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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匠理发店

2020-07-27周树莲

当代小说 2020年7期
关键词:理发店

周树莲

上午九点,李清平打开理发店的卷帘门窗,身后的阳光一下子窜了进去,照亮了屋子里的白瓷地砖和座椅,随着阳光进来的还有一个瘦高的男人。

理发?见来了客人,李清平赶忙招呼客人。

男人啊了一声算做回应。

李清平上下打量着男人,男人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脸色灰暗,上身穿着一件天蓝色的T恤衫,一条米色长裤,一双圆口轻便布鞋,看穿衣打扮不像整天在地里干活的人。

男人站在屋地上打量着这爿不大的铺面。

你是头一次来?李清平把男人让到水池边,边给男人洗发边和男人搭讪,男人的头发粗糙,像干草一样有些扎手。

头一次。男人闭着眼。

我说没见过呢。

这店里就你一个人?

还有我妻子,这会儿回去哄孩子睡午觉。

你这店这位置,生意不错吧?男人又说。

马马虎虎吧。李清平说。

洗完发,李清平把男人引到转椅上,让男人坐下,为男人围上围布。

理什么头?

怎么都行?你看着理。男人说着打了个哈欠。

那就寸头吧,这个年岁都是寸头。李清平说着扯过旁边的圆凳,左手持梳,右手拿着推子開始为男人理发。

你用的是手动推子?理了一会儿,男人才发觉李清平手里拿的不是电动推子。

我习惯了用手动推子。

人家现在都赶时髦用电的,你用手动的。男人冲着镜子不可思议地说。

别人都用,我不用,这样才能显出手艺与众不同嘛。李清平玩笑似的说。

在理发店打零工的时候,李清平偶然地在街边发现一个摆地摊理发的老师傅,摊子前每天都不少人围在他身边等着他理发。老师傅手里无非一剪一刀一推,怎么会这么多人等着?李清平感到奇怪,便也站在等候的人群里暗中观察。老师傅理发的技术非常娴熟,手动推子在他手里运用自如,咔嚓咔嚓,不用左看右照,一个头用不了二十分钟便理完了。理完发的人对着立在墙壁的镜子照一下,付了钱嘴里说着下次还来便满意而去。老师傅头发理得漂亮,刮脸更是一绝,老师傅刮脸同样不用电动剃须刀,而是手动刮脸刀,一张脸从打上肥皂沫儿到整张脸刮净前前后后也就十分钟,十分钟里,你只看到刀片在肥皂泡中穿梭,肥皂泡消失了,脸也刮完了。李清平私下里问等候的人,才知道老师傅原在一家国营理发店上班,理发店倒闭后,便自己在街上摆地摊,来理发的人大多是追随老师傅的手艺来的。李清平暗中跟老师傅偷学了三个月。

随着推子咔嚓咔嚓的声音,男人闭着眼似睡非睡的样子。男人的头发很硬,中间夹杂着不少的白发。软的头发不好推,硬的头发同样不好推,不光手上要加大力度,还要掌握分寸。李清平一面理发,一面不时偷偷打量一眼镜子里的男人,男人此刻虽微闭双目,但面部表情一副思索状,看上去属于不太好接触的那种人。

金匠开了四五年了,他还没见过这个男人来过,陂村虽说不算小,可是每一次来这里的人,他都会记得,而且姓什么也不会搞错,这个男人是陂村的,还是附近村的?听口音不是外地人,倘若是附近村子里的,怎么没见骑车?若是陂村的自己却头一次见,他不理发吗?还是在家自己理?

几年前,李清平离开老家,出来打工,在一家理发店做零工,出师后,他没有留在理发店,而是来到这个离县城几十里外的陂村,开了这家金匠理发店,那时候,陂村和他的老家没什么两样,田野里是大片大片的庄稼,路是土路,每到晚上十点一过闭灯睡觉,家家过着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生活。谁也没有想到两年的工夫,陂村这个二百余来户的村子,会在一夜之间发达起来。因了村后开发区的崛起,陂村的外来人口一下子超出本村人口的3倍,外来人口如洪水一样的涌入,让陂村一些事先没有准备的人家慌了手脚,他们像火烧了屁股一样,着忙火燎地四处寻找施工队,买砖买料盖房子,房子早盖一天钱就多挣一天。那些早有准备的人家,这时候就显得淡定从容,他们把房子或是出租做了门脸,或是住了人。那些早先把房子卖了去做城里人的人,见陂村发达了,像是约好了似的开始打官司告状上法庭。把房子卖给城里人的赢了官司要回了房子,欢天喜地在宅院上大动土木。而那些将房子卖给本村农户的人,不仅输了官司,还彼此成了仇人,老死不相往来。

