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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长的天空

2019-11-13王东海

山东文学 2019年8期
关键词:师长嫂子飞行员

王东海

1

王参谋在站岗。

他嗅出硝烟的味道更浓了。硝烟伴着冷空气,蹿进王小山的鼻腔,提神醒脑。这股味道不是来自战争,而是来自鞭炮,百姓正为这股来自和平年代的硝烟庆祝。

“嘣儿——叭”,远处的天空中有一颗礼花弹升空,漆盘一样乌黑的天幕上,炸出一朵金花来。王小山站在机场跑道边,举头望向那朵金花。金花在夜空中短暂停留后,立即粉身碎骨,散做星星点点的粉末,像水一样渗入黑布,闪亮过的天空更黑了。

“嘣儿——叭”,又一颗金黄的礼花弹在天空爆炸,来匆匆去匆匆,仿佛两个生命,刚经历了宇宙间的生死轮回。

王小山正笔挺地站立,双臂持枪,他的脸部肌肉凹凸,牙关紧闭。除夕夜,军务科长安排王小山参谋陪师长站岗。这是一个光荣的任务,因为站他对面的,是这个师最有话语权的男人,师长。

师长是71年生,可他看上去却像个五十大多的小老头,头发花白。

师长头戴钢盔,双手持枪,矗立在岗亭上。

王小山努努嘴,多想和师长说句话啊,可他不敢。而站岗的师长也不说话。这就像一个村长,忽然要与市长并肩值班,村长能不紧张?

王小山在心底琢磨,自己如何能给师长留一个深刻的好印象,他该说些什么呢。师长却如一尊褐铜色的雕塑,偏不开口。

师长开过歼七那么老的飞机,后来又开歼十这样新的飞机,师长一辈子都在开飞机。有人传言师长马上要调将军了,调成将军就不用再开飞机了,王小山多想和未来的将军说一句话啊。

2

军官王小山站在师长身边。

机场的夜静悄悄,探照灯打在蒙着防雨布的战机上,冷寂地守着一大片冰冷的机械,人显得特别渺小。

师长守着一大片飞机,这些宝贝都是他每天最关心最惦记的。而王小山守着师长,这是全师官兵最在意、最关注的人物了。此时此刻,对于王小山,可算一种荣耀。可惜此时此刻天地乌黑,除了他和师长,没有一个人知道。

师长刚来这支部队时,还只有一点白发,还像个71年生的,可这才三年,整个头发花白了。师长的性格好,好得啊,就像他爸妈那样,农民,是从来不冲基层官兵发火的老农民。他头发花白后啊,就更像一个北方来的和蔼可亲的老农民了,常穿一件运动服,骑辆白色的自行车,独自在营区里转悠,碰见哪个士兵了,就停下来聊家常。有的新兵不认识他,还奇怪这老头别是特务吧,怎么老问东问西的啥都关心。

个别连长就特怕,怕这位老农民悄悄钻进他的连队。

听说有一次,师长骑车到警卫连,门岗新兵是田古华,义正言辞地卡住了他,呵斥老头离开军营要地。田古华还给连长胡胜利打了一个电话,说一个老头硬闯营门该怎么处理?连长胡胜利正在心烦,开口就道,滚。田古华原封不动、有声有色地传达给这位老头。老头本来想暗访下警卫连,没曾想连大门都不让进,还骂一句滚。他不悦地说:“我是师长。”哪知田古华歪着嘴不屑道:“你是师长?我还是师长他爹呢。”

师长咬着牙呼着粗气骑车奔其他连队去了,边走边叹气,现在的小孩都怎么了。

后来胡胜利吓个半死,田古华知道那个老头真是师长后,也吓半死。两人都等着天打雷劈呢,可迟迟不见动静。在师长那儿,这不算事儿。只有飞行出了问题,才是师长绝不绕过的事儿。

后来胡胜利主动跟政委认错,政委听说了哈哈大笑,见到师长还怪师长。“这要怪你,一头白发,老爱穿个运动服,又不让哪个参谋陪着,骑辆破车,哪个新兵看了,都会认为这是一个没事瞎转悠的老头子。”记得师长刚来这支部队时,就开始骑车转悠了。可是,极个别抬脚就让司机接送的领导,却不喜欢,在背后念叨,作秀。三年了,师长还是那样。今年新来的政委,在一次干部大会上终于说道:“这都是什么风气,没官架子也错了吗,那些说作秀的人,谁能学样子作秀三年,我服他!”

