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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哥儿

2020-11-09宋之渔

牡丹 2020年17期
关键词:哥儿老白母亲

宋之渔

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像谈及路边被压死的小鸡一样告诉我,老诚死在了新疆。

我吃了一惊,老诚是我童年玩伴的六叔,就如他的名字一般,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憨傻。但他家中兄弟多,在这个北方闭塞的小村子中属于“望族”,没人敢惹。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一直被单身母亲宠着拴在身边长大,怎么会死在那么远的地方?

我追问:“他去新疆做什么?”

母亲有些不耐烦:“白哥儿跑了。他伤心,不想在家待,就出去打工,四处打工挣不到钱,就去新疆摘棉花。晚上给白哥儿打电话,白哥儿不接。他就喝酒,然后喝死了。”

“那白哥儿回来参加葬礼吗?”

“不回来,说一辈子也不回。”

是了,这肯定是白哥儿的风格。将近三十年过去了,提起白哥儿,我眼前出现的依然是那个我行我素的“少年”。

1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白哥儿的时候,是在那条通向西水镇小学的路上。这条弯曲又阴森的小路成为我童年里所有恐惧的源头。

20世纪90年代初,西水镇的大人们在一片荒地上盖了两排瓦房,成为附近三个村庄共有的小学。这里曾经是一片巨大的坟场,听说很多饿死的、病死的、自杀的,统统都埋在了坟场周围。而很多学校,也都建在这片坟场上面。

西水镇小学的地下实在太热闹了。

或许正因为这里太热闹了,人们才不再愿意把死去的人埋在那里,而是选择了埋在通向西水镇小学必经的那条小路两边。

那条小路两旁长满了一米多高的扫帚苗。它们没有肥大的叶子,也不会开花,浑身长满绿色的小细枝条,这是一种枯燥而单调的植物,长成之后就被村妇们砍下来晒干做成扫帚拿到集市上去卖。

生长期的扫帚苗就兀自长出很多细细的“小指头”,风一吹懒懒地晃晃身子。将近一百亩的扫帚苗地,远远望去,对于身高几十厘米的一年级小学生来说,这里就是恐怖且阴森的原始森林。你只能看到前方弯曲的小路,两旁全部被这种植物占领了视野,你无法预知在上学或者放学的路上,谁会躲在扫帚苗地里截住你,威胁你。

那时候,我们有早读课,凌晨五点钟就要起床去学校上课。三四个小伙伴一起拿着自制的火把,背着小书包聊着一夜做的梦,互相壮着胆子,疾步穿过扫帚苗地那段小路,奔向学校。

每次走到那条小路上,总会听到类似婴儿的哭声,有时候声音很大,有时候很细微,起初我们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发出来的怪声,因为附近常常有野狗出没以为是狗崽子的叫声。直到有一天,放学的时候,大约七点,朦胧的雾色里,大地上所生长的一切都蒙上了冰冷的露珠。我们飞跑着赶回家吃早餐,忽然,从扫帚苗地里钻出一只黑色的大野狗,横冲直闯地冲来。

小伙伴们尖叫着往后撤,狗瞪了一眼大家便跑开了。可是,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亮。这的确是婴儿的哭声!

他们都看着我,期望一向大胆的我能带着大家尽快逃离这里。可是小伙伴们忽略了一点,我不但胆子大,还十分霸道。在一分钟之内这种霸道攻破了大家的怯懦防线,逼着大家跟随我的好奇心去探险。于是,四五个小朋友拉着彼此的后襟衣角,去往以前从未踏足过的“森林”腹地。

刚走进去,便闻到一股恶臭味道,湿漉漉的田地踩上去感觉脚被放进了冰水里,没走几步衣服也被扫帚苗带的露珠给浸湿了,大家都想退出去。这时,婴儿的声音微弱了,我快走了几步,被眼前的景象镇住,木头一般定在原地,胃一阵抽搐……

再抬头一看,是清秀的白哥儿,白哥儿却愤怒地瞪着我。在白雾中,那本来很白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

白哥儿穿着黑色的夹克,留着和哥哥一样的平头,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看什么看!这些都是和你一样的女孩,是从公社大院丢过来的!女孩都被丢到这里。下次再看到你们小屁孩进去,我见一次打一次!”

我被吓哭了,但是坚持为自己辩白:“我是想救那个小孩的,本想把她抱出来……”

白哥儿一把将我推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那是我妹妹!我都没来得及抱回家,你装什么好人。你们都给我滚远点,我准备打狗呢,一会儿狗疯起来咬着谁,我不管!”

不知道白哥儿怎么对付三只野狗的,也不知道怎么会及时出现在那里。

总之,从那时候起,我记住了白哥儿,并且开始偷偷打听她的一切消息。

2

“妈,白哥儿是男还是女?”一回到家里还没放下书包我就迫不及待地问。

母亲的反应十分诡异,多年后回想当时她的表情像是逮住我看黄色小说一样。沉默,尴尬。

她疑惑地看了我一会儿,却反问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今天放学路上碰到白哥儿在扫帚苗地里打狗……”我狡猾地隐瞒了自己去扫帚苗地里探险的情节。

“啊?她还是去了啊!”母亲似乎被我的话震惊了,放下手里正在盛红薯粥的勺子,惊讶地向我确认。

我连忙点点头,等待着她即将说出来的故事。

原来白哥儿得闻刚出生的妹妹被丢了,歇斯底里地逼着父亲要去抱回来。白哥的父亲老白一向宠她,把她当作儿子养。可是这一次无论白哥儿怎么求他都不松口,因为不丢这个孩子,罚款就很多,他们一家可能会穷得吃不起盐。但是他们还需要存钱再生个男孩传宗接代,所以这个女孩必须丢。

最后,白哥儿号啕大哭对着父亲和床上的母亲说:“那是一条命!是人命!你们在家里嚼舌根说村主任不把你们当人看,可是你们把自己孩子当人看了吗,你们不告诉我那个婴儿在哪里,我就把你们骂村主任的话全部抖出来!”

白哥儿知道求是无用的,只能威胁了。

似乎起了作用,老白嗖一下起身,就给白哥一个响亮的耳光。

整个村庄都被白哥儿的哭声,老白的打骂声,老白媳妇儿的哭声震醒了。所有好奇的村民都涌出来,围住他们一家三口看热闹。这对老实巴交又善良的老白来说,实在是奇耻大辱,他受不了别人指指点点。恨不得找瓶敌敌畏直接喝了死了算了……可是白哥儿比他先想到这一点,白哥兒三下两下爬到镇上公社里唯一的三层楼建筑上,威胁父亲,如果不说出孩子丢在哪里,立即跳下来,她自己是贱命一条,换来妹妹活下去,一命抵一命。

老白媳妇儿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出去,骂道:“生下你就是作孽!你这个变态的种儿,肯定是你不男不女不吉利才祸害全家的!”

围观的人听闻后惊呆了,这些年谁也没有注意白哥儿的变化,大家似乎习惯她是一个男孩子的样子,或许已经把她当作男孩子了。没想到这么一骂,所有人都觉得里面可探索的故事太多了。

老白的反应更甚,转头对着媳妇说:“你再敢这么说,我撕烂你的嘴,有你这样给孩子说话的吗?信不信我现在就抽你!”

老白媳妇儿哭了:“好,你现在还护着她,都护成什么样了!咱不过了!”

老白媳妇儿气呼呼地走了,老白没去追。他在楼下求着白哥儿下来,说孩子已经死了,告诉又能怎样。

白哥已经跨越了栏杆,对着楼下的老白说:“即便是死了的,我也要埋了她,那是一条命,是我的妹妹!今天不告诉我,我就跳下来,既然女孩的命不值钱,那就一了百了吧。”

老白顿时脸色煞白,沙哑地喊着:“你才是我的命根啊,白哥儿,我告诉你她在哪,咱别跳,别跳!”