陂村东西南北各三条主街,唯有李清平所在的最北边的这条街繁华,卖菜的、卖熟食的、卖杂粮的、开超市的……都在这条街上,李清平的金匠理发店在街的偏东紧邻街边了,这使得他的理发生意不太好做,好在房东是个和气善良的老太太,知道他的生意不好做,从不像其他房主那样随便涨房租,也从不每到月底就像追债似的催要房租。老太太好脾气,什么时候给都行,也是老太太不缺钱,四个孩子都挣国家的工资,每人给几百老太太就花不清,老太太每天午睡后就坐在院门前的门廊下,拿着蒲扇和过往的人聊天,一副悠闲惬意的样子。

看你眼生,你是陂村本街人吗?李清平问。

男人嗯了一声,仍闭着眼打着瞌睡。

平时理发谁给你理?

在家理。男人说。

我说没见你来过呢。

之后,李清平再问什么,男人嗯啊地附和着,再往后就是鼾声替代了嗯啊声。

大清早的就犯困,李清平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客人,他在男人的鼾声中,咔嚓咔嚓地理着发,男人的头发好像不甘心被剪下来,纷纷落到李清平持推的手上,使得他不得不时刻甩着落到上面的头发。理完发,李清平叫醒男人,男人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看,并没有站起来,而是说,把脸也给我刮刮吧。

刮脸要单收费。

多少钱?

十块。

刮吧。男人将头仰躺在椅背上,李清平把转椅摇了摇,让男人斜躺上面给男人服上剃须膏。

男人的脸粗糙、油腻,刮起来有些费劲。

眼皮刮吗?李清平捏了捏男人眼皮上粗硬杂乱的眉毛问。

刮,该刮的都刮,男人一副交了钱就得享受全面服务的架势。刀片在男人杂草丛生的脸上,像割草机一样咔咔咔咔刮来刮去,十几分钟的工夫,男人像换了一个人。

嗯,手艺确实不错,不愧叫金匠,看来我到你这来是来对了,男人对着镜子左右端详了一阵子,满意地付了款,缓歨出了店门。

李清平看着男人顺着门前的街道,一直向西而去,他这才知道男人住在陂村西部,难怪没见过。

这条街上总共有三家理發店,除了他的金匠理发店,街中央和街西头还有两家,男人为什么越过街西的那两家舍近求远地跑到自己的理发店来?李清平事后才知道,另外两家理发店没有刮脸项目,男人想刮脸,只得到他这里来。

男人再次来是一天的午后,店里没人的时候。李清平刚把两条腿搭在椅子上,想休息一会儿,男人就推开了店门。

理发,男人说完径直走到洗发池前的躺椅上躺下,等着李清平过来洗头。

给男人洗完头,李清平问,这次还是理寸头吗?

对。男人斜一眼李清平,好像在嫌李清平的问话多余。

理发的时候男人没有打瞌睡,一直看着镜子里的李清平,好像在监督李清平,生怕把他的头理坏了似的。

今天你怎么没犯困?上次你可是把我都招困了。李清平看了眼镜子里的男人。

男人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叫李清平?

是啊,你怎么知道?李清平诧异地问。

陂村上理发店有数的几家,还能不知道。男人目光仍停留在镜子里。

理完发,男人说,还跟上次一样刮脸,以后理完发就刮脸,不用再问了,男人仰在转椅上,等着李清平给他刮脸。

敷剃须膏的时候,男人突然说,前些日子,有一天早上,你开着一辆三马子车,在村东路上把一早遛弯的马树举给撞了,有这回事儿吧?