哨兵师长终于开口了,“小山啊,今天还蛮冷的,你衣服穿那么少,够吗?”

如果不是因为两人都是陕西人,师长可能就喊他“小王”了。喊“小山”,这是师长给王小山的一种特殊待遇。不过也仅限于此了,虽然王小山与师长是老乡,可至今没沾一点光。王小山与师长单独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师长不是准备飞行,就是驾机飞行。有时在飞行准备室,两人碰见了,师长最多喊他过来,聊一小会儿老家的事。今晚科长安排王小山去陪师长站岗,也是心有所指。对了,与师长做老乡,还有另一个好处,可以少受科长的训斥。

“师长,不冷,不冷。”王小山被唤作小山,内心有种莫名的激动。

“最近战士灶的伙食质量怎样了?”师长来部队后,把机关灶、战士灶的伙食彻底整改一次,还把领导们的“小灶”给关了。领导们都要跟机关干部一起吃饭,都成了普通人。师长说,多跟基层干部坐一坐,边吃饭边聊天,最能听见真话。但有的领导就不习惯,也不喜欢。

“还可以的。”虽贵为老乡,可王小山说话也有个度,坏话少说,毕竟今天他可不是来告状的。“都吃过些啥菜啊?”师长继续盘问。王小山万没料到师长会盘问菜名,早知道师长细心,没想他会问得这么细。王小山是参谋,天天去战士灶吃饭,也算是种监督。王小山勉强想出几个菜名来,师长听后笑着说:“也没几个好菜嘛,否则早给你留下深刻印象了,看来口味一般。”王小山终于诚实地笑了,战士灶改变很大,可过段时间又有了新问题。菜的投入倒是大,可大肥肉一块一块,加工的人又都是新兵蛋子,年龄大多二十来岁,怎么可能做出美味佳肴。师长感慨道:“好伙食可顶半个指导员啊。”聊着聊着,气氛就暖了,心底也稳了,距离更近了。

王小山忽然觉得,此时此刻,与他共同站岗的这位哨兵,所谓的“师长”称呼,也仅是一个称呼罢了。王小山再没那种畏惧感了。其实,论年龄,他该叫师长“哥”,可现在满头花白的师长,看着却更像位“叔”。胡胜利就总说,师长为啥没架子,那是因为大。越大的领导越没架子,越小的领导越装架子,这或许是最没水平的胡胜利说过的最有水平的话了。

师长自言自语道:“听你讲的,才是最踏实的呀,从那些团级干部们嘴里讲出来的,十有八九是挑挑选选剩下的。就像我去警卫连吃饭,只要我去,都是一桌好菜,可我怎么就听说,警卫连的伙食一般呢?”王小山明白,哪个团级领导愿把自己单位的坏事讲给师长听呢,那不是打自己脸吗?可坏事既然发生了就算真实,不把一切真实告诉师长,岂不也算欺骗?王小山真想把他听来的一切好好坏坏的事,全告诉师长。但他不能,北方人的耿直与执拗,就像一个坏毛病,让王小山在心里愚笨地认为,如果自己说了就算告密,告密是小人。胡胜利就不这么想,胡胜利认为,对坏人坏事进行告密,那算义举,为民除害。王小山不敢,还是让那些有第一义务的领导们去汇报吧,虽然他们不会汇报的。

