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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奶奶的最后一个春节

2020-03-02何承波

南风窗 2020年5期
关键词:电仪王红王兵

何承波

2月18日清晨,王红心里一阵惶然,早早地醒了。6点20分左右,关于她姑姑王兵的消息从家族群里传来:医院打来电话,人还在抢救,但按压已经没有反应了。

过了7点,没有电话来。是不是抢救过来了呢?王红默念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7点50分,终于有了结果:姑姑去世了,已经快速火化,疫情结束后,才能接她的骨灰回来。

王兵的儿媳在群里说:“天塌了。”

此时盯着手机屏幕的王红,一下子绷不住了,抱着儿子,嚎啕大哭起来。

王红和姑姑王兵,在武漢市武电仪小区门口的诊所里共事了15年,这间小诊所依托小区而成立,20年里,它是这个小区最温馨的纽带,人们赞叹王医生医术高、医德好,是小区的守护神。

武汉封城后,她照常在诊所里为附近居民们看诊,为激增的病人忙到深夜。除夕这天,她还在给病人打针,大年初三,她还开门为患者们拿药。

王兵还在这个自治社区里担任了15年的业委会主任。大年三十的深夜,她安排小区子女们四处采购防护和消毒物资,努力帮助居民们挺过这次疫情,但在1月27日,她和自己的家人却相继倒下了,成为整个小区400多户中唯一的感染家庭。

王兵的噩耗传来,整个社区为之一恸,“靠山垮了”。

“王奶奶,救命”

1月初,网上流传疑似SARS病毒在武汉出现,武电仪小区门口的王兵西医内科诊所的口罩就脱销了,随后王兵去进了200个。不过很快官方宣布未发现人传人,这批口罩就一直留着。直到十多天后,人们觉察到了疫情的危险,口罩又很快卖完。

王兵跑到各大药店去采购,此时,口罩已经涨价到一块钱一个,买回来,她以原价卖出。而她和家人自用的口罩,却是儿媳在网上以高价买回的。

1月以来,发热病人激增。一般情况下,王兵会叫病人先去医院做个检查,如果是流感,就建议他们在医院治疗。流感需要用到奥司他韦,但她的诊所没有这种药。如果是普通感冒,她告诉患者,可以回诊所打针、拿药。

在王兵诊所里当行政的王红说,当时大家以为只是流感,并没有太在意。而到了1月23日,武汉封城,疫情的乌云终于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发热病人太多了,很多患者在医院里排队几天,也得不到诊治,纷纷跑回诊所,求王医生救命。王兵常常从早上忙到深夜。

诊所里原本只有王兵一个医生,此外除了做行政的王红,还有王红的姐姐,一位从军队转业的护士。因诊所人手紧缺,姐姐去年年初来帮忙,后来她说,在这里有一种当义工的感觉。

春节前,王红和姐姐各自过年去了,诊所只剩下王兵一人。让王红和姐姐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别,竟成永诀。

大年三十这天,王兵还在帮人打针,患者自己原本也不忍心了,说去医院试一下能不能就诊。王兵说,算了,也不容易,你们早点过来,我给你们打了,免得白跑。打完针,她回去吃年夜饭。此时,大部分诊所都已经关门了。

另一边,出于医生的敏感,加上业委会主任的职责,王兵比较早就响应了疫情防控。刚封城时,她去上班前,先去了一趟物业,交代购买红外线额温枪,进出前需要测量体温,进出要消毒。晚上,她组织业委会加班开会,商讨防控方案。

比附近大多数小区更早,王兵就动员大家清理楼道,清洗垃圾桶,跟业主们宣传,不要随便下楼。

出于医生的敏感,加上业委会主任的职责,王兵比较早就响应了疫情防控。

大年三十,她到处联系,总算在蔡甸找到了最后几箱84消毒液,商家已经不发货了,王兵叫儿子驱车40多公里运了回来。顾不上吃年夜饭,晚上10点,他们又去了已经放假的东西湖农机市场,联系到主管经理,购来2台电动农用箱式喷雾器,连同仅有的数箱口罩,连夜将各项防疫物资送到了物业办公室。

他们先后两次,挨个对楼道、防盗门进行消毒,基本上把整个小区13栋楼都覆盖了。

大年初一,王兵还是闲不住,全家人劝她要保重身体,她嘴上答应,但随后又一个人去了诊所。她不忍心,这么多患者太可怜了,有年轻的患者哀求“王奶奶,救命”,家人说,遇到这样的求救,她眼里满是泪水。

到了初二初三,只要居民一个电话,即便是简单的询问和拿药,她也马上跑去开门。此时,她没有更多的防护物资,只戴了个一次性医用口罩。

直到大年初三,1月27日,实在拗不过家人的劝说,远在新加坡的女儿也要求视频在线督促,她不得不停诊。

王兵1947年生人,72岁了,依然很精神,卷曲的短发,脸有些胖,一双丹凤眼,常常保持着微笑,每个人过路,她都会打声招呼。她双腿患有静脉曲张,常常是肿着的,这是当医生一辈子留下来的职业病。在居民熊清群的印象中,她总是在诊所里“旋啊,旋啊”(转来转去),不肯坐下来。

