误了。他又说,哎呀我们都吃完了,这可怎么办?

我赶紧把那个红包塞给他,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早!

他说,不早呀,正好是十二点开的席呀!

我一时哑了喉。哑巴吃黄连,做声不得。这回丢人丢大了。我绝口不提送错红包的事,赶紧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低头吃饭。边吃边想,这个月伙食费怎么搞?

从那以后,凡是跟飞车黄约定的事,再难,我都老老实实地遵守,履行,一点也不敢拖拉,一分钟也不敢耽误。

乌鸦

都说乌鸦是个残疾人。她只有一个肾。

我不信,说看不出。那天我特意问她,听说你捐了一个肾给你女儿,是吗?她说是的。我说她的肾怎么了?她说萎缩了。我说,那大家怎么说你是个残疾人?她说大家说的也没错,五脏六腑都不全了,还不是残疾营吗?我调侃说,你那是自己把自己打残的,算不得残疾人!她就咯咯地笑,说有道理!不能拿伤残军人证哟!

她當过兵,才有这话。我问她,你还打过仗?她说是的。我又说,听说当时你还救过一个女战友,差一点就被打死了,是吗?她说是的,跟我同一年的兵,也是卫生员,叫王湘君,你们雁城人。她身材修长,瓜子脸,人长得蛮漂亮的。那次她受了重伤,连骨头都露出来了。我把她隐蔽好,把衣服撕开,飞快地用止血带给她包扎好,刚做完这些,就给敌人发现了。一梭子子弹打过来,我一下抱住了她,结果一发子弹当的一声打在我钢盔上,把我钢盔边沿打缺了一个口。子弹擦着耳朵穿过去,打得身边的泥土噗噗地响,溅得我一头一脸的灰,把我吓了一大跳!要不是我那一下挡住了她,子弹正好打在她头上。我说看不出,你还有两下子哩!她挺自豪,说,嘿!你别小看营,除了打枪外,到现在我都还会一手的心肺复苏术哩!

她是宜章人,爬山也有些年头了。与她的清秀不符的是,爱说一口宜章土话。她说人不说人,说营;说宜章不说宜章,说泥章。那天她对我说,老庚,你这个营不错!我说怎么啦?她说石在!我说你也不错啊,也蛮实在呀!她说我们当兵的人都石在,不耍奸不耍巧。我笑,说就是口音太重了,部队听得懂吗?她说这还算重呀?你还没去过我们泥章,泥章那才叫厉害呢!我说怎么没去过?上党课的时候去过几次。我一个同学的老子就是从你们湘南暴动出来的。她说真的?他是干横么的?我说现在过世了。原来在雁城军分区当司令员。他对你们宜章印象就很深,还跟我说过一个笑话。说他在湘南打游击的时候,有一天,你们一个老乡跑来报告,说队长,山下来了一个营!他一听就急了,说快撤!可走了没两步就被你们老乡拦住了,说队长,只有一个营!我同学他爸说,一个营还不够吗?你们老乡急得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圆了,说不是一个营,是一个营!一个营!闹了半天原来是一个人。等回过头去抓那探子时,那探子早跑路了。她听了咯咯地笑,说你们那是乱编的,臭我们泥章营的!

乌鸦跟我同年,原名陈凤凰。大家就逗她说,你现在还是什么凤凰?你现在就是一只乌鸦了!于是就笑称她为乌鸦。但玩笑归玩笑,真要叫起来,没有几个人这么叫的,还是陈姐陈姐地喊。她跟我生日仅隔一天,我俩就以老庚互称。她直肠子,热心肠,什么话都说,不把你当外人。因为我们俩总能碰到一起,就结伴一起走,边走边聊。那时天还没亮,朦朦胧胧的,间或有一两声鸟叫,或一两只野狗野猫蹿出来,或一两条蛇爬在路上,吓人一跳。她就说,还是有个伴好,一个人还真有点怕!我说怕什么?这山上又没有野兽,连一只野猪都没有。碰到蛇了,你跺两脚它就跑了,别去惹它就是。她说不是怕蛇,我是怕倒,我有时走路有点一边歪。天越黑越厉害。我说有好久了?她想了一下说,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捐肾以后的事。总觉得摘肾的那一边是空的,走起路来一边轻一边重,不自觉地往重的那一边歪。我说有什么关系吗?她说有横么关系?习惯了,自然也就好了。