当初师长为啥要来九师?他来接任空九师的师长,就是要给九师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九师之前年年摔一架飞机,简直摔得天翻地覆。所以师长来时,本就如履薄冰,他来是要带领九师爬坡过坎的,是要从老摔飞机的阴影里走出来的。听说师长刚来九师,很多人喊着请他吃饭,他都不去,别人就在背后念叨他矫情,装腔作势。师长跟司机说:“这些人啊,一天天的,怪不得前几年九师老不行,可怕的局啊。我是来九师干工作的,又不是来吃饭拉关系整虚的。”这是王小山极为私密的“线人”牛海涛告诉他的。牛海涛是师长司机。别人看到的,都是团级领导们在讲台上说的事,可牛海涛知道的,都是一大堆团级领导在讲台下做的事,或者卧室里干的事。看一个人的品行有这两样就足够了。而王小山呢,他会跟牛海涛讲基层连队的秘事。

3

不能再被师长问了,还是多和师长聊聊老九师,谈谈飞机的故事吧,那可是师长心心挂念的,三年了,九师再没摔过飞机。

这三年,师长没回过几次家,没陪过几次老婆孩子。三年了,关于他的小道消息,都是正直、廉洁、心细、忙。师长几乎天天进场,他天天带着飞行员一起搞技术研究,天天进场飞行或指挥飞行。准备飞行前一晚,他喜欢和飞行员们一起住团里,不飞行了他又要在指挥所值班,睡到值班室,睡值班室也不肯消停,爱看全师的监控视频,看哪个团级领导的车,晚上偷着溜出去。他在军营里有一个宿舍,却很少回去,这三年,老母亲只来部队看过他一次,住了一月,却几乎难得见面。老太太很强势,从来不肯说软话,她从来不去念叨。老太太说,他来陪就陪,不来也不催。

有一天,师长刚飞行回来,天还没黑。师长兴奋地对母亲说,特想跟老母亲一起去操场走走。母子难得相见,师长又特别激动,老太太就陪着儿子,在操场里边走边聊。突然,老太太跌倒了,师长以为只是个意外,可他扶起母亲时,才发现脸色不对,白森森的。老太太却说,没事没事。

师长马上打电话喊司机开车进来,把老太太送去卫生队,一查,低血糖。原来,老太太那几天身子骨不舒服,儿子喊她散步,她是硬咬着牙不讲,就为了和儿子多说上几句话。老太太就是这样一个倔强的人,家里她也总是说一不二。

师长在病床前,握着老母亲的手哭了。第二天师长又去飞行,也没空来陪,忙到晚上十一点多,等飞行结束,他才赶到医院。老太太住了一个月,病了半个月,总也见不到儿子,她就想回陕西老家了。

老太太回老家前一晚,对师长说了些话。师长司机就在隔壁屋里,他听见老太太对师长讲:“我也不要你啥东西,就要你当这个官啊,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官,就像咱老家的那个大官。”师长的老家在陕西富平县。

王小山深刻记得,在一次全师军人大会上,师长坐讲台上突然对着话筒,咬着牙说了一句:“我们有的领导干部啊,要多摸摸胸口,你们做的亏心事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惊得全场几千号官兵鸦雀无声。

空九师的历史要从战争年代说起。九师的精神就是“泼辣”,在国土守卫战中,出过好几个赫赫有名的战斗英雄,刘玉堤就是一个,说来也巧,九师曾击落过9架敌机。

可师长来后,在泼辣后面又加了一个词,严谨。师长说,“泼辣是大无畏的战斗作风,严谨是科学化的训练方法。该泼辣时泼辣,该严谨时严谨,该训练时训练,该冲锋时冲锋。”师长曾对年轻飞行员说:“我们军人不怕死,但不能轻率地死。要死在战场上,而不是事故上。平时训练,要泼辣,也要严谨。毛主席不也说嘛,要活泼严谨。”

