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而知新
2020-05-13弋舟
美文 2020年9期
弋舟
大约六七岁的时候,我遭受了人生的第一次冤屈。我家居住的那个大院比邻着农田,盛夏里,我和小伙伴们越墙而过,深入到一片长势喜人的豆角地里。豆角分行,我大约说了句“一人一行”,便一头扎进了祸患。
那条汉子端的是从天而降,我是被他提溜着拎出植物丛林的。他愤怒地呵斥着,半天我才回过神儿来,原来,他将我们视为了偷豆角的团伙。天太热,汉子太激动,糟糕的是,当时的孩子们衣着普遍敝旧,我在惊恐与委屈之中,竟第一次感到自己很丑陋。我被人拎在手里,浑身的汗水让我像是一个刚刚被打捞上来的落水者,我在发抖,暴悬在烈日下,却犹如湮没在羞辱的大水里。
就这样我被拎到了父亲面前。汉子咬定了我是那个偷豆角团伙的指挥者,证据是,我发布了动员令,吹响了进军号,他听到了,我说:一人一行。真的是百口莫辩,而且我也想不起要辩解。我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冤情搞蒙了,汉子的气势和我莫名而来的自惭形秽,已经足以坐实我的罪行,仿佛此刻我不去认领一个“贼”字,跟老天都交代不过去。在汉子一口一句“一人一行”的举证和控告中,我那教书的父亲也变成了另一个人。我想,父亲和我一样,也被某种突如其来的羞辱击中了。他也蒙圈了,丧失理智了,以比那汉子还甚的愤怒朝我扑了过来——手里竟拎着不知从哪儿摸出的一根板凳腿。这是双重的冤屈,那一刻,已经不是恐惧了,我感到的可能就是深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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