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意
2019-08-13汤一介
读者 2019年17期
汤一介

“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这是我的读书观。一个学者一生要读各种各样的书,不是读什么书都要做到求甚解。
我小时候读《三国演義》,很多地方读不懂,但还是爱看,因为就想知道故事的大概。长大了再读《三国演义》,还有不懂的地方,但只是想知道它和《三国志》所载有些什么不同罢了,我并不想做研究《三国演义》的专家。后来我进了北京大学哲学系,再后来当了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我读书、教书,还是信守“好读书,不求甚解”的信条。研究哲学,特别是中国哲学,中国哲学家有那么多书,每本书、每句话都要求“甚解”,可能吗?
我认为陶渊明这两句话对研究哲学的人来说,后面一句“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更重要。
我们常把汉人对经典的注释叫“章句之学”,每章每句都要详加解释。《汉书·儒林传》谓“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儒师秦延君释《尧典》,十余万言;释“曰若稽古”四字,三万言。
至魏晋风气一变,注经典多言简意赅,倡“得意妄言”,例郭象注《庄子·逍遥游》第一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谓“鹏鲲之实,吾所未详也”,并批评那种一字一句注解的章句之学为“生说”(生硬的解释)。他说:“达观之士宜要其会归,而遗其所寄,不足事事曲与生说,自不害其弘旨,皆可略之。”
我想,这就是“会意”。读哲学书,重要的在“会意”,而不在“曲与生说”。“会意”才能对古人的思想心领神会,才能有所创新。
据日本学者林泰辅说,《论语》的注解有三千余种;元朝的杜道坚说,《道德经》的注解也有三千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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