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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所有的故事都老了

2020-01-06南书百城

中学生百科·悦青春 2020年8期
关键词:会场话剧

南书百城

上一次见到左辰,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而两年,足够让我们走出很远,足够让曾经繁复的故事渐次老去。

彼时刚刚考完中考,喧嚣的校园像是突然间安静了下来,盛夏的阳光将联结成海的银杏树树冠映照得绿意盎然,刚刚翻新过的操场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根旗杆……

左辰就站在那根旗杆下,在明亮得刺眼的阳光里,向我道别。其实更确切一点说,该是我向他道别才对。

那时候中考的录取通知书还没到手,但分数线和个人成绩都已经公布出来了。我挑的高中在新城,远离市区且远离世俗,只是每周回家要多花两个小时。

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过留下来。大概是初中那个因为不看好我而令我耿耿于怀了三年的班主任,让我疯狂地憎恶脚下的土地。

左辰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正眯着眼睛认真地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可他一向是没什么表情的,于是我望着逆光而来的他,最终忍不住开口:“你应该恭喜我,成功离开这里。”

“好,恭喜你!”他点点头,站到我面前,然后就此没了下文。

左辰一向话少,好在气场总是温和的,所以,即使跟他在一起总有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感觉,却也终究难得生厌。

只是这一次,他的木讷让我有种奇怪的尴尬:“你没有其他话想要对我说了吗?”

他看着我,似乎想了很久,才温和地说:“那么如果有空,欢迎你到我的学校来玩。”

我提起的呼吸,在下一个瞬间里,死死地凝固在了空气中。炽热的七月,空寂的校园,以及寡言的少年……那时仓促的告别,现在想来,竟寡淡得连他的脸我都记不真切。

左辰发消息过来问我是不是也去市一中看话剧时,我已经在路上了。坐在公交车上盯着手机屏幕变亮又变黑的几秒钟之间,两年前离别的画面从我脑海里一一掠过。我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发了不知道多久的呆,下车时才后知后觉地回了一个字——在。

这两年里,我们几乎没有联系过。如同时光被冰封,又好像青春年少时在日记本里演绎的那些故事,不管结局是否已经尘埃落定,都被匆匆锁进箱子底层,无处可逃,唯独剩下发黄这条路径。

中考刚刚结束时,从小玩到大的我、左辰以及唐泽分别去往了三个学校,左辰一头扎进了师大附中的学霸堆里,唐泽考进了一中,而我则去了荒无人烟的郊外。

偏偏左辰又一向迟钝,所以起初有段日子,我总怕他们的活动聚会都嫌麻烦不叫上我。一开始这种苗头似乎还不怎么明显,可后来这种担心随着时光的推移还是慢慢成了事实。

于是我常常会在左辰往朋友圈里分享那些他去长湖放孔明灯或者去普者黑看银河拍玫瑰星云的图片时,怀着一种奇怪的赌气心理不去点赞也不做任何评论。不过我往往会在关掉手机屏幕之后对着天花板发愣,然后又像个心虚的贼一样,重新点开那些照片,如同在窥视某些不属于我的隐私一般,放大那些跟他在一起的陌生人的脸。如果那时候在他身边的人是我,就好了。我莫名地就会生出这种感慨来。

怀着期待见到左辰却又不知道会以怎样的方式重逢的忐忑心情,我在市一中学校门口遇到了向我发出看话剧邀请的唐泽。

唐泽看起来跟以前差别不大,他提着一袋盒饭从对面的小餐馆里走过来,隔着老远就瞅着我一边笑着一边耸肩:“来了?”

我笑着点头:“左辰也在吧?”

“他还在路上。”唐泽显然没有领会到我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只上前两步,越过我,将手里的盒饭递给我背后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陌生少年,细细交代,“你回教室让她先把饭吃掉,汤在那个塑料盒子里……距离话剧开演还有一个多小时,让她不要急。”

我站在原地,低头用鞋尖蹭了蹭市一中門口刚修好的路面,觉得中午的阳光晒得我背疼。我想起了初中的唐泽,那时候我和他已经不在同一个班了,可他依然会拽着我向所有我不认识的男孩子介绍“这也是我的朋友”,会拼命地想要让我融进他新的朋友圈里去……

而如今我是不是应该这样想:两年不见却并没有生疏得太过分,已是幸运!

“走吧,我带你去会场。”

唐泽看起来似乎心情颇好,他一边走一边穿校服外套。我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向前走,走到会场前的阴影里才蓦然意识到什么,愣了半晌,不由得失笑。

唐泽让我等一等左辰,还交代说,如果左辰来得太晚,就自己先找个座位坐。交代完之后他就挤进人群,消失在会场里。于是我依言照做,而左辰竟然真的没有在话剧开演之前赶到,也没有再发任何消息或者打电话给我。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角度正好能看到坐在学生评委席的唐泽。他微微侧身背对着我,正在跟台前一个身着汉服的女孩子交谈。我看不到他的正脸,却大概能猜到他说了些什么,才让那个女孩子温和的眉眼在下一刻弯成一座桥。

我遥遥望着评委席前的汉服少女,脑海里突然飞快地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左辰那条消息,原本,真的是想要发给我的吗?

市一中今年艺术节的话剧演了整整一下午,而我也乖乖坐在人满为患的会场里看了整整一下午。直到散场,我才见到左辰。他跟唐泽还有那个已经将汉服换回了便装的女孩子在一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走近,正极认真地低头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我想像小时候一样从他身后悄悄走过去捂住他的眼睛给他一个惊喜,可走近时才发现,他手机上正在翻看的照片,竟然是一张三个人的合照,而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就是那天下午。我抬起的手微微一僵,竟一瞬间忘了自己刚刚想要干什么。

靠着座位站在左辰斜对面的女孩子显然最先注意到我,她抬肘碰了碰一旁正专心鼓捣摄像机的唐泽,上弯的唇角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阿泽,那是你的朋友吧?”