听到男人这话,李清平手一抖,刮脸膏险些掉进男人嘴里。

十天前的一个早上,六点来钟,李清平去县城批发市场买理发用品,因为当时路上人稀少,他的车速很快,老头从路口出来时,李清平的车子来不及减速,撞倒了老头的三轮车。见撞了人,李清平懵了,一时惊惶无措。当他发现路上没有人时,犹豫了一下,一踩油门三马车迅速地离开了出事地点。事出之后,李清平每天忐忑不安,他想知道骑三轮车的老头被撞到什么程度,可因为心虚不敢打听,生怕一打听,让人怀疑到自己,更怕被撞的老头家人找到自己。直到十几天过去,见没人找自己,才放下心来。本以为没人找,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来。

没有的事,你看错人了。李清平装作若无其事地在男人脸上涂着剃须膏。

怎么会看错?我这人哪儿都不好,就是记性好,见人不忘。男人盯着李清平的脸说。

我从来不早上出去,你肯定是看花眼了,记错了人。

看来我要是不拿出证据来,你是不会承认的。男人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你先等会再抹,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男人伸手拦住李清平,在手机上翻了翻,将一张照片举到李清平眼前。

照片上,李清平坐在三马车上,正欠着身子向车的右后方张望,车的右后方地上躺着一个老头和一辆三轮车。

车上这人是你吧?男人指着照片上的李清平。

你哪儿弄来的?李清平的脸刷地一下子煞白,伸出手去夺男人的手机。

我在现场拍的,见李清平将手伸过来,男人快速地收起手机,没想到吧,路上没人地里有人,当时我正在桃树地里摘桃子,你撞了人就跑,这可是逃逸呀,男人斜着眼睛看着李清平。

当时不怪我,我哪知道他会窜出来。李清平辩解道。

你说这没用,撞了人就逃跑,触犯了法律不说,这要让高树举的俩儿子知道了,还不剥了你的皮,你还想在陂村开店?

你是谁?你想怎么样?

你别管我是谁,是你想怎么样?你若想事情不被人知道,你自有办法。男人把皮球踢给了李清平。

李清平看着男人,看来男人今天来是有目的的,这种情况无非是要钱,用钱来解决,那就给男人一些钱封住男人的嘴,想到此李清平说,给你一千。

一千?男人不屑地笑了,这么大的事儿,一千就封口了?

两千行了吧?

男人摇摇头,你撞了人跑了,我替你报了警,叫了救护车,跟着把人送进了医院,咱都甭说赔偿,你想这住院费得多少钱?两千够吗?

那人现在怎么样?李清平盯着男人问。

人没死在医院呢,折了几根肋骨,这会你想到人了,早干嘛去了?你说给多少钱吧?

你想要多少?

少说得这个数,男人从黑色的围布中伸出左手的五个手指头。

五千?

五万,男人说。

你这是敲诈勒索,我一年才挣多少钱,李清平一下子恼了。

那就算了,等着他们把你告上法庭,判你坐牢吧,牢里可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男人说着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李清平拿着刮脸刀凑近男人的脸,浑身哆嗦。

你要干嘛?想拿刮脸刀给我一刀吗,男人似乎感到了什么,睁开眼,你要是给我一刀的话,你就更犯法了,你会罪上加罪,后半辈子就在监狱里呆着吧。

李清平怒视着男人没说话,手哆嗦着开始给男人刮脸,刀片落在男人脸上发出咔咔的声音,一种涩滞感传到李清平的手上。

就这样刮,挺好,男人睁开眼,看来你刮脸的技术很高,不会碰到我的脸,就是我睡着了,你也不会伤到我,这让我很放心,我现在困了,睡一会儿,你慢慢刮,别着急,男人说完又闭上眼睛。

李清平暗自咬着牙,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本来,刚在男人要挟他时,他想给男人一些钱,封上男人的嘴,可是男人竟然狮子大开口,一下子要五万,自己哪来的五万给他?前两年家里刚盖完房,花光了积蓄,别说没钱,就是手里有钱他也不会把钱给男人。男人如此贪婪就是把钱给了,男人会善罢甘休吗?如果自己这么轻易地给了男人钱,男人尝到甜头,下次再来敲诈怎么办?倘若他无休无止,自己挣多少够钱够填他这无底洞?望着男人一脸平静的假寐,李清平真恨不得照着男人的咽喉来一刀,结果了男人的性命,那样他就不会再来敲诈自己。可是他却不能,他上有老下有小,如果那么做了,这个家就毁了。既然不能给男人一刀,那就想办法跟男人周旋,周旋一天是一天,想到这里,李清平稍稍平静下来,继续给男人刮脸。一张脸,李清平用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时间才刮完。

