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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脊背上的痱子

2020-08-23刘心武

爱你·健康读本 2020年5期

刘心武

我五岁时本已同父母分床而睡,可是那时我不仅已能做梦,而且常做噩梦。梦的内容往往醒时还记得,所以惊醒以后我便跳下床,光脚跑到父母的床上,硬挤在他们身边一起睡。开头几次,父亲还叹着气把我抱回到我那张小床上。后来屡屡如此,父母实在疲乏得连呵斥的力气也没有了,便只好在半醒状态下很不高兴地翻个身,把我容纳下来。而我虽挤到了父母的床上,心中却依然充满恐惧。于是我把我的身子,尤其是我的小脸紧贴到父亲的脊背上,在终于获得一种扎实的安全感以后才昏沉入睡。

很快,父亲的脊背上焐出一大片痱子,并无望消失。起初,父亲只是在起床后烦躁地伸手去挠痒,但挠不到,于是用“老头乐”使劲地抓挠。但那时父亲不过四十来岁,还不老,更不以此为乐,他当然很快就发现了那片痱子的来由。不过,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并没有因此而愤怒,更没有打我。只记得他对我做了一个颇为滑稽的表情,说:“嘿,原来是你兴的怪!”母亲对此好像也并不怎么在意,还一边往父亲脊背上扑痱子粉,一边忍俊不禁地说:“你看,他这么个细娃儿,他就发起梦铳来啦!”“发梦铳”就是因做梦而有古怪的表现,但母亲似乎从未问过我究竟做过什么梦。

弗洛伊德当然很了不起,但他那关于儿子“弑父情结”的论述与我的个人经验实在对不上号。对父亲的感情记忆,最深刻的是我在极端恐惧时得到了他脊背的庇护,而且给他造成一片难息的痱子,他又并未因此给我以责罚,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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