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的彼岸
2020-08-06胡弦
上海文学 2020年8期
胡弦
春天
一滴蜜,
不会选择醒来,当它从
匙尖上滴下,
舌头像个假寐的幽灵,
玻璃瓶像明亮的陈述。一滴蜜
在环状的光中退回到
语言底部象形的部分。现在,
抒情是会意,
甚或脱离了会意。现在,
风无所得,一群孩子像糖块,一只
蜜蜂在油菜花田
飞得慢。它被
一滴蜜缠住了,嗡嗡的
喊叫无益于
便便大腹重量的减轻。
在丰子恺故居
镇子老旧。河水也灰灰的,适合
手绘的庭院,和日常沉醉的趣味。
窗前植芭蕉,天井放一架秋千,
饮酒,食蟹,在大国家里过小日子。
一切都是完美的,除了墙体内
两块烧焦的门板(曾在火中痉挛,
如今是又冷又暗的木炭),
与他在发黄的照片里(某次会议间隙的合影)
焦枯的晚年面容何其相似。
小镇的士大夫,画小画,写小楷,最后,
却成了大时代命运的收集者。
据说,轰炸前他回过旧居,只为再看一眼。
而我记得的是,年轻时
他去杭州必乘船,把一天的路程
走成两天。途中
在一个叫兰溪的小镇上岸,过夜,
买了枇杷送给船夫。
而船夫感激着微小的馈赠,不辨
大人与小人,把每一个
穿长衫和西服的人,都叫做先生。
路灯
宇宙深处,漂浮着黑洞。
更远处的星,沉浸在深蓝中。
我从一条小路经过,
走到路灯下,影子出现。
我放慢脚步,觉察到
它的依恋:光,是它的家。
它不想走了。
而我要继续走,带着歉意,像行走在
不明地带。
走了很远,一回头,路灯已从
照亮一小片地面的光退回到
一小粒能被遥望的光。
也许,有人正在宇宙深处走着,
星星就是路灯。
而我已走过最后一盏,进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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