那天,好像是初春的清晨,却见她侉着脸,皱着眉,满脸的官司。我说怎么啦?不舒服吗?早几天干什么去了?她说到你们雁城去了。我说干什么?她骂道,埋人嘞!我一怔,说骂谁呀?谁要死了?她说王湘君。我一个女战友。我说就是骨头被打出来的那一个?她说是。我说她什么病啊?她说肾衰竭。我吃了一惊,说怎么搞的?怎么这么多肾衰竭?她说我也不晓得。她原来一直在透析,在等肾源。他们家听说我曾经捐过一个肾,就找我和女儿去咨询,去了解打听,大概也是想自己捐肾。我也正想去看她,就去了几天。我问老庚,情况怎么样?她说不好。她三个儿子,一见了我就问,你换肾花了多少钱?我说只花了手术费,肾没花钱。他们又问,一个人只有一个肾能行吗?万一那一个肾又坏了怎么办?我就跟他们说,不会的。一个人有一个肾就足够了,完全可以满足生命的需要。还有的人,听说生来就是一个肾哩,蛮好!没一点影响!你们怕横么?

我一听了来了劲,说老庚,这个是真的!我们单位就有一个。也是个女孩子,生来就是一个肾,她自己都不晓得,是单位体检的时候才发现。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啊?什么啊?我只有一个肾吗?好奇怪!我平时一点感觉都没有。真的,没一点事!

老庚接着又说,后来他们又问我,捐肾需要做些什么?我说除了配型要合外,就是一大堆的检查。他们又问,你是在哪做的手术?我说湘雅,在湘雅的器官移植中心。主任教授亲自做的手术。第一次我抽了六支血,最后一次抽了七支血,都对上了。就是体重不对。我那时候年轻,比女儿胖了二十四斤。医生说不行,你要减下来,不减下来手术就做不成。他们问你怎么办?老庚说我急晕了,哭啊愁啊,这怎么得了哟?急得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嘿,倒怪了,二十天下来,人就瘦了。我说你是急瘦的。她说是的,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嘛。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要不我死都不得闭眼!他们说后来呢?我说都对上了。手术那天,我在这个手术室,她在隔壁手术室;我七点半推进去,她八点推进去。下午两点多我就推出来了。他们问手术怎么样?我说非常成功!我的肾切下来时还是滚烫的,五分钟之内就移植到女儿身上去了。一个小时后女儿就排尿了。他们说这么快?她的肾切下来,你的肾再装上去,来回一倒腾,五分钟搞得赢吗?我说哪里,女儿那两个肾不动,打药水融了它,然后从大小便里排出来。他们说,那你的肾不没地方了?我一指肚子说,这里。不是装在她原来那个地方。他们感到很新奇,问我女儿,你现在还要吃药吗?我女儿说,要吃,要终身服药。刚开始还要一周验一次血,后来就半个月,一个月,半年验一次血,到现在,一年验一次就可以了。他们又问我女儿,说你换肾以后怎么样?我女儿说蛮好。你们看,我皮肤光溜了,脸上也有红有白的,感觉蛮好!他们又问我,说你呢,你少了一个肾,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吗?我说没有,吃得,睡得,做得!什么事都没有,你们就放心好了!

我问老庚说,他们兄弟三个谁来捐呀?老庚叹了口气说,别提了,这不说捐还好,一说捐麻烦就来了!我说怎么了?老庚说,原来他们三兄弟就放过话,说,闲话少说,比命!谁配型成功就谁做!可没想到的是,三兄弟都配上了。于是他们又说,过秤,谁符合就谁做。可一称,不但体重,就连身高都相差无几。后来他们又把难题交给医生,说,医生说谁做就谁做。可医生说,这个得自愿,我们不能作这个主!这下兄弟三个就傻眼了,不知道该谁来做手术了。说要商量商量。可一商量,却没一个人开口。好像都愿意出钱,不太愿意出肾。我试探着说,假如一个人捐肾,另两个人给他经济补偿,可不可以考虑?他们都看了我一眼,却谁也不说话。我就不敢作声了。

