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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重晚晴

2019-11-21高勤

散文百家 2019年11期
关键词:王生老伴儿

高勤

相遇是件很美的事。不管前生也不问来世,遇到了,是巧合也是宿命。天下之大,芸芸众生,千山万水后执手相看,常常令人动容。

一九八九年秋天,经人撮合,王生和许素兰这两个中年丧偶的人走到了一起,王生六十一岁,许素兰五十有五,可谓桑榆云晚。二十余年的时光倏然而过,再回首——满是对生命和生活的感激之情。王生曾在他的诗词《兰》里这样写道:

一株碧绿兰,生长天地间。相伴二十载,年年朔月妍。

王生对古诗词早有偏爱,只因过去这么多年忙忙叨叨,少有心境。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乡下小学教书的王生被调到城内一小任教导主任,三十出头正意气风发、踌躇满志,随之而来的“文革”却给了他当头一棒,王生被下放到村里。一九七二年“教育回潮”他被重新打捞上岸,一纸公函,王生到一所乡村小学当校长去了。上任后大刀阔斧调整师资、规划校园、启动“社会、学校、家庭”联动为学的新机制。几年下来,学校走出了“散、乱、差”的困境,他也收获了上下一致的颇多掌声。改革开放后,王生返回城内一小任校长,直到退休。

王生留恋校园生活,钟情于教书育人,多年的省级“优秀小学教育工作者”和县里的“小学教育台柱子”,让他乐享其中。在一首诗里王生曾写道:

少壮继母业,甘当孩子王。呕心卅余载,花朵放光芒。(《忆昔年》)

退下来的王生,老老少少还依然称他“王校”,他却有意淡化这一切,每天以街边下下棋、找老友聊聊天为营生,看上去日子过得风淡云轻,其实他是压抑着自己,努力调整人生方向。多年后,当老友拿来一本薄薄的杂志——《燕赵诗词》,王生便一下子跌进去,如同找到了精神的温柔之乡。从此,他每天不是抬头望月就是低头沉思,不是四五老友在一起谈诗话文就是吟哦讽诵。

许素兰识字不多,早年因家里兄弟姊妹多、家境拮据,十九岁远嫁东北,育有两儿两女。那些年,她在企业食堂帮厨,每天起早贪晚,加上男人身体不好,整个家全靠她苦苦支撑。直到男人久病不治、孩子们各自成家,她才有了另谋生活的打算,只身从东北回到河北老家。

王生和许素兰新打鼓另开张的日子——柴米油盐之间还夹杂着一份拘谨。陌生感是不言而喻的,前窝后继,本身就多出了超现实的“复杂”,即便不是如履薄冰,总像涉水过河的人,要试探着前行。素兰出去买菜,必先客客气气地问王生吃啥。王生就说:“你想吃啥买啥。”王生见素兰一件蓝袄穿了洗洗了穿的,就说:“我跟你上街买件衣服吧?结婚不办酒席没啥,依你,怎么着也得买件新衣裳吧?”素兰说:“不用,整天厨房转,要啥好儿?都这大岁数了,谁瞅?”王生说:“那不是太委曲你了?”素兰跟着说:“没事,委曲惯了!”王生一时语塞,拎上马扎到外边找老友下棋去了。

俩人都为改善关系做着努力,甭管大事小情王生都跟素兰有商有量。寒了暖了,素兰也是长一声短一声问王生。为了向素兰示好,王生让素兰到学校财务室去领他的工资。两来的家庭,钱是中间最为关键的杠杆,因为可以撬动多方利益,常常也是制造事端的罪魁,为此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的不在少数,这个“城”因之更加让人望而却步,也就不难理解。

素兰却一口回绝了王生的美意。理由是:“我一个瞎字不识的老婆子,谁都不认得,不去!”王生说:“你不是上过识字班吗?骗我?”素兰说:“骗你?没那工夫!上过识字班不假,就趸那点字儿都还老师了。”王生笑了。虽然素兰没去领工资,但王生领回的会悉数交到她手上,素兰再推脱,王生就说:“这是菜金,劳动你负责罢了。”

一封电报彻底打掉了他们之间的矜持。

素兰的孙子高烧不退,当地医院怀疑是血液问题,儿子急昏了头,向母亲求助。素兰泪眼婆娑,抖个不停。王生二话没说,骑车就出了家门。动用他的人脉,联系上北京儿童医院专家,又发电报让东北那边速速来京。最后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存折支了一千块钱,这才回家。以王生每月一百一十元的收入,前几年给妻子看病又落下亏空,一千块钱,差不多是他仅存的全部财产。

