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妻
2020-09-21吴冠中
人生与伴侣·共同关注 2020年9期
吴冠中
“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了”,子君和涓生爱情温度在下降,他们想以怀旧来温暖“家”之寒意。
夜,他和她并坐或对坐,在两个半旧的沙发上,两个白头人,相对无语。非泥塑木雕,他和她似两个不说话的菩萨,怀有菩萨心肠。她年轻时代就无颦笑惑人的情趣,如今更呆板了。只静听时日悄悄逝去,等待末日早来。
她三次脑血栓,第二次曾经昏迷七天,人们以为她已走在西天途中。不意奇迹般又醒来,罪没有受够,上帝让她活着。而今脑萎缩,她对世事全不知晓,对自己也不明白,耳机总戴错,不肯戴,什么也不想听。他高声对她说:明天小曲来看你,她问:小曲是谁?阿姨在厨房听了忍不住笑:是你孙女呀。
他出门,她便伏在窗口等他返回,回来了,又像他并未出去过,他和她无法对话。她不需对话,只需看到他的存在,有了一个泥菩萨就是庙了。他习惯于当她的泥菩萨,但他的性格从来是要砸烂泥木菩萨的,他苦熬着活下去,为了她的活。
他们家东南向,阳光很好。她躺在沙发上,阳光照着她闪亮的白发,她戴着黑边眼镜,睡着了,打鼾,一个温良恭俭让的祖母。他作画,难改旧时生涯。她醒了,他拉她的手去看画,她说好看,又说不好看,他明知她語言没准,仍认真地听,这是他唯一、也是第一个观众呵。相隔不过半小时,她经过画室去餐桌,又见那幅画,惊异地问,这是什么时候画的?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她超脱了宇宙的运行轨道。
以往,他的衣着之类什物都由她管理,如今,春夏秋冬的衣履,不分男女地混杂在箱里、柜里、椅上、桌上,阿姨也无法代理,家的凌乱,已是冰冻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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