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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炬成灰泪始干

2021-01-27宗璞

小品文选刊 2021年1期

2000年春,我患目疾,好几个月都在奔走医院。住医院,上手术台,对我都不是新鲜事,这一次却怀着极大的恐怖。我怕变为盲人,我怎能忍受那黑洞里的生活,怎能忍受那黑暗,那茫然,那隔绝。

我在等待第三次手术,日子一天天过,还在等待。一个夜晚,我披衣坐在床上,觉得自己是这样不幸,我不会死,可是以后再无法写作。模糊中似乎有一个人影飘过来,他坐在轮椅上,一手捻须,面带微笑。那是父亲。

“不要怕,我做完了我要做的事,你也会的。”我的心听见他在说。此后,我几次感觉到父亲。他有时坐在轮椅上,有时坐在书房里,有时在过道里走路,手杖敲击地板,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他不再说话,可是每次我想到他,都能得到指点和开导。

老实说,父亲已去世十年。时间移去了悲痛,减少了思念。以前在生活安排上,总是首先考虑老人,现在则完全改变了,甚至淡忘了。而在失明的威胁下,父亲并没有忘记我,或者说我又想起了他。因为我需要他。

“不要怕,我做完了我要做的事,你也会的。”

我会吗?我需要他的榜样,我向记忆深处寻找……

父亲最后的日子,是艰辛的,也是辉煌的。1980年,他开始从头撰写《中国哲学史新编》这部大书。当时他已是八十五岁高龄。除短暂的社会活动,他每天上午都在书房度过。他的头脑便是一个图书馆,他的视力很可怜,眼前的人也看不清,可是中国几千年来的哲学思想的发展在他头脑里十分清楚,那是他一辈子思索的结果。哲学是他一生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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