……

母亲讲完白哥儿的事,忽然又反问我:“白哥儿跑到扫帚苗地里找到那个孩子了?”

我摇摇头:“可能早就死了,天太冷,活不了多久。”

母亲瞪了我一眼,敏锐捕捉到我曾去过那里的事实:“以后不要去那里,也不准和白哥儿来往!”

母亲从来没有禁止我不要和谁玩,为啥对白哥儿有意见呢。或许她真的相信了白哥儿母亲生气的时候咒骂的话,也或许整个村子都敏锐地捕捉了那几句充满了故事性的暗示,所以流言蜚语开始流传开来。

西水镇上的人对死亡十分麻木,镇子周围有好多荒地都是丢孩子的地方,谁也不会去瞧一眼,说一句抱怨的话,丢了就一了百了,就像是死了一只鸡一样。但是对流言蜚语却倾注了巨大的热情。有时候晚上走到谁家的窗户下,就能听到他们讨论白哥儿,有时候在夜色朦胧的老槐树下面,我抱着母亲的大腿站在女人们中间,听她们的碎语从星空中洒下来。白哥儿家一个远方亲戚说,有一次看到白哥儿换衣服,她的确有小桃子一样的奶子,但下面却带着把儿……传言越来越真切,每个人就如亲眼所见一般。结尾的时候会追上一句这样不男不女的人不吉利,是个祸害精。

听完大人们的窃窃私语,让我对白哥儿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和困惑……白哥儿究竟是男还是女?

西水镇上的很多人都和我有同样的困惑,想趁机偷窥白哥儿,但也害怕因为靠近她而卷入流言,都远远地不怀好意地揣测着她的身体,以至于整个小镇都把她孤立了。

我一直找机会和白哥儿一起上厕所,这样可以一探究竟。终于有一次看到白哥儿在厕所附近逗留,我便在很远的地方等待她进去。可是等了很久,她依然站在那里。最后我自己憋不住先跑进去,刚出门,白哥儿在厕所门口堵住我。

“你是爱看书的人,也和他们一样吗?”

我顿时脸红,摸索着手中的枯树叶,揉碎了恨不得化成飞沫随风溜掉。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是……”我不敢说下去。

“嘴上说不一样,做出来的还不是都一样吗?你的书白看了。”

其实我从来都是拙于表达:我只是单纯地对她好奇,一个小孩子对特立独行的人的好奇。

白哥儿把我丢在无人的梧桐树下,她潇洒地踩着梧桐花大步流星地走了。

原来,白哥儿并不害怕孤立,她在整个西水镇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目光的焦点,她总是一个人,但是总散发着吸引人的光芒。

而老白终于如愿以偿,在弃婴的第二年,有了一个白胖儿子。家里依然要缴纳罚款,穷得只剩下房梁了。

于是白哥儿中学没毕业就辍学到县城一个老兽医的诊所里当学徒了,每个月能拿回来八十块钱补贴家用。从此,她很少在人们视野中出现,即便出现,也像大街上的一溜烟,很快消失。

但是,她和我却私下里却有了约定,这约定是我整个童年保守的秘密,将近三十年过去了,我也从未透露半个字。

3

暑假的一天中午,我们那一大片田里的大人们都回家休息了。只有我,被父母委派在晌午头上看着麦子不让鸟啄,看着西瓜不让人偷。

恰好白哥儿从县城回来,路过我家的西瓜地,我正在西瓜棚里看书,写暑假作业,并没有注意到她。

“小孩儿,你看啥书呢?”她的自行车停在晒麦子的麦场里。

我抬头看到她站在金灿灿的麦子中间,就像是一个白色的花蕊。夏天的风和着蝉鸣,将她有磁性的声音送到了南瓜蔓藤搭成的棚子里。

我比较害羞,其实也是害怕周围的人看到我在和她说话。就拿起书晃了晃,是《红楼梦》。

她洒利地停好车子,走到小棚子里。

“看完给我看看,我回家也没啥意思。”白哥儿家没有电视机,别人家也不欢迎她去蹭电视看。

“好啊,我马上看完了……要不你先拿去看吧。”我撕掉一张作业纸,把书用作业纸包了一下,递给她。

“白哥儿,你咋回来了,你不学兽医了?”我好奇地追问。

“家里收麦子,师傅让我回家半月。就俺家那一亩三分地,一天就收完了……”白哥儿对农活一向是胸有成竹,一个人顶两个男人用。她会开拖拉机,还会赶牛犁地……

“你在那儿都学的啥,好玩不?”

“也不是学,就是帮工。给种猪配对,给猪圈消毒,铲猪粪,师傅给病猪打针的时候,我帮忙揪住猪耳朵,一不小心就被母猪拱到猪粪里了,弄得一身屎尿!这还好,有时候穿着胶鞋站在猪的屎尿里一天,胶鞋只要裂开一点个口儿,那粪水就进来了,脚都泡在里面,泡一天都烂了。身上都是屎臭味儿,洗都不洗不掉……这些你都不懂有啥好玩的,还是上学好……”

她见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还不停地环视四周。

白哥儿就问:“你怕我?”

我憋很久才回:“我,誰都怕。”

白哥儿笑笑,丢一句:“那借书这事儿,你不给旁人说,我也不给旁人说。你要觉得不合适,我不借了。”

“你拿走吧,看完还给我就行。这本书不是太好看……不对,是我看不太懂。”

白哥儿把书放到包里,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走了。小鸟儿在她头上唱着歌,树荫在她身上留下一明一暗的影子,就这样,我们竟然神奇地有了联系。

或许白哥儿知道中午的西瓜地里只有我一个人了。十天后,她还是那个时间去找我还书。

“这书太好看了,我几天几夜都没合眼。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讲的都没听心里。”白哥儿骑着车子停靠在小棚子边,迫不及待地要讲述感受。从对贾雨村到冷子兴,从贾家到薛家,从十二钗到宝黛爱情,她一只脚蹬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支撑在地面,我插不上一句话,就听她滔滔不绝地说着。

“你还有书没,我带到县城,过一个月再还给你,这样日子还比较好熬一点。”

“这本书是我拿隔壁语文老师的,他家里书多,你要看啥书,我明儿去给你拿。”其实不是拿,而我趁着他们不在家偷出去的书,看完再原封不动放回去。

“我也不知道要看啥书,你就给我找好看的就行。”

我肩负起了为白哥儿选书的重任。白哥儿似乎清晰地知道我一直心甘情愿做她的“小弟”。

每次偷来的书,我会提前看,因为这样仿佛和白哥儿一起读书了。我之后帮她选了《少年维特之烦恼》《悲惨世界》《当代英雄》……看完之后,我们依然在西瓜地的小棚子下交接。

我很羡慕白哥儿,无论什么书给她,她都能滔滔不绝给我讲出很多感悟,而这些感悟是我从来没有的。

有一次,她为了交接小说看,不惜顶着夏日三十多度的高温,来回四十里,骑着自行车从县城到我的瓜棚下,朗诵他喜欢的段落。

当时,她翻开那本薄薄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朗诵到:

“我的心才是我唯一的骄傲,才是我一切力量的源泉,只有它才能决定我是欢乐还是悲伤。我的才智别人一样能够具备,而我的心却唯我独有。”

她的汗珠还挂在脸颊,顾不得吃一口我从地里为她挑选的清凉可口的西瓜,眼神充满着歌德式的狂野。那一刻我明白了,原来,白哥儿最爱的是少年维特。

时间很快就到了秋天,和白哥儿一直偷偷摸摸联系,我很得意能与一个大家都觉得神秘的人物交往。

但不久,在白哥儿身上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从此之后,她就像是不认识我一样,就好像我们一起读书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是一个农村学校专有的秋收假,很多孩子和家长都要学校领成绩,开家长会。当时很多人在操场上,但是只要你仔细一瞧,一眼便能够在人群中看到白哥儿,大家都远远地躲着窃窃私语。