看来你理发跟刮脸的手艺真不错,真不愧叫金匠,我看以后我得常来,刮完脸,男人对着镜子摸了摸青屈屈的下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清平一眼。

一连几天,李清平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男人哪天再来。为了躲避男人,每到中午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插上门,坐在緊里头的墙角,用两把椅子遮挡住自己,这样即使男人来了,敲不开门自会走了。由于心里想着事,李清平干起活来,总是心不在焉。

这一天,一个年轻的女顾客来烫发,说好的烫大花儿,卷杠子时李清平却给用了小杠,烫完满脑袋的小碎花,像鸡窝似的。女顾客不干了,指着满脑袋的花质问李清平,李清平这才知道自己用错了杠子,赶忙说好话解释,女顾客却不依不饶,最后,李清平不光一分钱没收,还答应下次来给女顾客打八折,女顾客才气咻咻地走了。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怎么跟丢了魂似的?哪儿不舒服吗?媳妇马晓霞问。

没事,天热闹的。李清平看一眼大着肚子的马晓霞随口敷衍道。

白天干活没精神,夜里也睡不踏实,只要一躺下,李清平就会被噩梦缠绕。

七月的阳光灼烧着大地,万物仿佛都失去了生机,蔫头耷脑的一副带死不活的模样。李清平躲在两把转椅后面昏昏欲睡,这时候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把李清平从昏睡中叫醒,男人和两个警察,以及四个气势汹汹的男女站在门外。男人报警了?李清平内心一阵慌乱。

开门,你这个撞人就跑的逃逸犯。门外男人喊。

开门,你这个杂种,四个男女喊。

咚咚咚,铝合金的推拉门被擂得山响,再不开,门就被砸开了。李清平心惊胆战,一时不知所措,两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门终于被砸开了,一伙人蜂拥而至,四个男女冲上来,对李清平一顿拳脚,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让你撞了我爹就跑,打死你这个畜牲。

这个时候,警察拉开四个男女,一副冰凉的手铐,铐住了李清平的两只手。

这东西带上很舒服吧?男人走过来摸摸李清平手腕上银光闪闪的手铐,幸灾乐祸地说。

李清平使劲挣脱着手铐,手铐越挣越紧,深陷进皮肉里,李清平痛苦地冲着男人大喊一声,我不会放过你!人一下子醒了,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妻子马晓霞带着孩子去了店里,李清平看一眼手机,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半了。他下了床,用凉水洗了把脸,感觉舒服了些,草草吃点东西,去了店里。

四岁的儿子在店门口玩小火车,见了李清平,把火车呜呜地朝他开过来。李清平迈过火车进了店。店里没什么人,妻子马晓霞正挺着大肚子在给一个小孩子理发,小孩子不让理,哭闹不止。旁边孩子的奶奶连哄带骗,企图让孩子停止哭闹。

见李清平进来,马晓霞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这会儿还不到上人的时候。

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还不如来店里,我来吧,李清平想接过马晓霞的电推子。

马晓霞说,刚不怎么哭,别倒手了,你歇会儿吧,瞧你脸色不好,昨晚又没睡好。

脸色不好吗?李清平走到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他脸色暗黄,带着大大的黑眼圈,一副疲倦相。

天热闹得都睡不好,孩子奶奶插话说,为了证明自己说得对,她指着自己的脸说,你看我的黑眼圈,我一晚上才睡三个小时的觉。

给孩子理完发,马晓霞说,我感觉你身体出了问题,你还是抽空去医院看看吧。

我没事,睡足了觉就好了。李清平不以为然地去烫毛巾。

别不当回事,去医院看看,没事就放心了。马晓霞还是不放心地说。

行,过两天就去。

这时候又来了顾客,马晓霞迎过去,请进,理发吗?