每次下达完飞行任务,师长就对飞行员们进行抽点式的“突击提问”,专门针对多发事故症候的处理方法,从团长到新飞,一个也不“放过”,飞行员们都很紧张。那么多知识点,可怎么背啊?师长每次就把题目写在笔记本上,然后让司机悄悄把题目“放风”,大家都以为泄题了,如获至宝地背。师长对司机说:“哪怕他们每次只背会一个知识点,一年下来,都记住很多了。”

师长听到士兵抱怨自来水发黄,就骑辆自行车跑去水厂,发现水上还漂着死猫,周围还在养鸡,师长雷霆大怒,下令彻底清理。这真是众望所归,人人叫好。连长们开始害怕了,说师长下基层,就爱去犄角旮旯的地方。师长说:“如果连犄角旮旯都清理了,说明管理上的细致,几乎不存在死角了。”这是师长的理念。细得让主官们害怕。师长却说:“我让当官的害怕,让当兵的不怕。”他一来九师,先去勤务队检查。勤务队都啥地方,那可是领导们的司机聚集居住的地方,是没人敢管、懒散出名的地方。可师长一来全变样,设立指纹打卡上下班,给领导车辆安装定位器,光这两条就让司机们叫苦连天,说好日子是到头了。

大年夜的冷空气,让王小山脑瓜子激灵起来。他说:“师长,您来咱师后,带来许多变化,比如指纹考勤,让很多人不敢迟到早退了。”师长说:“不容易啊,光一个指纹考勤,我推了三年,还是有人不适应,总有人在背后嘀咕,我让大家上班有错吗?”王小山第一次听到,师长也会说无奈的话。王小山安慰道:“那是因为,您让那些迟到早退的人不舒服了。改革就有人舒服、有人不舒服。过去积极上班的人,现在还不知多高兴呢。您看过去,上不上班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现在可不一样了。”

师长深思道:“哎,不过光有考勤还不够,考核方法也要不断地科学化、合理化,只有这样,才能做到精细化管理,真正调动积极性。领导不好当啊,管理可是门大学问。”

王小山说:“那些爱说怪话的人,让他们说去,无论他们说啥,您还是我们的师长,他们还是怕您的。”师长说:“怕,为什么要怕?师长算什么?如果看重手中的权力,渴望享受权力的滋味,那师长就如市长,很牛啊。所以有人当个官,就立马摇头晃尾耀武扬威起来了。可如果你看重了肩上的责任,总想着自己的担子,那师长就是个‘师长’,是老师的师,长辈的长,多低头看好路,担好肩上的担子啊,一大帮人可都在屁股后面跟着你走呢。”

师长看看天空,天空只有几颗寒星。他很有感触地说:“飞到了天上,我就是一名老飞行员啦,是小伙子们的老师和长辈。打起仗来,我就是他们的战友,随时都会战死的军人,军人只能为祖国死一次。”

王小山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被感动了。可是他本想谈点高兴的,咋还谈得师长忧思重重了呢。王小山忙改口道:“您在咱师的泼辣后,加了个严谨,我就感觉挺好的,强调正规化、科学性。”师长说:“前几年九师为啥老出事,就是因为训练不严谨,想咋练咋练,人为性太大,忽快忽慢不科学,要么就是弄虚作假,上天平飞绕一圈,下来都敢说自己完成了特技。最可怕的是,距离实战化太远了,所有人都不懂啥叫实战化,连组训的人都没经历过战争,光纸上谈兵了。你想想美伊战争,伊拉克几乎一炮未响,就已经一败涂地了。今后啊,训练肯定加强数据化,让你做不了假。甚至还会设立训练监督单位,像纪委一样的独立部门,专门查你是不是真正的实战化,还是在自吹自夸。”

王小山发现,原来师长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老飞行员,他想得很远很远。

4

说起飞机,王小山也是空军,却没开过飞机。飞机这么精贵的东西,除了开飞机的飞行员和修飞机的机务人员,别人连摸一摸都不可以。别说摸,连合影都不可以。刚想到合影,师机关宣传科负责拍照摄影的周干事就“飞”来了。用飞这个字,是因为周干事顶着一颗笨重的大脑袋,脑袋下挂着一个沉重的佳能相机,骑一辆捷安特自行车,兴冲冲地飞驰而来。王小山特别心疼周干事的细脖子,望着他拼命前倾身体用力蹬车,王小山就担心,他探出来的脖子别被大脑袋和挂着的相机给嘎嘣儿一声折断了。