我说,不行就抓阄呗!谁抓到了谁捐!老庚说我,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们谁都不想捐,原来说捐那是作秀。结果真如我说的,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半天也商量不出一个结果。没奈何,捱着。希望又回到了肾源上。我说要是等不来肾呢?怎办?老庚说,那就死路一条了!我说,按说等也没错,可就是拿命在赌博!老庚说是啊,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其实比他们还急啊!我跟王湘君相处四十年了,一当兵就在一起了,比亲姊妹还亲。这病不等人啊!我能做的,只有现身说法,打消他们的顾虑,给他们打气,鼓劲。我说亲人捐肾有三点好处,一是活体捐肾比死人捐肾要好;二是排异的可能性要小;三是经济实惠。你们看,我一个肾都捐了十年了,现在不是蛮好的吗?可越这样,他们越反感。就是下不了决心。谁也不出头,谁也不开口。但看得出,他们内心都很煎熬,都很矛盾,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要么低着头不作声,要么就抬起头看天,没一个主动的。男人们不作声,媳妇们却炸锅了;当面不好说,背后就讲怪话,说你要他们兄弟去捐肾,这以后万一有个好歹,这一家大小的靠谁?说着说着,就怨上了我,说她哪来的?谁呀?管她横么卵事啊?一个卵战友,还管到我们家里来了?都说我这人嘚瑟!出馊主意!说我捐了一个肾就了不起了,就怂恿别人也捐?又说你那是女的,我们这都是男人,能一样吗?说我们又不是不想救老妈,但不能拆东墙补西墙,拆新墙补旧墙是不?边透析边等肾源就不行吗?肾源一到,手术立马就做,多少钱我们出,又不要老妈出一分钱。说不好,这肾源说到就到了,还要捐什么肾?我听了心寒,感觉很打脸,想说,你们还等得起吗?肾都已经衰竭了,再等,就只能等着收尸了!

王湘君听说了,流着泪对我说,谢谢你!你已经让我多活了四十年,我知足了。人迟早要死,只不过是早晚问题。要儿子来给我捐肾,我也不会要。那太不划算,风险太大,搞不好就毁了两个家,何必呢?我想说你还不大呀,还有一二十年活呀,难道就这样等死了吗?被我女儿拉住了,说姆妈别说了,让王姨休息吧!出了门我就想哭,说我救了她一次,这一次却救不了她了!可惜我手里没肾源,要有肾源就好了!但这是空话,我说不出口,就在那发呆。女儿见了劝我说,姆妈,还想什么呢?算了!我一下回过神,见树上有几只乌鴉吵得人心烦,就说你看见那几只乌鸦了吗?她说看见了。我捡了块瓦片说,你看我把它们打下来。女儿一把夺过瓦片,说那是益鸟。我气不过,说益个屁鸟!就举起另一只手瞄准,嘴里响着枪,叭叭叭!我再去看时,果然,一只乌鸦都不见了。

好枪法!我忍不住想笑,说后来怎么样了?她说最后肾源还是到了。我一听松了口气,说这下好了,你也心落肚子里了!

老庚说,是啊是啊,可我就是有点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就不好作声。她也不说话,我们俩都埋头赶路。一路上静悄悄的,只有沙沙沙的脚步声在响,在响……

帅跟斗

帅跟斗就是帅益交。他原是京剧团的武生,据说一口气能连翻三十九个跟斗。是有名的跟斗王。他是七八年的兵,七九年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受了重伤,前胸到后背有一个贯穿伤,因为枪伤坏了嗓子,他不好也不愿再回京剧团,就复员到了我们铁路,当了一名列车员。