她是去接妹妹回家的。这一天很多学生的长辈都会开家长会,像是镇上的一次大型聚会一样。那一天,我的小伙伴珍珠的六叔老诚也去了学校,这大概是老诚第一次接触白哥儿。

父亲以及年龄大的家长们开完家长会急匆匆地回去收割麦子了,只有一些领着弟弟妹妹、侄子侄女的年轻人还在学校厮混。一直等到学校门卫撵人了才回家。

回家的路上,白哥儿和她妹妹走在前面。我和珍珠以及老诚还有许多人走在后面。忽然有人奸笑着对老诚说:“老诚,你猜前面的白哥儿是男是女?猜对了我请你喝酒吃肉。猜错了你请我去北地舞厅唱歌。”

老诚傻傻一笑,认真考虑了一分钟:“是个女的吧?看她皮肤多白。”

“哈哈,老诚你真是想女人了。都快三十了还没尝过吧。”人群开始激动起来。

“滚一边去,我们不是在打赌吗?我说白哥儿是女的。你输了请我喝酒。”老诚很认真地看着前面白哥儿拉着妹妹手的样子,笃定是个女孩。

忽然人群中钻出来一个瘦猴,尖嘴猴腮的,颧骨很高,三白眼一眨十分吓人。他狡黠一笑,觍着脸说:“老诚哥打赌很认真的,公平起见,我去给你们验验。你们无论谁赢了,都有我一份。”

人群里开始起哄了,一群人跑着追上了前面走的白哥儿。

本来就很狭窄弯曲的小路,一下子显得十分拥挤,有的小孩子被挤到了扫帚苗地里。瘦猴灵敏,一下子跳到白哥儿的前面,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白哥儿,你是男是女,还是不男不女?”瘦猴故意提高音量,仿佛他站在舞台上表演一样。

白哥儿瞪了一眼瘦猴,冷冷地回一个字“滚”。

瘦猴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的笑凝固了,中指戳着白哥儿的头:“你是什么东西,叫我滚。我今天非得验验你。老诚哥,我推给你了啊!”说完,双手猛地把白哥儿推向了老诚。

老诚没有反应过来,直接一个趔趄和白哥儿双双倒地。老诚的手不小心搭在白哥儿的胸上,白哥儿一个转身打了老诚一个清脆的耳光。

气氛忽然凝固了,大家盯着老诚不敢说一句话。因为在西水镇人的眼里,脸面大于生存,人们可以为了脸面而不要命。这巴掌打在老诚的脸上,就是打在老诚整个家族的脸上。老诚的家族里有村支书,有做大买卖的,有地痞无赖……谁都惹不起。

当目光都凝聚在老诚的反应时,老诚却突然捂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對,对不住,真,真不是故意的……”

这时候的白哥儿却不屑看他,立即要起身离开。这时候大家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老诚:“老诚,摸到了吗?是男是女?”

老诚的笑容像是凝固在脸上一样,无法还原了。“哎呀呀,别闹了。白哥儿本来就是个女孩子,别闹了。你请我喝酒吧。”

打赌的人不依不饶:“都说白哥儿上身是女的,下身却带把儿,咱们把她拉到扫帚苗地看看就知道了。光摸上身怎么能成?”

这下七七八八的男人们开始发出令人费解的奸笑,瘦猴扫视一圈,并纵容他人试图拉着白哥儿往扫帚苗地里走。

我一次次地向他们喊住手,可声音早已被淹没在他们的哄笑声里。

白哥儿暴涨的青筋在太阳穴上清晰可见,那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似乎能震破西水镇的宁静。可是,西水镇的人永远都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心态。

珍珠已经被吓得直哆嗦,哭声都没有了,迟钝的老诚抱着珍珠不知所措。白哥儿的妹妹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逮着瘦猴那只按着白哥儿的手就去咬,瘦猴疼得松开了手。这时白哥儿悄无声息地从裤子兜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划向了瘦猴的胳膊。

瘦猴一看自己挂了彩,立即握紧拳头似乎要暴打白哥儿以示报复。可是白哥儿手上那明晃晃的匕首放在胸前,随时准备拼个你死我活。瘦猴看着白哥儿的眼神,不敢再造次。于是松开了拳头,骂一句:“狗样儿,不就给你开个玩笑吗!竟然还拿刀划我!”

白哥儿看着那群人“撤退”的背影,满眼仇恨地射过去,喊道:“你们谁再敢碰我一下,我杀了你们全家!”

老诚看到脸上还有泪痕的白哥儿,赶紧上前安慰:“白哥儿,刚才大家开玩笑有点过分了。你别生气。快带着你妹妹回去吧,对不住啊。”

白哥儿瞪了老诚一眼,骂道:“孬种!不配和我说话!”

老诚的脸突然羞红了,他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嘴角竟然藏着笑。

人群鱼贯地钻出扫帚苗地,大家又安静地走到小路上。眼看白哥儿要消失在小路的尽头,人群里喊了一声:“白哥儿,站住!老诚有话说。”

人群中有一种躁动不安的情绪,抓挠着老诚的心。

老诚在白哥儿走到小路尽头要转弯的一刹那喊道:“白哥儿——我,我喜欢你!”

白哥儿镇定且不屑地回应:“给我滚!”

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白哥儿骑着自行车在田间转悠,直到田里的人都回家吃中午饭了,她才走到小棚子里,将我偷给她的《鲁迅文集》还给了我。

我提前看了第一篇《狂人日记》,看不懂,就等着白哥儿还书的时候问她。

于是我就问白哥儿小说里的主人公是不是真的神经病?为什么总觉得别人要吃他?

白哥儿反问我:“我也总觉得别人要吃我,你觉得我是不是神经病?”

“你和他不一样……”我解释道。

“哪里不一样?”白哥逼问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神经病。”

白哥儿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接着问我:“这本书你最喜欢看《狂人日记》?”

“嗯,不过,这个有点像恐怖小说。”

其实我才五年级,哪里看得下去。就只是为了满足能和白哥儿一起看书就硬着头皮把给她选的书读完了。

“我喜欢看里面的《复仇》,旷野中,两个人赤身裸体,手握利刃,只要用锋利的剑一击,穿过桃红色的皮肤,鲜血四溅。可是,这个时候围观的人跑过来看热闹,这两个人竟然就站在那里,无聊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路人们千里迢迢过来看热闹却只能干枯地等着,最后又无聊地散去,而这两人合力完成了一次复仇啊。太奇妙了。”

近距离观察着白哥儿的模样,她已经从板寸留到了小偏分头,穿着男士的白衬衣,阳光下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她的皮靴永远是那么油亮,似乎西水镇大街上一年四季张牙舞爪的尘土对她没有影响。她的西裤也永远没有褶子,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猪圈中保持这样的优雅。

白哥儿沉浸在她对《复仇》的幻想之中,就像是一位侠客,随时拔刀复仇一样。

“白哥儿,你要复仇吗?”我看着白哥儿沉浸在她自己的幻想中。

“我不知找谁复仇。”白哥儿有些困惑。

“那些在背后说你闲话的人,那些欺负你的人……”我声音渐渐低了。

白哥儿忽然起身:“他们不配我复仇,一个都不配!”