周博是师机关宣传科的新闻干事,他的拍照技术像拍马屁一样高超,比如副主任杨云飞,就经常被他拍出了高潮。听说有一次,有人去杨云飞家拜年,一进门瞧见周博正猴一样蹲门口为杨主任擦皮鞋呢,一进门就瞧见这么一个活物,可把人家吓个半死。刚好那段时间,外面都在疯传杨副主任即将升正主任。牛海涛说,周博以后肯定是个干大事的。王小山诧异地问,为啥?牛海涛嘿嘿笑着说,不为啥。

“师长,我听说您来站岗了,我饺子吃一半就跑来了。”周博跳下车,从脑门撸下相机,取景、弓步、弯腰、瞄准,啪啪啪,三连拍,低头看看效果,摇头表示极度不满意,再次对准师长,还不忘记命令王小山,“王参谋,你姿势不如师长好看啊,挺拔一点。”啪啪啪,啪啪啪。闪光灯像机关枪的火苗般密集发射。

师长不悦道:“好了好了,别拍了。”

周干事发现师长不喜欢他如此用力“拍”的方式,立即面不改色、端着相机,又跑到师长身边说:“师长,我也没啥事儿,陪您站会儿岗吧。”师长说:“不用不用,你先忙去吧。”

周博闹了个大尴尬,提着相机低着头,黯然离开了。

两名换岗的士兵齐步走来,齐刷刷地摆直臂、擦裤缝,发出一致的“欻欻”声。这样的声音,只能在天安门前,观看国旗卫队升旗时才听到。

又该换岗了,平常总觉得两个小时的岗哨时间漫长,可今晚与师长并肩站岗,王小山都忘记了时间。

换完岗,师长推上他的自行车说:“有事儿没,没事儿一起转转去。”王小山忙说没事儿,他陪着师长在营区里转了一圈。

师长和王小山两人,骑着自行车在营院里慢慢转悠。师长说道:“刚才那种人啊,你可千万别学。”嗯,王小山重重点下头。他晓得,因为他是小老乡,所以师长才会对他讲这样的话。

“你不要跟着哪一个领导走,永远要跟着组织走。做人也不要做两面派,对你喜欢的人就阳奉阴违,对你不喜欢的人就往死里搞,千万不要做那样的事。做人要阳光正气。”王小山听得心抖,这是一种荣耀,是别人万万听不到的。可王小山又寒了一点心,师长的话外音,是绝不会因为老乡关系,就对王小山特别照顾的。忧愁了一会儿,又想开了,他本来也不是爱当官的人,这样一想心又稳了许多,看透了一点,悟懂了一点。以不变应万变,那才是真理。老乡又怎样,老乡也有离开的一天,能帮助自己的,终归是阳光正气。

师长边骑边讲九师的历史故事,讲老一辈的战斗经过。

空九师在历史上,可是以泼辣著称,当然那是在打仗的年代,没有泼辣,怎能打仗。虽说现在的师长注重严谨,可他也是该泼辣时就泼辣,该严谨时就严谨。

记得有一次演习,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飞还是不飞呢?很多人都犹豫了,万一发生飞行事故怎么办?