理发。来人说。

听到这声音,李清平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回过头,见男人站在身后,这男人好大胆子,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出现,李清平谨慎地盯着男人,冷冷地说,您的头发好像没到该理的时候。

我是来刮脸的。男人摸着刚刚拱出皮层的粗短的胡子说。

请坐。马晓霞指指转椅。

男人听话地坐了上去,这位就是你媳妇吧?怎么?看上去这是要生了。哟,这也是你的儿子?男人一扭脸,发现了抱着火车进来的李清平的儿子,看来你们夫妻俩开这店还是挣了不少钱吧?男人将目光转向马晓霞问。

听到男人问马晓霞挣了多少钱,李清平一下子警惕起来,男人这么问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把马晓霞也牵扯进来吗?

挣不了多少钱,勉强维持。马晓霞说。

瞧瞧这话说的,干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挣钱,要真不挣钱的话,你们早就不干了,这是唯恐别人跟你们借钱才这么说。男人不紧不慢地说。

确实没挣什么钱。马晓霞将一块热毛巾递给李清平,不再理男人。

坐好。李清平有些愠怒地将男人的头搬正,把热毛巾敷在男人脸上,看着男人的鼻翼在毛巾下一起一伏地翕动,李清平想,如果自己这时候用两手将毛巾死死按住,很快男人就会窒息死去。但是李清平没有那么做,敷了一会儿,他拿开毛巾给男人敷上剃须膏,拿起刮脸刀。

哟,你这刀片今儿够亮的,小心别伤了我的脸,男人仰着头看着李清平。

放心吧,我刮脸的技术一流,不会伤到你,说着用左手用力按着男人的头。

你那么用劲干嘛?我的头都让你给按疼了。

我干活的时候你最好别说话,免得我分心,我要是分了心,手下的家伙就没谱儿了。

嗬!店不大规矩不少,男人讥讽地一笑。

李清平瞥一眼门口,此刻马晓霞正在门口哄儿子玩,他趁机压低声音,盯着男人说,今天不适合你敲诈。

那就过两天,男人耸了一下肩,看了一眼门口,本来我今天只是路过这里没想进来,但看到你媳妇在,我想我还是进来的好。男人说完其味无穷地觑了李清平一眼,之后便开始闭目养神。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就像彼此根本不相识一样,只有刀片在皮肤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刮完脸,男人对着镜子照了照,扭头压低声音对李清平说,我知道你不想让你媳妇知道,恐怕你媳妇还不知道你撞人逃逸的事吧,如果她要是知道你撞了老人逃跑的事儿,她会怎么想?还有你那可爱的儿子,噢,对,还有你媳妇肚子里那个,长大了他们要是知道他爸爸是个交通肇事逃逸犯,他们还会叫你爸爸吗?男人说完再一次装模作样地照了照镜子,将十块钱丢给李清平,向店门外走去,走到马晓霞身边冲马晓霞笑了笑,说,再见。

这男人怎么怪怪的?男人走后,马晓霞问。

神经病!李清平随口说。

干咱们这一行的什么人都能碰上,还是小心点好,遇到这样的人,宁肯钱不挣,也别给他理了,免得惹上事。马晓霞担忧地说。

放心吧,没事。李清平将剃布上刮下的男人的胡子厌恶地抖到地上,仿佛那胡子上有细菌会被传染上一样。那天早上开车撞老头的事,李清平没有告诉马晓霞,马晓霞大着肚子,还有三个月就要生了,他不想让她跟着担惊受怕。自从马晓霞的家里人知道马晓霞跟他好上后,一致反对马晓霞嫁给他这个离了婚,还带着一个孩子的男人。家里不同意,马晓霞便和他私奔来到了陂村。刚撞完人那阵子,他也想过去自首,就算去坐牢,也比整天提心吊胆强。可是一想到马晓霞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李清平犹豫了,本来日子过得就艰难,要是自己再进去,马晓霞一个人带俩孩子怎么过?

