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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上的夏尔巴

2019-07-16王珊珊

户外探险 2019年7期
关键词:尔巴尼玛加德满都

王珊珊

登山很苦,但那是我的生活。

——昂瑞塔·夏尔巴

10次无氧登顶珠峰纪录保持者

夏尔巴是什么

计划7个月完成14座8000米山峰的Nirmal Purja (@nimsdai)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因为一张珠峰堵车照片而走进大众的视线。以前Nims哥(尼泊尔语里dai意为“哥”)只是登山小圈里的传说,经常因为筹不到钱而发愁。

现在Nims仍然发愁,因为有人误认为他是夏尔巴人。在大众的印象里,只有夏尔巴人才是为登山而生的。那我们所谓的“夏尔巴”到底指的是什么?

根据著名登山博主Alan Arnette的统计数据,2019年实际共有281名队员,378名向导从南坡登顶珠峰,加上未登顶向导、所有的大本营后勤及背夫,直接为这个珠峰攀登季服务的工作人员应超过1000名,其中绝大多数是夏尔巴人。

因此坊间有说法:只要有錢,夏尔巴人就能把你抬上珠峰。

先说结论:不能——

但是他们可以把你抬(拖)下珠峰。

若不是因为珠峰,这个生活在世界屋脊的神秘民族,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人们面前。自从1953年,新西兰人埃德蒙·希拉里(Edmund Percival Hillary)和夏尔巴人丹增·诺盖(Tenzing Norgay)首次登顶世界之巅——珠穆朗玛峰,直到1993年前,夏尔巴人主要服务于珠峰的“自主攀登”探险队。

1993年珠峰首次开启8000米商业登山大幕后,夏尔巴逐渐成为一个高山探险的专有名词,全球登山者都把夏尔巴人看作登山活动中最必不可少的伙伴。在8000米山峰攀登中,客户和向导比是1:1,少数客户为保登顶和安全会配备两名夏尔巴。

充满光荣和荆棘的珠峰之路对于登山者来说,一辈子只想走一趟,对于夏尔巴人来说,就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上班路”,每年他们最多要走30~40趟。除了修路、运输、清理冰裂缝和建设营地,他们还要给登山客户们烧水、做饭、铺床、换氧气、换锁,有时甚至连穿冰爪、系鞋带都要代劳,如果遇到因为各种原因失去行动能力者,他们会几人合力将其包裹起来拖行至下方营地。可以说,攀登过程从头至尾,没有夏尔巴,绝大多数登山者都无法实现登顶,甚至活着回来都成为一种奢望。

然而直到现在,除了登山,大家对夏尔巴人几乎一无所知。

夏尔巴在帮助登山者通过昆布冰川的金属梯。

一张夏尔巴高山向导的特写。

高山民族的养成

夏尔巴人是主要生活在尼泊尔境内喜马拉雅山脉周围的族裔。在中国、不丹和印度也有分布,总共二十几万人口。Sherpa或Sherwa来自于夏尔巴语shar(东方)和wa(人),夏尔巴意为“来自东方的人”。他们的祖先来自4个主要的游牧部落,600年前从西藏经Nangpa La垭口进入现今的尼泊尔境内。

夏尔巴人各种风俗和藏族有着深厚的渊源和相似度。他们信仰藏传佛教,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化。与藏族人民一脉相承,夏尔巴人尊重传统和历史,礼让谦逊,特别讲究长幼有序。亲朋好友见面时要相互拥抱,碰额头,并说上长长一串问候语,谈话中表情端庄处处带着敬语,吃饭时如果客人不叫停,他们会不停地添饭倒酒,临走双方互相献上哈达,表示最美好的祝愿。

和尼泊尔其他族裔一样,他们的姓氏即代表族裔,所以是不是夏尔巴人,看姓名一望便知。20岁出头的贡嘎,来自庞波切,他特别自豪父母给他起的名字,因为如果在村子里大叫一声“尼玛”可能很多人都会答应,但是“贡嘎”只有一个。