我们再也没说话了,秋天的凉风吹动她的短发,洗发水的味道和麻雀的叽叽喳喳混合着向我扑来。那可能是最后一个和她谈读书的秋天,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平和怒火,也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从那天起,白哥儿就离开了小镇。

4

老诚被白哥儿打了一巴掌,心里却美滋滋的。

可是打脸这件事却不知道被谁在西水镇传开了。老诚的母亲,老诚几个哥哥怒得拍桌子、摔碗筷。街上路过的人都噤若寒蝉,多事的好心人跑着去给老白家报信。

老白的媳妇儿听到路人的描述,脸色煞白,嘴里念念叨叨,就像是着魔一样,随手拿起烧火的木棍朝着在晒玉米的白哥儿奔去。一棍打在白哥儿背上,顿时白衬衣一条阴森森的黑印。

老白媳妇儿哭着、骂着,把路人告诉她的事情全部抖落在这个破败不堪的院子里。老白听完腿都吓软了,白家的小儿子更是哭得让人心烦。

老白夺走了媳妇手里的棍,拉着白哥儿亲自赔不是,可是白哥儿说宁肯在家被打死,也不去道歉。

无奈之下,他拿了一百块的医药费,还带着一条中华烟,去老诚的大哥——也就是村主任家里赔礼道歉。这件事算是了结了。这赔礼花的钱是老白攒了好几年的私藏,走出村主任家后,他心疼得颤颤。

白哥儿得知父亲的作为,认为这是奇耻大辱,她在家和父母大吵大闹一顿,整个小镇似乎都快被白哥儿的怒火烧着了。

当时西水镇十字路口正好有喇叭响,广州服装厂里招女工,这大概是广州第一次在北方小镇进行招人的尝试,很多人都害怕被骗,不敢报名。白哥儿想都没想,就报名了,因为她终于找到一个离开这里的方式。

白哥儿报名去广州服装厂的消息在小镇传开了,她作为第一个报名的女工,又给大家枯燥乏味的生活里添了不少料。很多人都想看笑话,看她掙不到钱被迫回来,看她在外地被人欺负。当时的我想不通那些人对她的恨究竟来自哪里。

我专门去看了招工简章,还有一周的时间广州服装厂的人就要带着工人们走了。原以为白哥儿会来和我道别,可是等到她走的那天也没来。可能她压根不会记得这样一个小孩对她的惦念。

老诚的家在我家后面,我站在自家楼上就能把老诚家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自从他知道白哥儿去广州打工,他们家就没有安宁过。

他也吵着去广州打工,却被老母亲骂一顿,说媳妇儿没娶到家之前,哪都不能去。他不肯吃饭,老母亲就坐在院子里号啕大哭,家里的鸡也吵吵,猪也哼哼,狗也汪汪……老诚母亲就在乱七八糟的声响中,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对着老天哭诉。

老诚的母亲十五六岁就被卖到这里做小媳妇儿。刚开始谁也不知道她来自哪里,听不懂她说的什么话。她也不识字,大家交流全靠猜。后来日子久了,才知道她是广西人,父母都病死了,妹妹饿死了,还有一个兄弟在广西老家。她在这个谁也不认识的北方贫困小镇里,不声不响地生了六个儿子。为什么不声不响,因为她和这里的人语言不懂,没有人和她交流,村里的人都抱团,她是被孤立的,被嘲笑的。

后来,她的丈夫死了,五个儿子都家产万贯,谁也没想到要送老母亲回老家看看。或许,她的心思不在回老家上,而全部在第六个儿子——老诚的婚姻大事上。

老诚大概因为脑子缺根筋,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当然也因为老诚那些家财万贯的哥哥们根本对他的生活需求不理不睬,所以导致他和母亲在清贫中相依为命,没有媒人愿意登门说亲。也有传言,老太太要其他五个儿子每年都必须给她养老费,她把养老费全部存起来,准备老诚娶媳妇儿当聘金。

但是,现在老诚像是种了邪,他就是想着白哥儿。老诚说他想娶白哥儿,却被母亲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白哥儿走的日子终于到了,冬天也来了。

老诚和母亲似乎和解了。他早早吃过饭出去了,也没再提出去打工的事。

我也跟着出去了,或许这个镇上除了我和老诚,没有人在意白哥儿的去留。

不,还有一个人,就是老白。

去广州厂里打工的人很多,但都是生面孔,估計是其他镇上的人。老白帮白哥儿提着大包小包,给她抢了在车头靠右侧的位置,这是一个绝佳的位置,因为她可以独霸一个座位,独享一个比较独立的空间。老白将大大小小的行李塞进了那个破旧的满身都是土的公共汽车。

老诚骑着摩托车远远站在车头前面等着,我则躲在供销社的玻璃橱窗后面,看着白哥儿的一举一动。

白哥儿坐在车里,开着窗户,手托着腮帮,和窗外的老白说着话。不久,似乎她不耐烦了,推着老白让他走,老白始终站在窗下看着她。

人越来越多,不一会儿车子满了。人群都在寻着车里自己熟悉的身影,有些妇女还偷偷哭,似乎广州就是在天的那边,这一走就不回来一样。

车子最终还是不顾人们的挽留,无情地启动了。

西水镇街头的尘土在车轮下开始狂欢,一时间就像是沙尘暴一样朝着人群袭来。大家顾不上尘土,追着车走。有些人被迷住了眼睛走不快,被追车的人群远远丢在后面,包括我。

白哥儿的车子消失在尘土中,我都没有顾得上说一声再见。那消失的车子,带走了我隐秘的欢乐。整个童年似乎少了一种寄托,忽然变得空洞乏味起来。

老诚原来是有脑子的,他站在车头前,显眼又突兀,一下就能被白哥儿看到。白哥儿或许会不屑地扭过头,或许会有一丝丝的感动,可谁知道呢。

老诚抽着烟,就像是盯着他家枯树上仅留的树叶一样,一直盯着白哥儿。仿佛一不小心她就消失了,他就再也没有寄托了。

听到汽车发动时笨重的喘气声,老诚扔掉了烟头,朝尘土中吐了一口唾沫,双脚麻利地发动了摩托车。带着冬天凌厉的风,随着尘土一起追那辆装着白哥儿的车子。

他最开始和车子齐头并进,他在白哥儿的窗户下盼着她能回头看他一眼,哪怕一眼,也能给他一丝慰藉。可是白哥儿目不斜视,只看着要飞向远方的路。

车子上了公路,一下子恢复了生机,将老诚的摩托车远远地甩在后面。老诚没有善罢甘休,他将摩托车加速到最大,外衣里藏满了风。白哥儿的车子要离开了,从一个白色的方块,到一个圆点,再到一片模糊的影子……

老诚失魂落魄地在无人的路上喊了一声:我等你——回来!

除了呼呼的北风,没有人回应他。

6

打那以后,老母亲找人介绍了一打的相亲对象,老诚都无动于衷。虽然从来不说为什么,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老诚为了谁。

大街上闲逛的人越来越少,人们需要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晚上大槐树下只有几个无趣的老头儿谈论着天气,忽然之间,谁也不知道曾经日夜聚在这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珍珠去她六叔家里玩时,经常在院子里喊我。我三两下爬到楼上,然后顺着屋后的槐树麻利地落到老诚家的院子里。

有一天,珍珠又站在她六叔的院子里喊我。神秘地说她知道西水镇的人都去哪里了,要带我去她二伯家里,见见世面。

珍珠的二伯家是一个血站。确切地说,是西水镇的穷人们卖血的地方。

走进胡同,推开朱红色的大门,我看到一个篮球场大的院子里,乱七八糟地挤满了排队的男男女女。正当我躲在一旁看大人们忙碌的时候,竟然看到白哥儿冲了进去。

我以为看花了眼,可的的确确是白哥儿。她说话的声音在我梦里无数次响起过。

她究竟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做什么呢?老诚知道吗?我脑子里翻滚着问题的时候,白哥儿已经成为院子的焦点。

她从那些抽血的人群里把她的父亲直接拽出来。吼道:“谁让你卖血!家里揭不开锅了吗?”