一连几天,天都是阴的,不下一滴雨,也不出太阳,让人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李清平从厕所出来,遇见房东老太太坐在门廊里摇着蒲扇对他说,这天是憋大雨呢。

李清平抬头看看天,看不出要下雨的样子。他站在门口跟房东老太太聊了会儿天,天气溽热黏稠,一会儿工夫他便被溽热撵回到屋子里。屋子里两台落地式电风扇左摇右摆,像个喝多了的醉汉。

送走了两个顾客,马晓霞带孩子回去做饭。店里一时清静下来,李清平拿出那些用了几天有些变味的毛巾,用开水烫洗干净,搭在衣杆上,放在电风扇前吹着风。李清平做这些的时候,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半夜里,房东老太太说的大雨果然噼哩啪啦地下了起来。大雨天,店门冷清,李清平独自在店里无事可做,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上次男人说过两天再来,现在已经过了一周了,男人都没有出现,一周里,李清平曾沿着男人离店的方向转了几圈,企图发现男人住在街西哪一家,可是家家大门紧闭,李清平无法知道哪扇大门里躲藏着男人的脸,转了几圈无果,李清平才意识到自己这样做是徒劳的,他不知道男人姓甚名谁,只知道个方向?长长的一条街,几十户人家,总不能推开每扇大门去查看。有几次,李清平想问房东老太太,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光是自己不知道男人是谁?关键是他怕节外生枝,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和男人的关系,更不想让人知道他撞了人。男人不来,对李清平来说是一件好事,李清平希望男人永远别出现,那样没了敲诈威胁的人,日子过起来终归会消停许多。

自打撞了那个骑三轮车的老头后,李清平內心惶恐不安,直到听男人说老头没死,只是折了几根肋骨,他的心里才踏实下来。可是男人告知这情况的同时,紧跟的目的是敲诈,这让李清平格外愤怒,做人无耻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李清平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李清平的脸色灰暗,两个黑眼圈像熊猫的眼睛。李清平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猛一低头,发现了工具箱里的刮脸刀,他拿起来看了看,这把刀子跟了他几年了,他用这把刀子得心应手,不管多难刮的脸,只要经过这把刀子,都会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如果用这把刮刀在男人的喉咙上稍微一用力,男人的喉咙便会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样就再没有人知道他撞了人,也没有人再来敲诈他。李清平用大拇指摸摸刀片,感觉刀片不够锋利,便找出磨刀石,沾了凉水磨起来,刀片与石头相碰,发出的嗤嗤声响彻在金匠逼仄的上空。

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午后,才扭扭捏捏有所收敛,好像一个受了委屈嚎啕大哭的女人,委屈散尽转向嘤嘤抽泣。李清平坐在店里,看着店门外细雨中几个孩子嬉笑着踩得水花四溅。

下雨了,冒泡了,小妮带着草帽了,草帽尖顶着天,天打雷,轰隆轰隆又一回。儿时的歌谣由远及近,在老家,小的时候,孩子们是不怕雨的,下了雨,大人们都窝在家里,小孩子们就跑出去,头上顶着宽大的蓖麻叶子,赤脚踩着雨水。池塘里的青蛙聒噪的叫声此起彼伏,孩子们便学着青蛙,东呱一声,西呱一声,在雨里嬉戏。直到大人们发现了,将他们各自叫回家,照着屁股啪啪几掌,那也只是老实一会儿,趁大人不注意,走了神就又跑出去,在雨里疯跑。想起这些,李清平下意识地伸手在左屁股上摸了摸,仿佛当年挨打时的疼感还在。

这雨总算小了,这时候,男人打着一柄黑色的雨伞走了进来。

看男人进来,李清平没动,似乎还沉浸在儿时的记忆里。

怎么,不欢迎?男人将雨伞立在门口径直走过来,坐在李清平旁边的椅子上。

你的头发,还没长长,李清平站起来。

可我脸上的胡子长了,我要刮脸,男人摩娑着下巴,随后又说,这几天感冒,可把我憋坏了。

感冒就不应该出来,免得传染给别人。李清平用力抖了抖围布。

不行啊,心里想着事,怎么能不出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男人问。

李清平没说话,将围布给男人围上,把剃须膏抹在男人脸上。

你怎么不说话?男人侧过头。

别动。李清平将男人的头搬正。

你不说,这事儿也躲不过去,我要是把真相说出来,你就得吃官司,还得坐牢。

你想要多少?