师长望着天说,开仗了你上不上。他拎起头盔,驾驶飞机,第一个升空,带领着僚机乘风破浪,从机场一直飞到南海的最南端,途中遇到各种复杂气象,经过多次空中加油,一口气飞了好几个小时才回来。

王小山问师长,啥叫血性。师长想了想,他没谈自己,反而谈起了别人。师长说:“你知不知道参谋长的故事?有一年春节,肖参谋长和老婆一人一杯红酒,他端着酒杯对老婆说,如果哪天我那个了,你就找个好人嫁了吧,把孩子带大。”

王小山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他震惊了,一个堂堂师参谋长,居然也有这样的顾虑。虽然他顾虑,可他又不怕,他似乎做好了随时发生的准备。想想也是,飞行本就是高危行业,事故与死亡,不会因为你是高官就特别照顾。飞行一辈子,飞行几十年,谁能预卜到自己的生死呢?

师长说:“在空军这支队伍里,飞行员才是真正的勇士。你平时如果遇到逆境了,心里想不开了,就瞧瞧这帮飞行员,看看他们的苦,就知道你那苦根本无足轻重。建国至今,已经牺牲两千多个飞行员了。可这帮飞行员哪一个退缩了?还不是每天升空每天飞行。”

王小山感觉到了翻江倒海的心。

师长说:“我要不当这个师长啊,可能就会当个老教员了,一辈子飞行也挺完美的。”听说有一次,师长带着团领导们一起去机堡检查,突然天空雁过留声,师长语重心长地说:“一群大雁,需要有头雁,就像你们这些大队长、指挥员们,不能飞得太快,起不到头雁的作用;也不能飞得太慢,混淆到雁群里,也失去了头雁的作用……”

每次从南方去北方打靶训练,师长都会对飞行员们说:“我已经跟你们的老婆保证过了,安安全全把你们带出去,原封不动把你们带回来。”

飞行员的老婆们,每天都在担心自己丈夫的生死。有个飞行员老婆说:“我坐在家里啊,只要飞机一响,心就乱撞。我告诉自己,没事没事,别去瞎想,可根本无法控制,担心,疯一样担心。”有一次,营区主干道两侧的灯箱短路,几个灯箱里的灯灭了,刚好灯箱上贴着某个飞行员的照片,那个飞行员的老婆,连夜给师长打电话,要求务必连夜修好灯箱,因为第二天,那个飞行员要飞行。“飞行员家属的压力很大啊,要理解她们。”为了缓解这种压力,师长让人开垦了一片菜地,周末,他带着飞行员、家属、小孩、老人一起种菜浇水。

三年了,师长想尽办法,只为把九师带上去,把部队的精气神、战斗力带上去,九师的正规化建设被司令看到了,军区还跑来九师开了一次现场会,在全军比武竞赛中,又涌现出“金头盔”肖立军,涌现出新一代八零后飞行员蓝国俊。

这一切,能说和师长没关系吗?而为了这一切,师长用了三年,一点一点一点地整改,或许也只有细心的他,才能够成功改变九师面貌。

5

师长和王小山来到警卫连,院子里一大堆人,正忙着燃放烟花炮竹呢。

连长胡胜利、指导员李德章,其他排长、老士官,带着各自的漂亮或丑陋的老婆、孩子们燃放鞭炮。

火花冲天喷射出一座楼高,像棵金星装扮的圣诞树,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的脸。这是全年最快乐的时光,孩子们可以四处乱跑、大声嬉闹,连长也没有了苦瓜脸,更不会莫名其妙地发火。指导员四处招呼,他每天就干一件“琢磨人”的事,才确保了百多人连队的思想稳定。

又一支焰火,嗵一声打向天空,一声爆炸,彩色焰火引发哇一声赞叹。

王小山和师长走到人群后,大家还没发现。王小山想去提醒,师长摆摆手,两个人便安静地观望这欢乐的场面。家家团圆、小孩嬉闹,师长也跟着乐,乐着乐着,忽然转身离开了,王小山忙跟在后面。