孩子转危为安,王生也初战告捷。

王生的老家小营村,城南十几里,家里还有老母亲和他的三个儿子、孙子和孙女。

许素兰蹬着个破三轮车,隔三岔五就往小营跑,不是送去她自己做的糖包、豆包,就是送点学校菜地分的黄瓜、豆角、西红柿。入冬前学校分了两百块蜂窝煤,她也吭哧吭哧拉去了小营。看着她从老家回来汗湿着头发、一张花狸猫似的脸,王生有点心疼,批评道:“你全鼓捣回去,咱烧啥?”素兰说:“咱还剩不少煤面子哪,赶哪天我拍点煤饼子。咱好对付,老家冷,又老又小的。”

冬天天短,五点不到里外就黑了,这天王生从外面回来却不见了许素兰。几个月来,他习惯了到点儿回家,天黑了有灯光,饿了有饭香,开门有人,有来声去语家才像个家。现在屋门锁着,黑灯瞎火,从门框上摸出钥匙打开门,他下意识地在屋里喊“素兰”,声音撞到墙上弹回来,耳朵里嗡嗡响。王生站到胡同口,东张张西望望,终于从离他有三个路灯遠的光影里发现了蹬三轮的许素兰,他的火腾地顶上脑瓜门儿。

素兰来到近前,看见木着一张脸的王生,咧嘴笑了一下,说:“这儿站着干啥,齁冷的?快,家走家走家走!”

学校分了几十棵大白菜,下午素兰给老家拉去一半儿。回来时天已擦黑儿,路上谁丢的半块砖头,车轱辘在上边一颠,她心一慌,连人带车滚下了旁边的渠沟子,人被压在车下,等费劲巴拉钻出来,渠坡又太陡,直到有人路过才帮她把车子拽上来。

王生命令道:“下次不许再单独行动!”

目光交融中温情涌动,彼此的相互接纳这才一点儿点儿落到了实处。

王生沉迷在诗词歌赋中,开始素兰觉得新鲜,老王不再整天往外跑,她心里直乐,年纪一大把了还为字儿着迷,她又有点不解。一边伺候王生的吃喝拉撒,一边看着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喜怒哀乐,插不上话。有老友来,几个人为“是推还是敲”争争吵吵,她沏上茶水就躲到里屋,缝缝连连或织点毛活儿打发时光,累了就躺到床上,听外边“平平仄仄仄平平”。日子久了,竟然听出点儿门道来。

那天,王生一个人在写字台前冥思苦想,素兰探头观看:《心未老》,七秩又八龄,心田痴笔耕。朝夕平仄伴,老鸟也啼歌。

看着看着素兰一指最后两个字,说:“你觉得合适吗?”王生一愣:“你懂?”素兰说:“不懂!”“不懂说啥?隔山买老牛,咋知道合不合适?”“凭感觉!要是换成‘飞腾,‘老鸟也飞腾你觉咋样?”王生一拍脑门:“我这儿执拗半天了,好,‘飞腾好,有意境!老伴子,真有你的!”

俩人合作的《心未老》在《燕赵诗词》上变成了铅字。谈古论今、切磋诗词技艺已成为老两口在生活中开垦出的一片田园。王生给素兰讲古诗词之美,讲“李杜白”,讲什么是“工对、宽对、借对、流水对”。素兰谈对某个年代的看法、对某首词的理解,甚至还可以给王生的作品“号脉、把关”,对文字的天生敏感彻底被激发出来。每有王生的“诗友”来,她也不再只是躲在屋里听,而是参加到大家的讨论中。

王生曾写过一首《偏爱》送给老伴儿。

老妻汉字面皆生,偏对古诗别有情。拙作吟安先问汝,有无味道品分明。

可谓是情景的真实再现。诗词把二人领进了连理有枝的情感世界,这时的他们已经分别是七十九岁和七十三岁的老人,却在浪漫而儒雅的情爱世界里应和酬唱、恩爱有加。

王生好久没出去下棋了,素兰又隐隐有些担心,再激情四溢,再诗心不老,谁能保证身体这架机器也永远意气风发哪?素兰就建议出去走走,或者拽他下盘象棋,换换脑筋。

有一天王生很正式地问素兰:“老伴儿,还有没有啥是你不会的?”素兰认真地想了想,答道:“还真没有,你会的我都会!”她率真而毫不谦虚的样子让王生“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然后点着她的鼻子说:“不是吧,再想想。”

素兰笑了,越想越觉好笑,竟然笑到不能自持,招得王生也大笑起来。

原来素兰怕洗衣机。

家里那台老式洗衣机,洗起衣服来像架老火车山响,甩干更是不得了,飞起来的衣服“叮咣”敲击桶盖,甩到最后机还能大踏步前行。素兰只要听到洗衣机响就先跑远了,如临大敌。于是,王生包揽了洗洗涮涮的家务。有诗为证:

紧紧螺钉机又鸣,沾污衣裤荡涤清。绳悬杰作品茶赏,老伴喃喃夸老公。(《老掉牙的洗衣机又工作了》王生)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二O一一年冬,许素兰罹患乳腺癌。不久,做了切除手术,跟着是放疗,几经折腾,人便脱了形。

王生的儿子们想接老两口回小营,这样照顾着方便,许素兰的孩子们希望他们去东北。王生征求老伴儿意见,去哪儿都行,只要和她在一起。

老伴儿想想说:“还是去店子吧。”

许素兰有个当家子外女儿,和丈夫在外地做生意,老家有房闲着,一直张罗着让他们去住。以许素兰的性格是不愿意给任何人添麻烦的,知道自己时光无多,她选择了坚守他们的两人世界。

这年开春儿,王生带着老伴儿住到了店子村,简单收拾后便开始了他们的田园生活。沟一畦葱,点半畦韭菜,撒上香菜籽,栽一架黄瓜、西红柿,挨着南墙根还捋上一片玉米。王生说:“咱俩都是农户里出的,耄耋之年刚学种地,老伴子,铆铆劲,怎么着咱俩也得凑成一个合格农民。”

素兰说:“早就寻思着能有个院儿、有片儿地,种点瓜果蔬菜,养点花花草草,能浇浇水、捏捏虫也好啊,用你们的话说这就叫梦想成真吧?”

没过多久,小院里便绿意葱茏、春色满园了。王生给庭院封号“隐仙源”,一对神仙眷侣采菊桃花源,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吟诗对仗,耕种锄耪。瓜菜吃不迭,送给街坊邻居,孩子们来了,给他们大包小袋地装。老诗友们还延续着一周一聚的“老规矩”,每到周一,他们搭乘公交车来,在村后下车,老两口相跟着去迎。有人带鱼有人带肉,至于菜,想吃啥自己动手去摘吧,小院里除了诗词唱和还有欢声笑语一波波飘出,在日渐浮华而功利的世界里,如半天朱霞旖旎而暖人。

冬天来了,萧瑟难掩春光。外女儿给装上了暖气,孙子给拉来了大同块儿。一个土筐老两口搭进搭出。老伴儿在前,王生在后,只要一起步,王生就把土筐往自己这边拽。老伴儿佯装不知,在前边甩开胳膊迈开大步,恨不能演一个十八年少的青春背影永远留给亲人。

一春一夏一秋一冬,胜过多少人的一生一世?在王生心里,时间是嘀哒嘀哒过的,而许素兰体会的却是“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昂贵。

且看王生的《赋于老伴患病期间(两首)》

为命相依一伉俪,逍遥自在度余生。吾妻蓦地病魔扰,一棒当头击老翁。

万里晴空旭日升,老妻病愈喜回庭。家人即刻愁眉展,庐内春风今又盈。

生活中有太多不可知,来拂逆人们对美好的守望。转年春后,许素兰病情突然恶化。两边的儿女都聚拢来,守在她身边。

许素兰异常冷静,为了避免身后给王生留下麻烦,她当着孩子们的面钱是钱物是物,一清如水。城里仅有的两间平房已着手卖掉,得款二十四万。许素兰将钱一分两开,她先从自己的十二万里拿出一万,说留给外女儿,这一年多跑来跑去,没少叨扰人家。剩下的十一万,她指着王生的孙子晓林说:“你去买车!”

晓林一听就急了:“奶奶,买什么车呀?啥时候跟您说买车啦?奶奶,咱好好瞧病,别的啥也不管!”

“你是没跟我说买车,车本儿不是都拿了吗?咱家这些孩子就出你这么个教书的,你爷我们俩以你为荣。车必须买,不为别的,就图上下班方便。”

“奶奶……等我有能力了,自然会买,拿您的救命钱买车,您让我……”

许素兰说:“啥是救命的?啥又能救命?你奶奶我这辈子不屈了。听话,这钱你要不拿,病我也不瞧了,咱回家等死!”说着动手就扯输液管子。

晓林一路哭着去挑车。在汽车城,他选中一款银灰色捷达,十万五千元。没有现车,就用手机先拍下,急忙赶回来给奶奶看。

从王生的那部分钱里许素兰拿出三万说留作看病:“就这样吧,及钱吃面,看到哪儿算哪儿,聊解心里头遗憾。”

看着日夜守在身边憔悴不堪的王生,许素兰欲罢不能,她提出去东北。

搭乘救护车到东北,一个月后许素兰故去。得到消息时,王生只说了一句话:“素兰,我妻!”此后就再无只言片语。半年后,王生追随老伴儿去了,這年他八十五岁,可谓高寿,与亲与友,泪巾空盈,在他,却难说不是一次愉快的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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