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问与生活
2020-09-21王安忆
作文与考试·高中版 2020年26期
关键词:生活
王安忆

宗璞先生在以流亡大学为题材的小说《东藏记》里,用了四个字来形容国难中的读书人:弦歌不辍。就这四个字,呈现出雅致里的坚韧。这样的生活是由学问积累而成的,倘若能身在其中,时间、空间与经验的量,都将增加和扩充,进而使我们加倍享受生活。
本行是自然科学的散文家陈之藩教授,曾有一篇演講稿,题目为《谈风格》。其中一节,谈到剑桥北边的一条小河,水清可鉴人,照出岸上的小紫花。朋友问他作何想时,他答道:“我哪里会想什么?我即使想得出来,也说不出来,我现在想的是袁枚的诗‘临水种花知有意,一枝化作两枝看。”读书人眼里的世界,就可娟丽至此。
和陈先生夫妇一同喝茶,谈到读书,我抱怨英文原版书难读,看不下去,陈先生却痛心疾首道:“有什么书会是看不下去的啊!”我听了又感动又惭愧,知道他讲的不是励志的意思,而是指一种生活,这生活是绝不可能不好的。但这到底不是人人可享用得了,要看福分的厚薄。宗璞先生做了眼科手术,视力略有提高,写信报喜:“方才有一只喜鹊从窗前过去,我看见了尾巴长长的影,且是淡水墨的写意画。”于他们而言是随意淡然地看,一般人却是看不见的,就好比是仙俗之隔,旁人哪里知道其中的快乐。多年前,我看电视,节目是访问学者季羡林先生。记者看他老人家生活清苦简朴,终年埋头于故纸堆,怜惜地说道:“看您老如此生活,我们挺心疼的。”季老立即回答:“不心疼,不心疼!”婉拒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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