这位老奶奶保持着年轻时那股女强人的坚毅、热情和雷厉风行。

停诊已经来不及自我保护,就在大年初三当天,她就出现了感冒、乏力等症状。侄女王红很肯定,她就是在诊所里感染的。因为除了吃饭,除了那几次去买口罩,她几乎不上街,都在诊所里。

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她每天还跟新加坡的女儿视频报平安。但到了1月31日,她开始意识到这是病毒感染了。

医院已经人满为患,一床难求,许多人在寒风中排着长队。家人称,王兵不想去争夺重症患者的资源,索性在家自行输液。此时,她已经无法跟女儿视频了。

解忧诊所

1960年,王兵13岁,她从湖南湘潭的乡下,赶去武汉读书,投奔了她的哥哥—王红的父亲。王红对这位姑姑的印象是,她的字写得很大,像男人的字一样,也如她的名字。

心直口快的姑姑也有细腻的一面。王红说,王兵很会勾毛衣,她给王红父亲织了不少好看的毛衣,就像她多年后的那令人叫绝的缝针技术一样,她是个粗中带细的人,不然也当不了医生。

后来,王兵考取了湖北医学院附属护士学校,她跟家里人炫耀过,她把护校图书馆的书,全读了一遍。

毕业后,王兵去孝感一家医院当了护士,然后是护士长。

她的丈夫在武汉电力学院任职,是一名教师,分居多年后,为了团聚也为了孩子的成长,她不得不牺牲了个人事业,回到了武汉。随后又自学考得医师资格证,在武汉电力仪表厂医务室当了多年的医生。电仪厂的熊清群对这位同事印象极深刻:“她很有水平,医德高,内科外科都会,厂里很多病人的疑难杂症,都被她解决了。”

后来,武汉电力仪表厂改制,医务室的医生们陆续走了,只剩了一个护士。此时王兵也退了休,经营着一间茶馆,生意蒸蒸日上。仪表厂曾经的职工们,依然生活在一起,保持着熟络的邻里关系,他们说,“王医生,你不如开个诊所吧,也方便大家。”

2003年,王医生就这样回来了,她在武电仪小区门口开了个诊所—洪山王兵西医内科诊所。2005年,王红下岗以后,姑姑王兵对她说,“你干脆跟我干吧。”于是她成了诊所里的行政人员,一直到今天。

王红17岁这年,她的爸爸走了。“我和姐姐受了姑姑很多恩惠,困难的时候,姑姑常送钱、送物,她很舍得。”有一段时间,王红家里小孩没人照顾,姑姑就每天来给小孩洗澡,再去上班,一天没有落下。早些年,姑姑受惠于她家,现在,姑姑成了侄女的“命中贵人”,她们“情同母女”。

武电仪小区这间小小的诊所为居民保留着过去时光的温情。一位武电仪小区居民说:“诊所的药可以拆开,一颗颗零卖,就跟我们小时候在医务室看病一样。”

王红心中,姑姑的缝针技术很好,醫术也高。以前武汉大学菜场有一个女人,切肉时把手切了一刀,姑姑给她缝了27针。几个月后,患者回来,伸出手一看,不见印子。有一位病人,因为心肌梗塞发作来到诊所,简单抢救后好了一些,病人要回去,但姑姑不让他走。早过了下班时间的姑姑仍守在那里,坚持让他叫侄女把医保卡带来,赶紧送去大医院。那里的医生说,送来太及时了,晚一点就可能没救。

武电仪小区这间小小的诊所为居民保留着过去时光的温情。一位武电仪小区居民说:“诊所的药可以拆开,一颗颗零卖,就跟我们小时候在医务室看病一样。”

一位冬天常去打针的女孩记得,每次“王奶奶”都会给她一个暖手袋。一位曾经住附近的打工者生病了,转了两趟车,从沌口赶来,找王兵看病。不仅因为便宜,也因为亲切和信任。

去年年底,一名大学生手指上扎了一根签子,深陷到肉里了,他走了20分钟,找到了这间诊所。王兵用针头和镊子,麻利地挑了出来。最后只收了工具费,5元钱。而同样的伤口,在旁边的二甲医院里,有人花了300元。

业委会成员齐子明和居民们笑她:“你不亏钱吗?”