我微微一愣,还是忍不住皱皱眉头。

左辰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似乎颇感意外:“你真的也来了?”

气氛一时间微妙起来。

倒是那个女孩子率先打破僵局,朝我笑道:“你好,我叫元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阿泽曾经跟我提起过的那个……”

“大功告成!”将脸从摄像机取景器上挪开,唐泽回转过身,拍着元箐哈哈笑道,“你现在就拿着这个去刻光盘吧,顺路把摄像机放到学生会办公室,回来之后我们出去聚餐。”

元箐乖乖应下,不放心她一个人去的人却是左辰。我看着左辰陪她一路头也不回地走出会场,突然间感到有些混沌。

“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唐泽愣了愣才理解到我的意思。他望着我,良久,唇角染上一抹近乎奇异的笑:“我应该让你和左辰一起去的。”然后,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同样也在盯着我的他,任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息在无人的会场内疯狂燃烧。

元箐和左辰相携返回时,唐泽已经借着“突然想起学生会还有事”为由而先行离开。左辰好像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或者不对劲,倒是元箐站在原地低低嘟囔了一段我没听清的短句,继而亲昵地笑着走上来挽我的手:“那我们聚我们的,不管唐泽了。你想要吃什么?”

“去吃上次那家比萨?”未待我开口,左辰便先一步向她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我有一个瞬间,觉得自己的理智几乎要被突来的怒火燃烧成灰。左辰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回答肯定是一句恹恹的“都可以”,却连我多说三个字的时间都不想要浪费。

“左辰!”

“怎么了?”他终于转眼望向我,神色寡淡得一如两年之前。

我努力把火焰压下去:“为什么你今天下午……来得那么晚?”

“因为他病了啊。”元箐笑吟吟地拉起左辰的右手,我这才注意到他手背上隐隐透着血丝的纸胶布,“他打过点滴之后才来的,所以耽搁了。”

左辰安静地望着元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也并没有将手抽出来。我的耳畔一瞬空寂,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崩断的声响。在空荡荡的会场里,细微得几不可闻。

曾经有段时间,我特别喜欢那句“昨夜星辰昨夜风”,因为那里面藏着左辰的名字。可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意识到,其实“星辰”的定语是“昨夜”,“风”也一样。

吃完东西出来时已经入了夜,空中的雨丝细密如针。我撑着伞走在前面,低着头想要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在闹市灯光下流光溢彩的小水洼上去,耳朵里却依然时不时地飘进身后元箐和左辰的谈话声。

我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脚步。

“我们要往左边走。”元箐语气一顿,“你呢?”

我笑着点点头,指指相反的方向:“那边。”

左辰闻言,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我一眼,却在我注意到他目光的下一秒,将眼神重又转移开去。他也有过送我回家的经历,怎么会不知道我家的方向根本不是那边呢?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互相道别过后,我几乎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恨不得自己的身影下一秒就能消失在光影深处。

他们说,时光带走了我的朋友和爱人。我却觉得这话其实不尽然。并非离开,也并非分离,只是再也不是唯一,如此而已。

时光带走的也不仅仅是我的朋友,还有过去的我自己——是当初依赖他们的我自己,是当初胆小懦弱不敢留下来的我自己,是当初把年少的喜憎看得大过天的我自己。

我没有回头,也无从得知左辰有没有在我过马路时习惯性地多看一眼,但我希望,是有的。

今夜微雨空中无星,昨夜却是天朗气清。于是我想,大概以前是有过的。

那家比萨店离我以前学散打的武馆很近,突然想要回来看看,则确实是临时起意——毕竟,我跟以前的那位教练也已经有两年多没联系过了。

我以前设想过很多回来看望教练的场景,他会笑着说我又长高了,然后问我还能不能记起高鞭腿的腿法,而我会对他讪讪地笑,告诉他,我依然站不稳。

但是,今天武馆没有开门。

我望着夜雨中铁门上的锁,仿佛能听到铁锈生长的声音,顺着铁门,一寸一寸蔓延到心里。

返程的公交车如两年前一般走了那条我熟悉的老路,一路穿过夜色,越过整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便是我家。

以前散打的课程都安排在晚上。每个周末我独自回家,坐在公交车上,总喜欢守着第二层最靠前那个位置,偶尔也会回头望一眼空荡荡的车厢,然后特别文艺地在被灯海映衬得微芒阑珊的夜色下,默默地想,如果有一个人能陪我走完这一路,就好了。

我没想到那之后真的有过一次,左辰刚好也在武馆附近,便顺路陪我回家。那晚公交车如常穿过夜雾和灯海,穿过市中心的繁华。在我眼里,窗外的星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璀璨。只是如今,窗外下着雨。我慢慢闭上眼睛,有明亮的灯光透过雨幕透过车窗,一道一道地从眼睛上方飞快掠过。左辰所在的时空里,灯光耀眼得那么强烈,所有的故事渐次老去,明明灭灭,一定看得不够真切——不过那没有关系。如果我明天还记得,大概会去帮他看上一看。

如此,或许下一次遇见,我也能不再别扭不再怯懦,也能跟他好好告別不再落荒而逃,也能坦然接受他身边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如此,或许我也能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一路繁花,且行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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