王小山想,师长肯定想起嫂子和丫丫了。

胡胜利就曾说过,别看他是师长,每天忙忙碌碌的,也挺没意思的。

几乎每次嫂子来,他都没法接站。嫂子感叹:“要是虎子能来接我们一次,该有多好啊,一下飞机就能看到他的那种。”师长叫王列虎,嫂子经常喊他虎子。嫂子说,女儿丫丫小时候,师长回家,女儿都不喊爸爸,光喊叔叔。女儿小,又总见不到他,只认为照片上的男人才是爸爸。有一次在外驻训,师长忽然想给女儿买件衣服,哪知买回去,嫂子发现太小了。“你就关心飞多高,根本不知道女儿已经长多高了。”嫂子也是凡人,凡人都有抱怨。

嫂子和丫丫来部队过年,师长交代节后开飞工作,十点多才回到家属区,嫂子和女儿还没来得及高兴,师长又说:“走,我们一家去机堡过年。”师长把她们拉到战斗值班室,那天晚上,师长、嫂子、女儿和飞行员们一起包饺子,师长却一会儿又独自跑到指挥员房间替班去了。

女儿对师长的意见很大。上次师长高兴,非要拍个全家福,师长想拉女儿的手,可女儿不乐意,硬是把手抽出来。师长愣了半天没说话,照片上,看着师长的模样,心里很难受。师长的手机里有女儿照片,飞行间隙,师长喜欢坐在休息室,有时就独自打开来看看。大家都装作没看见,也尽量不去打扰。

师长拍着女儿的头说:“以后考上清华北大了,爸爸供你,要是考不上,就还是、还是去读个军校吧,也算完成老爸一个心愿。以后爸爸、妈妈、你,咱们三个待在一个部队里。”丫丫一听这话就反感,甩手打开老爸的手。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逆反心理特强。她就不愿意来部队,也坚决不去考军校。师长说几次,没希望,也再不提了。有一天,师长突然怅然若失地对司机说:“没男娃,干不了飞行这一行,让女娃进部队,干点别的吧也不行。”

嫂子抱怨他:“自从当上团长就忙,现在当师长了更忙。从团长到师长,他就一直忙。”嫂子虽怪怨,可那个家,都是嫂子撑着。军嫂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再苦再累最后都是自己吞。嫂子也是个老实厚道人,自己和孩子穿衣服从没牌子,都从淘宝买的,嫂子说淘宝上划算。

嫂子在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岗位挺忙,按说吧,都师长这个级别了,随便说说话,提提要求,哪个领导不给他面子啊,给嫂子换个舒服的岗位,根本不成问题。但嫂子从没求过师长,师长也从没考虑过,嫂子一直在繁忙的岗位工作。

师长这人吧,虽然从不管钱,但有时也是抠门的。有一次,丫丫说如果她考进重点班就买苹果六,师长大笑着说好,小问题。嫂子瞪他一眼,不同意,太贵。师长说就给娃买一个嘛。可到了最后,师长自己还是没舍得。

嫂子有时气得说:“跟了这个男人,可能到死也没个像样的家。”师长在部队住宿舍,嫂子在桂林住爸妈家。其实在桂林也买了一套房,花了70万,还贷款40万。师长每月还要给陕西的老太太打五百生活费。有时候他忙忘了,那个老太太也要强,从不开口去求他。

6

可是,这一切,都是三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它时常出现在王小山的梦里。又是三年过去了,王小山根本无法忘记。

又是一个除夕夜到了,眼前的现实是:师长死了。他还活着。

王小山仰望星空,师长恍若站在他眼前,气息和肌肤,真实可触。

西藏,飞行员们都去西藏执行任务了,师长也去了。临去西藏前一天,师长还为一个飞行员家属的工作与政府沟通呢。是的,他总是忙完这个又忙那个,他总是不放心这个也不放心那个。

师长到西藏后,不放心飞行区域的地形图,坐上直升机,要亲自查看下。就在那天,直升机失事了,直升机上的所有军人,都没回来。

师长上机前,听说作训参谋的小孩病了,让他别跟着去,给老婆打打电话安顿下。师长的司机也想上飞机,他从没坐过直升机呢。师长训一顿,“我们去看地形的,又不是去玩的,万一飞机出事怎么办。”司机当时还挺不高兴的呢。他万没料到,师长那句话,竟像一刀划开了命运,让他一辈子都记得。