老派的夏尔巴人习惯于用出生在星期几来为孩子取第一个名字,男女通用。尼玛是星期天,近1/7的重复几率,可想而之,你会认识很多“星期天”。贡嘎的第二个名字是喇嘛起的,一般代表美好的祝福,如果家里有三个边巴(星期六),只好用中间的名字区分,然而喇嘛的词汇库也是有限的,所以夏尔巴人的重名率非常高,记不住夏尔巴的名字也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广义上的夏尔巴,是所有出生在夏尔巴家庭都姓夏尔巴的人。而针对高山探险活动而言,夏尔巴特指职业夏尔巴高山向导,如果有人提起“我的夏尔巴”,是指后者——他们自己的名字由于上述原因,很多人记不住。

据说夏尔巴人有天生适应高海拔的基因,他们使用氧气的效率要比低海拔地区的人更高,而且他们在高海拔血液循环更稳定快速。更重要的是,他们世代生活于此,更适应恶劣的高原环境。

卡米瑞塔已经24次登顶珠峰了,我知道他的收入着实不菲。当我问他,为什么还要继续登山时,他说,这是他的工作。很多夏尔巴都会给出相似的答案。在珠峰的“上班路”上,他们背着5个氧气瓶,20公斤的负重在肩,仍然健步如飞。很难说这是基因造就的,还是真的只是工作而已。

因为山就在他们家旁边,他们是全世界无氧登珠峰成功人数最多的民族,尽管对他们而言,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我问起28岁的边巴格尔吉无氧登顶珠峰是什么感受时,他说,太艰难了,最好不要尝试。他已经5次登顶珠峰,他的两个哥哥都是登山向导,他们村的登山前辈是首登马卡鲁峰(海拔8463米,世界第五高峰)的英雄,在他的影响下村里有很多男孩都把登山向导作为梦想职业。他们成为登山向导既是基因造就的,也是一种习惯,或者说是惯性。

夏尔巴高山向导在拉着客户向上攀登。

夏爾巴背夫在背负物资。

在夏尔巴人的登山圈,Mountain Guide特指IFMGA(国际高山向导协会)认证的高山向导。其他夏尔巴人,不管登过多少次8000米的山峰,都只能叫guide。边巴格尔吉和他的大哥边巴昂楚,都是IFMGA成员,截至2019年,在尼泊尔具有这种资质的只有61名(不全是夏尔巴人)。虽然IFGMA的培训费用高昂,但有这样资格的登山向导可以拿到普通向导2~3倍的工资——而普通向导登一次珠峰大约能收入7500美元(尼泊尔人均年收入约800美元),投入产出比还不错。

从2009年起,尼泊尔成为国际登山向导协会成员,它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如果说从丹增·诺盖开始的老一代夏尔巴,是被迫接受一份工作,对于当时主导的西方登山者过于谦恭和服从,那么新一代的夏尔巴则是属于“有觉知”地进入这份工作。

他们会经过专业的登山培训,越来越严格的标准,确保了他们的能力,也为客户的攀登提供更安全的保障。赚够钱就退休,开个客栈或餐厅,或移民美国,是老辈夏尔巴的最终归宿。在父辈们打拼了半个世纪之后,新一代的夏尔巴很多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不再需要依靠登山养家糊口,现在很多年轻一代的夏尔巴选择不再为外国登山队打工,而是拥有自己的探险公司,并且开始把登山作为个人的追求和兴趣。

今年32岁的明玛多杰打破了珠峰洛子连登的最快纪录,2015年明玛G独攀未登峰Chobuche,边巴格尔吉与冬季攀登之王Simone Moro曾尝试马纳斯鲁的冬季首攀,7个月14座(8000米山峰)Nims哥的攀登搭档也是夏尔巴。他们也不再一味地说“yes”。

然而也有很多人选择放弃。贡嘎之前参加过不少登山培训,自从亲眼看到同伴滑坠身亡,加上父母的反对,最终只选择做徒步向导。

尼玛噶尔金从厨师成长为向导,曾经6次登顶珠峰,现在在加德满都经营一个小徒步公司,谈起为什么“洗手不干”,作为2014年雪崩的亲历者,他说他无法从阴影中走出来,从此只带徒步团队和爬小山(尼泊尔六七千米山峰)。