因为当过演员,按现在的说法是公众人物,我们那里的人都认识他,开会的时候见了就叫,哎,我认识你,你是沙家浜里的刁小三!大家听了都笑,于是就有人起哄,一片声地嚷,要他唱一个!他很大方,也不推让,说声好,我就给大家唱一个!就站起身,把了把手,晃着脑袋唱,朝霞啊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全凭着……还未唱完,大家就嚷着,不好听!不好听!原来是枪伤伤了肺,嘶了嗓子,沙了喉咙。他涨红着脸说,不好意思!嗓子坏了!大家就嚷道,那你翻个跟斗!翻个跟斗!他说好,那我就翻个跟斗!于是又拉开架式,在座椅前的水泥地上,扑通扑通地翻起跟斗来。侧身翻,前空翻,后空翻,他变着花样翻。不知是因为发福了还是肺气肿的缘故,翻到最后,他竟然噗的一声一屁股摔在地上,把大家吓了一跳,又轰地笑了起来。他有点接不上气,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翻不动了,翻不动了,没得力气了!

他嗓门大,热心肠,生性开朗乐观,没心没肺的不知道什么叫做愁。老婆嫌弃他,婚也不曾离,就跟一个有钱人跑了,他不愁;他一个人既要当爹又要当妈,还要跑车,他也不愁;父母亲要赡养,女儿要抚养,一张票子分三份,他也不愁。你从未见他抱怨过,皱过一下眉,叫过一声苦,还总是嘴里敲着鼓点,哼着,九载的夫妻一朝散,只怕我妻你就后悔难!或者是,听谯楼打罢了初更时分,忽然想起负心人。我本当将她来搂抱, 嗳! 公明岂是下贱人,啊,下贱人!乐呵呵的没一点愁相。领导和同事见了都笑,说你这是叫花子穷欢喜!他听了说,错!我们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愁也一天,快活也一天。我要愁它干什么?遇上洪灾冰灾什么的,他还要逞强,还要捐笔对得起人的救灾款。人家有心帮他,说你就算了!他还不领情,说凭什么算了? 要笔,人家不给,他就抢,人家抢不过他,只好把笔一丢,说你写你写,我不管了!他说我写就我写!捡起笔,规规矩矩写上“帅益交”三个字,然后再填上数字,啪地把钱拍在桌子上,说,切!还瞧不起人?我难道还不如一个叫花子吗?那时,电视里常有拾荒者或乞丐捐款的报道。人家就骂他是傻卵,争饿气,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在列车段待的时间不长,干过的行当却不少。按今天的说法就是跳槽,跳来跳去跟翻跟斗似的,什么都干不长。他当过列车员,干过餐车,搞过整备,还卖过一段时间的小推车。

那次,我从雁城坐车回林邑,正好碰见他在车上推销洗漱用品。只见他腆着个肚子,一头的汗,气喘吁吁地边走边说,嗨!这么多人,好像坐车不要钱哦!走到过道中间停下来,两手握成喇叭就朝大家喊,喂喂!大家注意啦!我是本次列车的宣传员,四川人。就学着四川口音,说广东人都喊我肥佬,湖南人喊我胖子,胖子就胖子呗,还喊我死胖子!乘客听了忍不住笑,都扭过头来看他。他接着又说,男朋友说我嘴多,女朋友说我嘴臭,总是背对着我,嘴对着别个。唉!嘴多我没得法子,嘴臭我有法子哎!说罢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摸出一套牙刷。大家见了轰的一声发笑,说又是一个卖广告的!他却不以为意,对大家说,要想身体好,牙齿是个宝,牙齿若坏了,有好的也吃不了!就把一支牙刷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弯,折,说我这个牙刷不一般,可以折可以弯,里里外外都刷到,你们家里就没有。就张开嘴做刷牙状,唱着,刷——刷刷,洗刷刷!刷——刷刷,洗刷刷!唱毕,又扬起手中的牙具吆喝道,两支牙刷一支牙膏,十元钱;两支牙膏一支牙刷,十元钱。有老公的给老公买一套,没得老公的给老婆买一套,没得老婆的给别人老婆买一套。大家被逗笑了。他就探下身子对身旁的一个女孩子说,你不买一套?又指着女孩对大家伸出拇指说,看!这个妹娃长得靓,一看就像周笔畅。你不给自己买一套也不给男朋友买一套?你这么靓的美女未必没得男朋友?那女孩红着脸,接过牙刷在手里翻看着,迟疑着要不要买。帅益交笑嘻嘻地说,才十块钱!旁边就有人打趣道,给男朋友买一支!有人打趣,就有人跟着起哄,都嚷着,买一支买一支!女孩没法子,掏出十元钱买了一套。他接过钱,立马高声叫道,祝你身体健康!又转过身子拖过一只小推车,车里装满了牙膏牙刷。他直起腰,喘了一口气,又对身后的一对情侣说,靓仔美女,你们俩也来一套?