此时的白哥儿依旧是白衬衫,但是料子像丝绸一样,光滑又柔软。她的短发不再是平头,而是像张学友一样把所有头发往后梳,打着一种油亮的摩丝,将她的高鼻梁、深眼窝显得更加有型。

她的父亲看到白哥儿忽然出现在眼前,咿咿呀呀地激动起来。宠溺地喊着:“咦——咦!白哥儿!你这丫头回来咋不告诉我!”

白哥儿冷静回应老白,瞪了一眼在躺椅上的他:“告诉你咋地,告诉你还能逮住你在这儿做龌龊事!”

老白憨憨一笑,自豪地说:“白哥儿,我这血值钱,一下子就100块呢。你弟弟娶媳妇儿不要钱?也不能老让你打工挣钱啊。”

白哥儿呛道:“当初你背着我把三妹丢地里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卖点血把罚款交了?”

“养不起了……你这孩子这么多年都给我提这事。我待你不好吗?供你吃,供你穿。你要啥,我没满足过你?”

白哥儿不再和她的父亲顶嘴了,拽起来坐在躺椅上的老白就往外走:“你在这里是和他们作死!你为你的儿子做了多少孽!给我回家,别丢人!”

珍珠二伯母出来骂道:“白哥儿,你咒谁呢!你老子不舍得打你,我可不惯你!在这里撒泼啊?”

白哥儿可不饶人:“你不怕报应吗?!”

说完猛地关上了朱红色的大门,留下满院子围着看笑话的人们。

那个夏天,白哥儿的突然降临打破了死水一样的西水镇。

因为白哥儿不再是一个人了,听说她在外面打工时镇上的姑娘们都被她照应着,那些被照应的姑娘死心塌地跟着她。隔壁镇子的几个年轻人也经常骑着摩托车去找她玩。他们男男女女从来不避嫌,有时候几个人挤在一辆车上,在西水镇的大街小巷撒欢。

两三年后的她,仿佛脱胎换骨一样,再也不像鬼影一样见人就躲了。

如今的她身高大概有一米六七的样子,虽然看上去很瘦,但十分结实,你能感觉这个人浑身都是劲儿。她走路带风,每次迈步子都是大步流星,丝绸质地的白衬衣也随风舞动。她们总是成群结队在街头,甩着短发,大声笑,大声唱,见村里的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就毫不留情骂回去……

听大家说这次回来是因为厂里扣了她们的工钱,白哥儿去要钱,厂里以衣服卖不出去没现钱的理由耍赖不给。白哥儿就带着女工抱走了老板的衣服到街上卖,大赚一笔后,分给大家抵成了工钱。她们这次回来,是扎本想做點小生意,在外漂泊总不是事儿。

西水镇的夏天,闷热又无聊,因为经常断电,电视也看不了。

白哥儿她们找到了商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录像机。白天在一个小屋子放港片,一场电影收一块钱。晚上弄两个巨大的音响放在西水镇的街头,播放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粤语歌。谁要是想拿着话筒唱,就交钱给他们,一首歌五毛钱。

这个生意特别赚钱,录像厅每天爆满,晚上唱歌的地方也是人山人海,西水镇忽然活起来了。

晚上每次正式营业前,白哥儿他们自己会先唱几首歌。我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自她回来,从来没有看我一眼,似乎我们是陌生人一样。

这是第一次听到白哥儿的歌声,没想到她的声音通过音响的电流后竟然变成了有磁性的男中音。她唱着张学友的歌,唱着陈百强的歌,也不看屏幕,就像那些歌词印在了她脑海里一样。白哥儿唱歌是如此投入,以至于镇上无聊的人们崇拜地围看她的时候,她也丝毫没有察觉。

围过来的其中一个人就是老诚。

他就站在我旁边,离白哥儿两三步的距离。再看到白哥儿,他的眼睛竟然闪着泪光,任凭人潮怎么涌动,他就像是钉在人群中的柱子一样,直勾勾地看着她。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了老诚的样貌,以前从来没在意过他的长相。原来他的个头和白哥儿差不多,只是更胖一些。留着偏分头和小胡子,长着一双圆溜溜又空洞的大眼睛,嘴巴有点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嘴巴长歪的原因,他说话有些结巴。走起来路来十分缓慢,就像是要下蛋的母鸭子。

白哥儿唱完了歌,开始站在另一边收钱。老诚和我就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她,似乎看着她就很有意思一样。

瘦猴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推着老诚就走到了白哥儿的面前,说:“白哥儿,来十块钱儿的歌。”

白哥儿就看着瘦猴,仿佛老诚如空气一般,不屑说一句:“先给钱,不赊账。”

“老诚哥,给钱啊!”瘦猴捅了一下老诚。

老诚笨拙地掏出来十块钱,很好爽地递给了白哥儿。

“唱什么?”

“《月亮代表我的心》。”老诚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

白哥儿的朋友走到前面给老诚调出来了画面,他刚开始双手有些颤抖,低着头,不敢看人群,或许是不敢看白哥儿,就像是给自己唱一样。老诚把自己这几年的思念都倾注在这首歌里,闭着眼睛陶醉其中,眼角的泪在荧光屏折射下闪着五彩的光。

我记得这两三年,老诚总是一个人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抱着收音机听歌,眼神空洞地看着夜空,他这是思念某个人了吧。

他太过于专注,没注意到来了一堆派出所的人,把人群都冲散了。

这是他三哥带来的人,说是录像厅和街头唱歌都是非法经营。

白哥儿的几个朋友都上去递烟,老诚三哥接过烟,但依然要求立即拆除,要不然就没收了。

白哥儿上前去理论:“要办啥证,我们就办。现在正做生意,明儿再说不行吗?”

老诚的三哥让人把电给拔了,老诚的话筒不响了,他猛然抬头,看到三哥和白哥儿在争执。

老诚最怕三哥,他不敢走上前。

“姓白的,做生意有规矩。你不懂规矩就别做!懂吗?”

“啥规矩,我们这都做一周了,也没人来说规矩。咋就今儿来说了。”白哥儿说着的时候,又把电打开了。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们白天播放黄色录像带,晚上扰民,再不来管,当我们是啥!”

“我们哪有播放黄色录像带!晚上说我们扰民,你咋不管东地水泥厂,北地歌舞厅;一个是震天雷,一个卖淫嫖娼。你就来管我,不合适吧?”白哥儿步步紧逼。

老诚三哥骂道:“老子就管你,你想咋的!人家是做正经生意,有证经营!来,给我搬走,录像机、音响都搬走!”

白哥儿的朋友都围上去说情,老诚三哥在西水镇可是威名远扬,小孩都怕他,地痞流氓远远看到他都喊哥,哪家店开张都请他去剪彩,尤其是饭店,他到每一家饭店吃饭都不给钱,都是记账,记过账也没人敢去要。

白哥儿见一群人在搬他们的机器,要上去拼命。她的朋友拼命拉住她,安慰她。

老诚终于鼓起了勇气走到他三哥身边,小声喊一声:“三哥,东西给他们留这儿吧。她们在外面打工赚个钱不容易……”

老诚三哥瞪了老诚一眼,揪着他的耳朵,在他耳朵边说:“看她那不男不女的熊样我都不爽,所以把机器搬走,给她教训……”

我看老诚紧握着拳头,从牙缝里挤出来几句话:“哥,你为啥和她过不去?”