她说,“赚多少无所谓,只要大家好了,我高兴,就当交个朋友。”王兵还跟齐子明说过,“大家来我这里看病,也是看得起我。”这让齐子明觉得,她是个真诚的医生,境界很高。

遇到经济条件差的,王兵就少收钱,或者免费。小区里谁家病人经济困难,她号召大家捐款,而她往往是捐得最多的。谁家有人去世了,她会送钱。

2005年,王兵当选武电仪小区的业委会主任,这是一个业主自治的老旧小区,事务繁多,琐碎,也很复杂,但她从不嫌烦。齐子明记得,王兵跟她说过,有时心里想着社区的事务,半夜就醒来了。早些年,王兵带领小区安装天然气管道,当时小区业主们争议很大,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也有人嫌贵,王兵一家一户地谈,总算把管道安上了。

在齐子明的印象中,王兵热心参加社区里大大小小的所有活动,她腿脚不好,但还是要去跳舞。“我跳得不好不要紧,我站后面,但我一定要参加,我们的精神要体现出来。”

齐子明说,出现感染症状时,王兵还给她打了电话,商量着再挂个横幅出去,提高大家的警惕。但王兵此时对自己接下来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

噩 耗

病来如山倒,情况的紧急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眼看王兵越来越虚弱,家人不分日夜地照顾,打遍了各种电话,王红还向民营医疗协会求救,仍然没有医院收治。2月1日早上,家人驾车送往武汉672医院,“但他们不收重症,只收轻症”。之后,儿子李铭只好开车转往陆军总医院。此时已无须挂号,院方直接把几近休克的王兵送进了抢救室,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医生直接给她挂上了吸氧装置。此时,王兵双肺已经变白,血氧饱和度低至60%,命悬一线。

但医生没办法让她住院,理由很简单,没有核酸确诊,没有床位。医生还说,如果找不到医院,估计挺不过今晚了。家人感觉浑身冰凉:“天天救人的医生,病重却无法入院。”

社区紧急上报街道、区里,但一套流程走下来,在生死关头,无疑是漫长的。家人们把求救信息发布到网上,卓尔公益基金会找到他们,称有一个核酸名额送给他们,去汉口医院做。但此时王兵已经没有体力和时间去应付核酸检测了。

最后,家人们在蔡甸区人民医院找到了一张病床,2月2日凌晨1点,王兵住了院,用上了呼吸机。早上8点多,医生会诊,通知家属要有思想准备。医生先按3天的治疗方案来抢救。王兵有求生欲,挺过了这3天,但血氧饱和度一直没有太大的变化。

无奈之下,医生只好把王兵的气管切开,建立人工呼吸道,挂上有创呼吸机后,王兵度过了危险期。

王红给姑姑打了个电话,王兵对这位情同亲生女儿的侄女说:“我肚子饿,想吃东西。”王红说,“姑,我相信你一定能好起来,你一定要坚强,要挺住。”

次日,王兵醒了,护士用她的手机,拍了个视频发回来,视频里,是她戴着呼吸机,用筷子撬着饭菜吃。一家人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回落了一点点。这也是王红最后一次看到姑姑的容颜。

当天,家人买了18瓶免疫球蛋白,加钱托卖药的人送了过去。医院里值班的是外省来支援的医生,当天就给她挂了6瓶。

后来,王红给姑姑打了个电话,王兵对这位情同亲生女儿的侄女说:“我肚子饿,想吃东西。”王红说,“姑,我相信你一定能好起来,你一定要坚强,要挺住。”王兵用微弱的声音回答:“嗯嗯……”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此时,没人敢告诉王兵,她的儿子、媳妇在送她入院后,纷纷隔离到了酒店,随后查出肺部感染,儿子李铭确诊重症入院,儿媳确诊轻症,转至方舱医院。与此同时,在王兵家过年的亲家母,也确诊住院。家里只剩下王兵的丈夫和小孙子。

王兵这边,两天后原本稳住的形势,再次急转直下,她转入了ICU,之后十几天里,王红已经无法得知姑姑详细的身体状况了。直到2月17日,家人告诉她,姑姑肾功能衰竭了,已经两天排不了尿,需要做血滤。求生意志强烈的王兵,依然在跟病毒艰苦缠斗。

2月18日清晨,像预知到有事发生一样,王红6点就醒了。此时在医院里,王兵正在紧急抢救中。于是有了开头的一幕。

王兵走了,这个噩耗现在还得瞒着王兵的丈夫,这天,王兵的女儿给老爷子打了个预防针,告诉他,老妈要是不行了,他要做个心理准备。老爷子这段时间在家里干着急,急于想知道妻子的境况。

夫妻俩恩爱一辈子,多年来,形成了“男主内,女主外”的关系,这位退休的教师和工程师,常年为妻子烧火做饭,在她无暇回家时,就亲自送去诊所。王红难以想象这个噩耗会给这位70多岁的老人带来怎样的打击。

家里人商量的唯一策略是,寄希望于症状较轻的儿媳从方舱医院出院后,回到家里,陪在老爷子身边,再找机会告诉他。

但2月17日这天,她刚做了核酸检测,结果还是阳性。什么时候能出院,还是个未知数。

2月19日,王兵去世的第二天,小区居民们形成了共同的默契:全體瞒住老爷子,并等待他家人的归来。

(文中李铭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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