后来,因为列车员的流动性太大,人经常不着家,无法照顾老人孩子,加上自己又有病,他就跳到了我们机务段,在工会里打杂,主要负责职工的文娱体育活动。他调来不久,就干了一件很漂亮的事。

那天,不知哪来一个男孩,大概是失恋了,跑到我们机务段的平台上要跳楼。他父母闻讯后,飞跑着赶过来,站在楼底下苦苦劝阻。但无论父母怎么劝说怎么哀求,男孩都不听,站在平台的边沿随时准备跳下来。我们一大堆人围在楼下看,除了急,没有一点办法。楼道被男孩堵死了,上不去;那楼虽说不高,但跳下来也是要命的。有人急忙说,赶快打110!还有几个人找来一张雨布在底下扯着,准备随时接人。

帅益交见了,一把扒开众人,冲着大家叫道,不要扯不要扯。你给他跳,看他跳,这样的人死了拉倒!毫不可惜!说得大家一愣。他又走到楼底下,仰头叉腰,指着男孩破口大骂,你个狗吃的!王八蛋!你要死死远一点,死到我们这里干什么?我們懒得来给你搞卫生。一摊的血,一地的脑浆,断胳膊断腿的死相难看!还要我们来给你收尸,给你扫,给你冲,我想起就作呕!就晦气!

男孩一听这嗓子,一看这模样就知道是他,说唱戏的,你滚开!这与你有什么相干?要你来管什么闲事?帅益交说,你死不死不管我的事,但不要死到我们这门口,不要吓到这里的小孩子,坏了我们单位的风水,以后想起你就做恶梦!又伸手指着男孩说,你选个地方跳,不要在我们这里跳好不好?不然,我就要赶客了!说毕,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着,指着男孩说,你最好是走开,不然伤到了你,我不负责的!见男孩没有反应,接着又加重了语气说,你走不走?你走不走?你不走是不是?你不走我就打人了啊?说完就一石头打上去,接着又一石头打上去,打一石头骂一句,你要死就死远一点,不要死在我们这里!石头够不着,咚一声落到人跟前,把男孩父母吓一跳,不满地叫,不要打了,打到人了!男孩指着他说,唱戏的,你不要打了,你再打我就要你好看!

见打不到,他又找来根一丈多长的竹篙,朝着男孩的脚底下捅,虚张声势地打。男孩觉得好笑,气他说,打呀!捅呀!怎么不打了?他见打不到,就指着男孩骂,你去投河噻!你怎么不去投河哪?投河又不要钱;要不你去吊颈噻,我借根绳子给你好不好?男孩气坏了,指着他说,你不要吵,再吵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帅益交叫道,咦嘿!你还嚣张起来了?你等着!说完,一转身就跑开了,眨眼间又回来了。他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把气枪,对着男孩说,你走不走?你不走老子就打死你狗吃的!把男孩父母吓一跳。不待人家做出反应,他举起枪,对着男孩噗地开了一枪。吓得男孩一躲。他又压下一颗铅弹,噗地朝男孩又是一枪,就这样接二连三地开了几枪。打得男孩左闪右躲,把男孩父母也吓坏了,赶紧过来夺枪,说,你想把他打死呀?他叫道,他反正要死,干脆就打死算了!男孩父亲气坏了,就与他扭抢起来。他一把将男孩的父亲推了个后仰,险些倒在地上。男孩的母亲一声惊叫,你神经病呀?你打他干什么?