他三哥扔掉香烟,朝着老诚吐一口烟儿,小声说:“咱妈听到你在这里唱歌,非逼我来的。老诚,你别给恁哥丢人了,这个不男不女的有啥好的……”

我看见老诚紧握着拳头,慢慢松开了。他三哥拉着他连带机器一起离开了这里。

白哥儿和她的朋友们看着人群散去,垂头丧气地收拾着零散一地的电线。

“小孩儿,抬脚!”白哥兒回来第一次和我说话。

我才发现脚下踩着电线,赶紧挪动自己不听使唤的脚。

“白哥儿,他们是故意的,我听到老诚三哥刚才说……”我要把刚才偷听的消息告诉白哥儿,让她有应对。

“小孩儿,别瞎管闲事,赶紧回去吧。”她抱着电线对我说。

“白哥儿,你还想看书吗?我自己买了很多书,可以借给你。”在这两三年我买了很多小说,每次读完就想象着白哥儿要是看完她会怎么评价。白哥儿的观点总是独到,又深刻。我每次看完书多想和白哥儿聊两句。

白哥儿听我这么一问,显得十分惊讶,露出一种恍若隔世的眼神,手中的线头在夏夜的凉风中失落地摇摆。

“有空,有空我去拿吧……”白哥儿丢下这句话,就去找她的朋友们了。

听说第二天白哥儿的朋友们凑齐了一千块,交了罚款,把机器领回来后,就把这生意转让给别人了。

白哥儿的母亲因为这次生意赔了钱,心里不爽。硬是逼着白哥儿嫁人,把嫁人的聘礼存着给她儿子说亲。

可是,白哥儿哪里会听,当然是一顿吵架。没过几天,白哥儿就走了,说是一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当然,白哥儿临走之前,也没去拿书。虽然我已经把《局外人》用礼物纸张包裹得十分精美,可是却始终没等到她来。

7

这五六年里,镇上的青年出去打工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她们已经不局限于去广州了,有的去苏州,有的去杭州,还有的去新疆摘棉花。每个春节都是他们回来相亲的时候,相好了,就下聘礼,第二年冬天回来结婚,趁开工之前让女人怀孕,再过一年的冬天回家,就能看到自己的孩子满地爬了。这成了西水镇新一轮人口增长的模式……

可是从未见白哥儿回来。

老诚一年又一年地等着,相见多少姑娘,都不愿意。他老母亲又是上吊又是跳楼,招数用尽,老诚还是不为所动。

西水镇上除了老诚,大家早就把这个特立独行的姑娘忘记了。因为人们正在为另一件事惊恐。

那段时间,去卖血的人们似乎就像是被死神标记了一样,一个个死去,死后就被埋在了已经废弃的西水镇小学附近。全镇都被通知去做一次大体检,被确诊的艾滋病患者会被保密然后获得医药补贴。可是在这个小镇上,是没有秘密的。母亲禁止我同任何一家被标记或者疑似症状的人来往。所以,后面发生在白家的事情,只能通过人们在老槐树下的聊天获知了。

有人说白哥儿的父亲老白也在这一批死亡大潮中,危在旦夕。

她,终于回来了。

穿着打扮像港片里的青年,皮肤依然白皙,脸庞有些丰满。现在的她又变回了简洁的碎发,穿着亚麻布一样的圆领白衬衣。

这次她回来,身边一直跟着一位邻镇的姑娘,长发披肩,细腰翘臀,裙角飞扬时神采奕奕。两个人走在穷酸没落正在饱受死亡威胁的小镇上,就像是天仙下凡来拯救这被诅咒的土地上的人们似的。

白哥儿的父亲被隔离在一个牲口屋里,她的母亲和弟弟、弟媳都不敢靠近。每天只是送些饭菜进去便完事,全家人似乎只等待他死,然后才能安心度日。

白哥儿回到家里,一边咒骂她的父亲,一边戴着手套打扫房间。多年堆积的尘土,被她一扫而光。她用自己曾经学习兽医的护理知识,还专门给老白理发、清洗,老白终于有个人样了。

有一天,老白向白哥儿哭着忏悔:“白哥儿啊,都怪我不好,从小把你当小子养。你都老大不小了,还没找到对象。我听信那道士说把女儿当男孩养,下一胎就容易带来男孩。可现在,把你养成不男不女的,以后不结婚咋办呀?!”

白哥儿很不耐烦地安慰老白:“别操心,我怎么过都是一辈子。你瞎操什么心。”

自从这件事被提出来,老白天天念叨。

自从得知白哥儿回来,老诚也天天来。已经三十六岁的老诚在镇子上可能已经找不到媳妇了,他孤注一掷等待白哥儿,这是他唯一脱离光棍的机会。

老诚的母亲对老诚的婚事已经绝望,她不再阻拦老诚求娶白哥儿,因为这是老诚唯一结婚的机会。

老诚买的上等补品送给老白,买的各种礼物送给白哥儿的母亲和弟弟、弟媳。全家人对老诚赞不绝口。只有白哥儿,每次都把老诚赶走。

老诚是不会死心的。他在白哥儿家的宗亲中选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做媒人。这位媒人叫黄金叶,是镇上远近闻名的黑美人。不但与白哥儿家沾点亲戚,而且在妇女中威望很高。黄金叶一出马,所向披靡,两家的家长以及聘金什么的都被她光速搞定了。

但,唯有白哥儿不松口。

白哥儿在家大约半年,老白已经快不行了。脓疮、咳血、大小便失禁,老白只求一死。他用绝望的方式求着白哥儿,嫁给老诚吧,这样他才能走得安心。白哥儿思考了一天,就答应了。

其实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她是假意答应的,等老白一过世,就悔婚。这样老人也安心走了,自己也可以远走高飞。在这个家里,她只在乎老白和在外打工的妹妹。

老白把婚期定在收玉米之后,可是他自己没有坚持到玉米成熟,就走了。

办完丧事,白哥儿就像没事儿人一样,便约着和她一起回来的姑娘准备继续去广州打工。可是弟弟、弟媳和母亲却拦住她不许走。白哥儿说她是为了父亲安心走才答应结婚的,现在她自己做主,悔婚!

听到这两个字,白家就像是发生了核爆一样。她长大成人的弟弟清脆地扇了她一耳光。她的母亲骂道:“已经收了人家六万六的彩礼,如果不结婚,就是让白家颜面扫地,她的父亲在地下也抬不起头。一辈子因为白哥儿不男不女都抬不起头,到了下面还是被人嘲笑!”

白哥儿要辩白,可是他们说了,已经把白哥儿的身份证、户口簿全部给了老诚。不结婚,哪里都去不了。

白哥儿歇斯底里地叫着,骂他们不是人,怕他们六亲不认,多少难听的话都从她嘴里喷薄而出。安静地等待死亡的小镇被这叫骂声撕破了一道口子,警觉的长舌妇又开始传播新鲜的流言,好让糟糕透顶的生活多一丝生趣。

白家人和老诚将白哥兒绑在屋里一天一夜,任凭怎么叫骂,都无济于事。她刚开始是吐字的骂,后来只有哭了。那哭声凄惨,半夜听着都心颤。或许是因为不吃不喝,她已经没有了力气。最后,邻镇的姑娘到了白家,说一起在外面打工好几年了,去劝劝她。

这姑娘进了屋子,端着白米粥,走到白哥儿身边,就缓缓说了一句:“吃饭吧,你都尽力了,这些都不怪你,何苦折磨你自己。”

她帮白哥儿洗了脸,喂她喝了粥,吃了一个馒头,就离开了。出来的时候,对白家人和老诚说,定日子吧,她同意了。

白家人塞给了姑娘一个大红包,姑娘硬是还了回去。

小镇很多人都盯着这姑娘走出了白家大门。蹲在一旁围成圈,小声地赞不绝口,都说她真好看。

孩子们都悄悄尾随她,盯着她的头发,她的裙角,恨不得化为她身上飘起的流苏。不过也有人说这姑娘心太高,所以现在都没找到合适的对象。

无论怎样,婚期定在了10月10日,也就是玉米收割完的那个月。

我在秋忙时节,总会被指派去田里割草喂兔子,因为大人们已经无暇做这些小事了。没想到在白哥儿结婚的前几天傍晚,竟然在玉米地看到了她和那个长发姑娘。我的心激动地狂跳,第一反应便找一个草堆,趴在下面一动不动,默默看着她们。

可是她们似乎没有走出这块玉米地的心思,月亮已经升起来,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也不敢乱动,因为躲的时间越久,被发现之后就越尴尬。

白哥儿从田地头儿抱了一些软软的干草,二人静静躺在干草上,姑娘发出了一阵极低的啜泣声。这哭声,交融了附近野兔偷吃红薯杆儿的声音、老鼠啃食花生的声音、青虫们咀嚼棉花苞的声音……每次,风一吹过,排排的玉米叶子便发出热烈的鼓掌,这就像是盛大的交响乐演奏现场。

“对不起,你走吧,别再回来了。你如果再留下来,我可能会死。我不想你看到我以后的生活。”白哥儿透过玉米叶子望着清冷的月亮。

长发姑娘附在白哥儿肩膀上,哽咽地问道:“以后你怎么过?”