司机去看过事故现场,直升机从天空跌落的十几秒,他不知道师长想了些啥,反正飞机与地面重重撞击的瞬间,直升机顶部的发动机,像一个大铁疙瘩,瞬间将整个机舱压扁了。司机已经看不见机舱了,只看见压扁的铁皮间,流满草地的鲜血,和铁皮间挤压出来的肉酱。司机哭着说,不知道哪一块儿是师长的。

师长去世后,王小山跟着保卫科长去过陕西老家偏僻的农村,亲眼见到许多关于师长的故事。

师长的父母至今仍住在一间极不起眼的旧平房里。屋里寒酸,杂物堆砌,没一个值钱的物件。院里有一棵苹果树,据说是师长出生时栽下的。

可惜师长死了,树还活着。

王小山陪着保卫科长,科长陪着县长,县长陪着几个部长,部长陪着副司令员,一大帮大领导,还有身穿白大褂手拿氧气袋的医务人员,突然来到了王家。

这辈子王家都没来过这么多领导,师长死了,他们来了。村长也只有站在人群中观望的份儿,村长站在王小山旁边说:“以前光知道王家有个儿子,是个开飞机的,谁知道竟是那么大的官儿了!”全村的村民,都挤着站在院门口看。村民们说:“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大官。”

师长母亲哭晕了,又醒来了,醒来了,又哭。师长的哥哥们,却在怪他,活着的时候没帮上啥,这下死了,更别想了。他的三个哥哥、两个姐姐,至今在农村种地。师长的三哥说:“早些年,要他想办法把侄儿,弄到民航去上班,他三番五次找困难找理由,说办不成,我算明白了,他就没想给我办。”

大哥说,师长曾回过一次陕西,在老家住了几天,可是实在住不下去,丫丫上厕所只能在房间里,自己找个盆。农村的茅房都是就地挖坑,蹲旁边拉进去就是厕所。丫丫嫌脏,小孩天天闹着要走,只好安排住了宾馆。可师长舍不得,他天天睡在那个破房里,跟爸妈睡一个大炕。每早六点,师长就起来了,打扫院里的树叶。他回老家,也就带一点部队那边的烟,见到长辈亲戚了打个招呼,发包烟,很低调的,回来也只叫表弟打出租车去接他。按说哇,他都这个级别了,县长去接一下也正常。可这么大一个官,他总是悄悄地回来,然后住几天又走了,武装部啊,民政局啊,县政府啊,谁也不惊扰。村里人都知道他是个开飞机的,却没一个知道,他到底当多大的官。去年,师长的父亲被邻居打了,在医院住一个多月,老太太不让告诉师长。直到师长去世,都不知道。

大领导们听着,几个人抹起了眼泪。

科长说:好人不长命啊。

大哥说:我那两个弟弟,也当过兵,师长要是跟县长说说,找找关系,随便安排个事业编不成问题哇,可师长从来没有,两个弟弟现在也没个工作。

老太太哭干了眼,脸色煞白地说:我这是给国家生了个儿子。

师长安葬了,就在富平县的烈士陵园里。市里很多领导都来参加追悼会了,还有许多小学生,他们还年轻,不懂得这位烈士曾经历过怎样的一生。

师长的姐姐哭着说:弟呀,你睡哇,市领导都来看你了,也就这一次了。

肩扛金色将军衔的副司令员,握着嫂子的手,沉重地说:“弟妹呀,我有句话,不当讲,但今天必须讲讲。其实当初,我们研究过,想让他去一师接师长的,为啥又让他来九师呢,因为一师谁都能去,可九师只能他来。”

王小山扶着瘫软的嫂子,不知道嫂子听明白没有,王小山是听明白了。一师是王牌师,已经够好了,谁去都能干师长。可九师前几年总摔飞机,只有派王师长这么心细的人,才能把九师带出科学化,带出战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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