这一下彻底把男孩激怒了,冲着他吼道,操你妈敢打人?你别走!就转身下楼。瞬间,就一阵风地从楼道口冲出来,捡了块砖头,寻着帅益交就要来打,一边冲一边骂,操你妈的,敢打我爸?老子今天捶死你!打扁你!吓得他一声尖叫,不得了啦!杀人啦!把枪一丢,拔腿就跑。把一坪的人都笑翻了。

他这么有趣,又很搞笑,我们那里的人,个个都喜欢他。

那以后不久,不知是哪一年,突然一天夜里,他老婆回来了,站外面喊了一夜的门,声泪俱下的,连隔壁的灯都亮了,可就是没人开门。老婆一时颜面扫地,知道是自己作的孽,再喊也无益,就在第二天清晨,跑到苏仙岭上用一根绳子吊死了。

帅益交知道后,一阵风地跑上山,一见到老婆那惨样,泪就下来了。反倒是女儿冷血,一滴泪都没有。弄得爬山的人都来看,连庙里的和尚都惊动了,为她超度,念经。从那以后,他一下像老了十岁,常常无缘无故地叹气,足足有一个月都没有出门,把自己关在家里。出门时,把人吓了一跳。头发胡子老长,三十天的时间,人瘦成了一根鱼刺。

把大家的心啊,都拎了起来。

好在不久,他就走出来了。只是人有些瘦弱,血糖也有些高。就开始健身,跟着我们一起爬山。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哪怕是大年初一也照爬不误。他还是那个性格,还是那个脾气,没心没肺的,有时会冷不丁唱一句,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让人唏嘘不已。

大多时,他跟我们一起走,边走边聊;有时,他也一个人落在后面吼嗓子,有腔有调的,但没有词,像喊山。就是锻炼肺活量。啊……啊!哦……哦!整个山路上,都回荡着他的嗓音。

有时,我们没碰上,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就知道是他在前面或后面唱段子,吼嗓子,到了停车坪一碰,果然就是他。

在苏仙岭的山顶,有一个停车坪,临崖的一边砌有护栏,石凳,石椅;另一边是小卖部,茶座,早餐店,素食馆,卖香烛的小摊,门口都摆有一些桌椅,供游人和香客休憩,喝茶,吃早餐。

爬到山頂时,天已大亮,我们就在停车坪里活动,做自编自造的操。帅益交则在一片树林里吊嗓子,放开了喉咙唱,一马离了西凉界!嗓音嘶哑噪耳,但气场很大,一坪的人都听得到。大家感叹不已,都知道他不是为了练声,而是为了健肺。等活动完了,我们几个人聚集到一起,到早餐店的桌椅边坐下来过早,小憩,聊天,乘凉。对着早餐店的老板一声喊,来四碗米粉四个荷包蛋!或是四碗白粥四屉小笼包!吃完了,把嘴一抹,我们再优哉游哉地顺着山路回家。

结账时,我们都抢着买单,把帅益交挤到身后。晃着钞票说,我来我来!收我的收我的!面对眼花缭乱的钞票,老板也不知道接谁的钱好,索性扯过最眼前的一张钞结了账。出人意料的是,老板点了点钞后,竟然退回来一个人的钱。我们都感到奇怪,说跌价啦?老板说,他,用嘴努了努我们身后的帅益交说,免单!我们说,为什么?老板却含笑不语。我们虽然感到奇怪,但乐得拣了便宜,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第二天是这样,第三天还是这样。后来我们就告诉了帅益交,他一怔,也不知道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天,帅益交趁着粉还没上桌,抢先去买单。我们都跟过去看稀奇。只见老板接过了钱,数了数,照样又退回一个人的钱。帅益交问,怎么少收一个人的?老板含笑说,你的免单!帅益交问,为什么?老板解释说,你是退伍军人!帅益交不解,指指飞车黄和陈姐说,他俩也是退伍的,怎么不免单?老板又笑着说,伤残军人免单!帅益交说,为什么要这样?老板说,我也当过兵。又亮了亮一条瘸腿说,也受过伤!

帅益交一激动,挺直腰板,脚后跟一碰,啪地冲那老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说,谢谢了!

但从那以后,帅益交再也不好意思在山顶吃早餐了,到了山腰就打转,几年了,到现在,还是这样。

颜德良,湖南衡阳人,曾当过知青、车间主任、厂长、编辑等。在《星火》《湖南文学》《朔方》《中国铁路文艺》《延安文艺》等刊发表作品若干。现居湖南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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