“我曾是少年维特,后来就成了骆驼祥子。”

之后再也没有了声音,在草堆后面的我也感到一种绝望。她们抱在一起,就像是扭曲在一起的雕塑一样。

我不想再看下去,悄悄逃走了……

8

白哥儿结婚那天,是她第一次穿裙子。

整个婚礼过程就像是给一个男玩偶套上一个芭比裙一样,她的任何一个动作就显得别扭和憋屈。

老诚在一旁却笑得如秋天的向日葵,那湿漉漉的手一直紧紧攥着白哥儿的手,都出了红印子也舍不得放开,生怕她跑了。

小镇上很多人都去吃酒席,小孩子们钻到了洞房,围着新娘子跳。白哥儿的脸是铁青的,似乎她参加的是自己的葬礼而不是婚礼。我们被她的样子吓得跑出来了,所以吃酒席期间,没人去她屋里看她。老诚一个人被瘦猴他们围着一直喝酒,一直喝酒。似乎,喝了酒,白哥儿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终于等到了闹洞房,小镇上的人其实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又极其好奇地等待着老诚和白哥儿的洞房。很遗憾,小孩子是不允许参加的。尽管我们十分好奇,可是不得不焦急等待第一时间传来的消息。

第二天清晨,消息随着家家户户的炊烟传播开来。

原来,昨晚闹洞房十分无趣。瘦猴这些光棍们早就吃饱喝足准备大闹一场,可白哥儿就像是一个石头,不配合、不说话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老诚就招呼大家又吃了一顿酒和干果,就赔礼让大家散了。

但在后半夜,附近的邻居都听到了老诚和白哥儿的叫声,比猫叫还尖锐。大家以为小两口动静大,心照不宣地各自抱着媳妇儿在被窝里开玩笑。可是清晨老诚一推开新房门,就吓坏了他的老母亲。老诚的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凡是露出肉的地方都是血淋淋的抓挠痕迹。不知道的,以为是被野兽攻击了。

老诚的母亲赶紧问他发生了啥事,老诚说睡醒后,想摸白哥儿。可是白哥儿一夜都警觉得很,直接给他一巴掌。老诚气不过,自己花钱娶的老婆,凭什么不让摸。于是他们就开始在床上打架。但白哥儿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殊死抵抗,就这样,老诚在大量饮酒之后头脑昏沉的情况下,不是白哥儿对手,落得如此下场。

现在老诚的老母亲带着他去卫生所包扎,一路上边骂边心疼。骂白哥儿是个畜生,骂老诚窝囊,骂几个儿子对老诚不管不问害得现在才娶老婆,还娶了一个不男不女的。

这天清晨,西水镇的长舌妇们就像是插上翅膀一样,各种流言蜚语层出不穷。直到涂了药坐到大槐树下求安慰的老诚出现,这才稍微得到了安抚。

“这白哥儿别真的是个带把儿的啊,哈哈哈……你看仔细了,别进错地方。”

然后是一阵极其猥琐,极其夸张的爆笑。

一群人在吞吐着烟雾,咂摸着老诚新婚剩下的酒,他们拿着西瓜皮把围在一旁的孩子赶走,想继续说什么。老诚似乎已经领会了真谛,便昂首挺胸地回去了。

这一天,老诚的母亲一直指着卧床不起的白哥儿叫骂,也不给她做饭。老诚过意不去,端着新婚剩下的好菜送到白哥儿床前。

“你吃吧,我不碰你了。等你想明白了,就会依着我。咱们俩是要过一辈子的,我给你时间。”说完就离开新房了。

一个月的时间,老诚都在他母亲房里睡,白哥儿渐渐地起身了,偶尔还到院子里坐坐,洗洗衣服,但是从不走出院子。他每天几乎把所有的家务包揽,不舍得白哥儿做任何一件事,两个人有时候还会说笑几句。老诚的伤口也恢复了,似乎两个人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自己也以为一切都已经变好了。

晚上老诚在外面和瘦猴他们喝了点酒,很晚才回去。他趁着白哥儿没上门,就悄悄进入了新房。他躺在熟睡的白哥儿旁边,伸手去抱她。白哥儿一下子惊醒了,尖叫声再次打破了沉寂。白哥儿依然是拼命反抗,老诚求道:“你为啥不让我碰?我们结婚了。我这么大年纪了,从来没有碰过女人,就是等你的。我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你家了,你还不满意?你就告诉我,我哪里做的不好,行不行?我求你了!”

白哥儿被老诚死命地按着双手,压着双腿,她也不回答,一直摇头尖叫。虽然街坊邻居都听到了,就算是出了人命,也不会有人去敲门。

第二天,老诚没有受伤,开心地从白哥儿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的老母亲赶紧进屋看白哥儿,原来白哥儿被老诚扒光了衣服,拴在了床上了。她的嘴巴被破布塞着,叫不出声。白哥儿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她的脸上和眼睛周围一块乌青,显然昨夜老诚大获全胜。

老诚母亲骂道:“你个死小子,这是你媳妇,这样会打坏她的,打坏她怎么给你生娃?”

老诚有些内疚地回头看着白哥儿:“一次就好了,我也舍不得打她。她性子太烈,就像是野马一样。我让她怀上孩子,兴许就老实了。妈,你别管了。我有主意。”

老诚端起粥去喂白哥儿,白哥儿不吃。

他丢到一旁说:“你不吃不喝,饿死了你家人也不会来看你一眼,整个镇上的人都不会说你好话,你真不识好歹。小白,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说完,就到大槐树下面聊天去了。

大家见了老诚,都七嘴八舌地问昨夜的“战果”。老诚先是把早上喂白哥儿吃饭的无关痛痒的事情叙述一遍,然后就打住了。

“老诚哥,你把她绑起来,到底破没破她?”瘦猴急不可耐地问。

老诚也没说,笑呵呵地提了提裤子走了。

大家一脸迷惑。旁边有人分析:“肯定成了,这白哥儿怎么说她也是白白净净的,皮肤又好,身材也好。比村里这些大老娘们强多了。看老诚这样儿,鬼迷心窍了都。”

“要不咱们去看看这白哥儿,老诚不是说了昨夜就把她给绑了,兴许是光着身子绑的呢,要不然怎么办事?”瘦猴提议道。

三五青年闹着走向老诚家,小孩子也跟在后面起哄。老诚不在家,去给白哥儿买新衣服了。谁知老诚的母亲守着门,死活不放任何一个看热闹的人进去。

一连一周,夜夜都能听到白哥儿的惨叫。大家几乎习以为常了,谁也不知道老诚晚上玩的什么花样儿,白天问他,他也不说。

我去老诚家找珍珠玩,站在白哥儿房间外的窗户边,看到白哥儿依然是被床单捆着,整张脸都是乌青的了。

趁著一时没人看见,我便钻进了白哥儿的房间。

她看到人,立即哼了两声,双眼放光看着我。那眼神就像是带着鱼钩,一直把人钓到她的身边。

我知道她有话说,就把她嘴上的破布拔出来了。

“珍珠……”白哥儿有气无力地喊着。她把我误认为珍珠了,兴许她压根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也可能她的眼睛被打肿了,根本看不清是谁。