五万,上次说那个数。

五万太多,我没有,李清平看了眼镜子里的男人,你想过吗?如果我到派出所告你敲诈勒索,你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男人笑了,耸耸肩说,那你就去好了,到时派出所要是问起来,你撞高树举逃跑的事也得败露,你就会坐牢,吃官司。只是,我没拿到钱,派出所能拿我怎么样?

你真无耻!李清平握紧刮刀,一脸愤怒。

别激动啊,瞧着你的刀子,别伤着我。男人看着李清平。

李清平厌恶地看了男人一眼。

我想这事儿你肯定不想让人知道,尤其是你的媳妇儿和孩子。

你要敢敲诈勒索我媳妇,把我媳妇和孩子怎么样了,我就宰了你,不信你就试试。李清平在男人眼前狠劲地晃了晃手里的刮刀。

这刀今天够亮的,新磨的吧?男人看了看李清平手里明晃晃的刮刀,说,我这怎么是敲诈呢?我这是让你记住撞人逃跑的教训,帮你赎罪。刮刀小心点,别伤到我。男人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瞧你说的真难听,我这样做都是为你好,你到把我当成了坏人。

你就是一个恶魔,你究竟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你给了我钱,我立马走人,再也不来你的金匠。

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我就老来呗,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男人不慌不忙地说。

你这个王八蛋,因为愤怒,李清平拿刮刀的手又开始颤抖。

别骂人呀,我们都是文明人,骂人可不好,男人睁开眼,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像要吃人似的。

闭上你的嘴。

火气这么大可不好,常言道火气大了伤身体。

我让你闭嘴,你没听见吗?李清平大声嚷道。

這么大声干嘛?都把我耳朵都震聋了,我说你能不能对我友好点?难道你平日就是这么对待顾客的吗?男人一副不急不恼的模样。

我让你闭嘴,你他妈没听见?李清平伸出右手使劲掐着男人的脸。

你要谋杀我吗?男人用力掰开李清平的手,杀了我,你也得死,不如咱俩人心平气和地把这事办了,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闭上你的臭嘴,我死都不会把钱给你。

别那么固执嘛,常言道,听人劝吃饱饭,你把心眼放灵活些,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闭上你的臭嘴,李清平弯下身来,把脸对着男人,气得浑身哆嗦,任刀片在男人脸上游走。

当心你的刀子伤到我,你的脸色真难看,谁看了都会认为你要杀了我?

在男人不停的唠叨中,李清平头都大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他听不到男人在说什么,只看到男人的嘴一张一合像只丑陋的癞蛤蟆在叫。这时候,李清平看到自己小时候用砖头砸死癞蛤蟆的情景,杀死这只癞蛤蟆,杀死这只可恶的癞蛤蟆……李清平拿着刮刀的手直奔男人的咽喉,可是,因为紧张,手里的刮脸刀却落在男人左眼的上眼皮上,他只觉得男人的头动了一下,随后男人睁开眼,只听见“哎呦”一声惨叫,血从男人紧捂的左眼的指缝间流了下来。

哎呦,疼死我了,救命啊!男人仰躺在地上一阵翻滚。

警察进来的时候,男人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李清平涉嫌故意伤害罪被拘捕。在看守所关了半个月,李清平突然被放了出来,原因是警察去医院找男人录口供时,男人说不怪李清平,是他自己在刀片刮到眼皮时,没忍住咳嗽起来。

警察调查半天,没发现李清平和男人之间有什么过节,男人又一个劲儿替李清平说好话,便把李清平放了出来。

重新回到金匠,李清平恍如隔世,顾客本来就少,出了这档子事,顾客更少了。李清平只得把理发店让妻子马晓霞一个人干,自己去了开发区里的面包厂去做面包。

面包厂里大多是陂村人,跟他们相处久了,有一天李清平和他们聊起男人,他们告诉李清平,男人以前做过镇里铝制品厂的推销员,是个不错的人,只是男人的儿子不学好,赌博借了高利贷,还不起钱人就跑了,至今不知去向。追债的天天到他家里来要债,男人的眼睛瞎了以后,追债的再没来过。听说男人头些年买了保险,瞎掉的那只眼睛,赔了不少钱。

责任编辑:刘照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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