他们一年会从家消失几个月,冒着生命危险努力工作,就是不希望孩子们再承受这样的风险。

“冰川一直在移动,现在闭上眼睛,仍然是噩梦。”结束了半个月的辛苦带队,尼玛回到加德满都,我问他,回家开心不?他说,女儿们开心,因为玩伴回来了,妈妈、媳妇不开心,因为爬小山,拿回去的钱少。

很多从事登山业的夏尔巴,为了给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学习条件,都会像尼玛一样搬到加德满都,他们的孩子有些从来没去过老家。他们一年会从家消失几个月,冒着生命危险努力工作,就是不希望孩子们再承受这样的风险。在死神面前人人平等,每年春天都有很多“爸爸”没有回家。在商业攀登中,最难的工作由他们承担,最大的风险也由他们承担。

我的爸爸没有回家

根据《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总结的全球最危险职业数据显示,最危险的职业就是“珠峰夏尔巴”:死亡率是驻伊美军的12倍。

给很多夏尔巴留下心理阴影的2014年雪崩,13名高山协作死亡,3人失踪,绝大多数是夏尔巴。紧接着2015年地震又夺去了许多夏尔巴的生命,除此之外他们也会高反,失温、冻伤、滑坠、体力耗尽、雪盲。喜马拉雅数据库显示,自1900年,有近100名夏尔巴死亡,其中1/3死于珠峰。

2017年大麦萨琪终于考取了IFGMA证书,成为夏尔巴中的佼佼者,2018年他在帮助客户上直升飞机时不慎掉入冰裂缝身亡。虽然是知名向导,但学习IFMGA花费了家里太多的积蓄,并没有给妻子和两个女儿剩下什么。多数夏尔巴家庭的妻子是不工作的,顶梁柱倒下了,对于孤儿寡母来说,这不啻于另一场雪崩。

35岁的尼玛多玛的丈夫死于那场噩梦般的雪崩,她和她的儿女寄居在加德满都亲戚家一间小屋里。今年她和另一位失去丈夫的夏尔巴女士福迪基一起登上珠峰,除了为了社会对寡妇的偏见而战,更多是为孩子们的面包而战。她希望成为一名向导,不一定去8000米的高山,孩子一天比一天大,“需要钱的地方太多”。

6岁的巴桑朱迪的爸爸死于同一场山难,她至今对爸爸妈妈并没有什么概念,爸爸去世时她只有一个月大,五个月时妈妈离家出走,一直在照顾她的奶奶已经55岁了,想起在加德满都独自上学的孙女,奶奶就忍不住抹眼泪。虽然2014年和2015年留下的多数孤儿目前有父亲原服务探险公司和慈善机构资助,但是并不足以支撑孩子的生活和学业。而且其他年份去世的夏尔巴向导,并没有什么人关注。

从14岁开始登山的高中生魏琳燃,来自中国重庆,夏尔巴对她来说不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民族,更多的是心存感激,因为她感受过高山的危险,而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为登山者服务。她知道这些失去父亲的夏尔巴孩子,也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两样东西:家庭的完整,以及选择自己未来生活的权利。

她发起了为资助夏尔巴儿童的跨国界暖心行动,为了他们能够完成学业,她愿意帮助他们重新拿回掌握自己人生的主动权。边巴昂楚2014年失去好友,目睹了2015年颤栗的巨石高山,他感激一个中国高中生的义举,奔走于昆布地区和加德满都,寻找那些失去夏尔巴父亲的孩子。情况是很不乐观的,因为这些家庭几乎都没有经济来源,资助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夏尔巴和高山,互相依存,互惠互利,高山向导是他们的一份收入不错的职业,也是一种传承和习惯,他们是世界上最贵的“导游”,也是承担最大风险的人群。高山看着我们走来,看着我们离去,接近山峰,攀登,下撤,直到安全回家。对此,夏尔巴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个女人失去了他的夏尔巴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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