“白哥儿你说啥话赶紧说,别大声叫。”我有点害怕被老诚发现。

“珍珠,你给我解开绳子好吗?”她恳求我,像是一条黄狗求着骨头一样。

“我不敢,他们会打我的……”我也有些想哭了,这样的选择实在太难了。白哥儿是我钦慕的人,她就这样被别人绑在这里,我却不敢帮她解开绳子。我要是珍珠多好,她的六叔不会拿她怎么样,可是如果是我解开了绳子,白哥儿跑了,她六叔会上我家大闹一场,兴许彩礼也会让我家赔他了。他们能做出这样的事。

“那珍珠,你去叫你奶奶过来,我求她。”白哥儿不想我作难。

我转身跑出去,看到她在洗衣服,就喊道:“大奶奶,白哥儿有事求你。”

珍珠奶奶听闻后,变了脸色,立即随我进屋了。

白哥儿看到珍珠奶奶,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姨,你放了我吧。你当初被绑在床上的滋味不也不好受?”

珍珠奶奶愣住了。她不知道老诚竟然把这事都讲出来了。

听说珍珠奶奶刚被卖到这里时,她也是死活不从,老诚的爹就打她,绑在床上,生了大儿子,二儿子……后来也就从了。在这个小镇上一共生下了六个儿子。老诚的父亲死得早,六个未成年的儿子都被她自己拉扯大。村里人问她为啥不回老家看看,她说:“回不去了,一辈子也回不去了。家里人应该都死了吧。”所以,她再也没有回去过。

如今看到老诚的媳妇这么恳求自己,往事和伤疤都被扒开了,我盯着这两个女人,不知道她们对望中有多少故事。

“小白呀,你从了老诚吧。人怎么过都是一辈子,老诚也不是坏孩子,他打完你自己还躲到我房间里哭。你说你们何必呢。以后你们有了孩子,我帮你们带娃,所有的杂活累活都不用你干。我所有养老的钱都给你们。”珍珠奶奶眼睛有点湿润。

“姨,当初要是有人给你解开绳子,你会跑吗?”白哥儿有气无力地抬头、低头。

“别扯那些了,我不能给你解开绳子。给你解开绳子,我的老诚就孤独了。你的身份证、户口本都在我们这里,你也别想走,走了亲家母也会和我们一起把你找回来。”

白哥儿不说话了,嘴角明显有一丝放松的安慰。

珍珠奶奶把破布给白哥儿塞回去,推着我离开了房间,她关上门的一刹那,豆粒大的眼泪落在她布满松软皱皮的手上。

这次交锋,可能白哥儿从绝望中找到了希望了吧。她再也不反抗了,也会逗老诚笑了,两个人大半夜经常哈哈大笑,弄得街坊邻居更是莫名其妙。

老诚很少再去老槐树下面聊天了,整天围着白哥儿转。两个人一起逛街,一起到田里干农活,一起下馆子喝酒。可是白哥儿依然穿着男装,留着短发。老诚并不介意,他们在一起,有时候像夫妻,有时候像兄弟。

小镇上的人都以为老诚的故事已经圆满地告一段落的时候,却被清晨老诚歇斯底里的喊声给震醒了。

“小白!小白!我的小白不见了!身份证也拿走了!”他跑到大街上,语无伦次,挨家敲门,希望大家能给出点建议和线索。

很多人早上都没起灶,直接聚集到大槐树下面,啃着凉馒头问老诚发生事情的经过。

原来白哥儿这几个月和老诚卿卿我我,都是装的。哄得老诚开心了,就趁机从老诚那里拿走了身份证,还带走了老诚一千块钱。昨夜老诚说睡觉的时候还握着小白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跑的,除了身上穿的,一件衣服也没带走。

大家七嘴八舌建议老诚报警。这时候老诚的五个哥哥把他带走了,兴许要动用关系去找白哥儿了。槐树下人们开始事后诸葛地说着,早就觉得白哥儿用的是美人计啊。

从此之后,白哥儿就消失了。刚开始老诚的哥哥们,白哥儿的家人们,全镇的长舌妇们都在帮着找,可是根本没有一点消息。

转眼间,已经一年了,大家找累了,都劝老诚再讨一个新的老婆算了。可是老诚不听,他就去广州打工,边打工边找白哥儿。

老诚在广州打听到了那个邻镇长发姑娘的手机号,问她要到了白哥儿的手机。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要到的。白哥儿接了电话就是不告诉他在那里,还把带走的一千块钱打给了老诚。说从此两不相欠。

老诚不依不饶,每隔一段时间就喝酒,喝完酒就打电话给白哥儿。他自己也存钱,存的钱就往白哥儿的账号转,转过钱没多久,白哥儿就会还回去。最后白哥儿把卡给废了,再也不接他电话。

9

老诚四处打听,听说白哥儿去新疆摘棉花了,他就立即从广州跑到新疆,可是打听许久,谁都说没见过这个人。

他就在新疆寻了三年,从没回过小镇。

老诚在新疆天天喝闷酒,喝醉了就拨白哥儿的电话,但从来没有打通过。

有天晚上,老诚像往常一样拎着二斤牛肉,两瓶白酒。不过这次他的穿着像是经过特意打扮了一样。

走到房间,他用牙齿咬开了瓶盖,有仪式感地拨打了那个没有打通过的电话。

“白哥儿,今天是10月10日啊,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真的忘了吗?”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拨打电话,没打通,依然不死心,酒越喝越多……

两天后,老诚的工友报警,警察破门而入,在酒气熏天的屋子里发现了穿着新婚西服的尸体。

原来,那一夜他拨了五十次的号码,始终没有接通。

老诚一出事,他的大哥和三哥连夜赶到新疆。他们请求警察给白哥儿打电话。电话竟然接通了。老诚的三哥拿起电话就骂白哥儿是个害人精,害死了老诚。要她回家跪在老诚坟前,磕头赎罪,一辈子给婆婆尽孝赎罪。白哥儿冷笑几声,就说老诚是自找的,她一辈子也不会回那个鬼地方。

因为尸体在新疆,运到老家太贵了,所以直接在当地火化。

老诚的哥哥们背着骨灰盒回到小镇,为了不让他们的老母亲知晓,老诚的葬礼极其简单,甚至谈不上葬礼,就是趁着夜色在他们祖坟旁的扫帚苗地里挖了一个坑埋了进去,连一个鼓包都没有。因为怕他们的老母亲起疑心。

每到春节,老诚的母亲就会问老诚怎么还不回来。

家里人就說,他离开新疆出国了,在国外打工,回来不方便,打电话也不方便。他在国外挣了钱,就会带着媳妇儿回来。

老诚的母亲憨憨一笑:“不用他挣钱,赶紧回来就行。我捡破烂挣了好多钱。”

老诚的母亲每天都在小镇上捡垃圾卖。每次走到大槐树下,她都会向闲聊的人提到自己在等老诚回国。全镇的人包括孩子们都知道老诚死好多年了,可是谁也不会告诉她实情。好像西水镇上的人和死神定的协议一样,连长舌妇都不会透露半点信息。

大家把一个死人的讯息瞒得紧紧的,就好像这个人一直活着。大抵是他们害怕有一天自己也有此不幸,也希望全镇的人都瞒着自己吧。抑或是他们害怕告诉了老太太,就得罪了村干部,西水镇上的人向来如此。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诚的母亲走不动路了,依然坐在门口等着已经死了的老诚回家。

而小镇上的人从老诚去世后,就绝口不再提白哥儿了,就好像她才是死了的那个人。只有我一直还在打听白哥儿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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