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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他一只鹅

2019-07-04李健

湖南文学 2019年6期
关键词:柳叶

李健

老嘎准备用一只鹅宴请二饼,他知道没权力这么做,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家里的鹅都是柳叶看养,老嘎从来没管过事。当他小心地把这个想法提出来和柳叶商量的时候,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立即遭到柳叶毫不犹豫地反对。柳叶读小学六年级,正在电灯下做家庭作业,猛然听到爹的话,受了一惊,瞪大眼睛望着爹,看他是不是吃错药,疯了。老嘎心虚,把眼睛挪开,看往别处。

柳叶问:“爹,一定要用鹅?”

老嘎说:“现如今,桌上不冒热气,谁愿意帮你真心办事呢。”

柳叶说:“那你用哪一只?”

老嘎说:“自然是用最好的那一只,表达我们最诚挚的心意,别人看到了,帮忙也会尽力。”

柳叶说:“不行。肯定不行。”

在柳叶眼里,十只鹅就是她的十根手指,割掉哪一根都痛。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她要极力阻止。

老嘎家喂十只鹅,白亮亮的九只,组成一个纯净的世界。鹅里有一只麻灰的,毫不显眼,几乎找不到它的存在。因为这只鹅夹在中间,特别另类,见出与众不同,柳叶很喜欢它。没料,老嘎说那就用那只丑八怪鹅,他还表现出很将就的样子。也许,他以为用丑的鹅柳叶会同意,以为柳叶像他一样讨厌它。

柳叶说:“不行。就是不行。”

柳叶还想对爹说,这些鹅都是她的好朋友,一只也不能杀。但是,看架势,她无法阻止住爹的决心。她很无助,一颗眼泪不经意挂上眼睫毛。

看到眼泪,老嘎慌神。平时,父女俩相依为命,他把柳叶当宝贝,高兴起来将柳叶的名字拿来当歌唱,“柳叶宝哎,柳叶宝呀!”当着柳叶的面唱,一个人走在路上也唱。他眼里看到的是阳光的柳叶,从没看到她的眼泪。就连在山上采摘带刺的野果扎伤手指都不哭,就连读一年级那年不见了娘也不哭。她这是怎么啦,为了一只鹅不惜掉泪。老嘎脑子一时短路,转不过弯来,唯有把柳叶拥入怀里,不停地唱喏:“柳叶宝哎,柳叶宝呀!”

靠在爹瘦小的胸脯里,柳叶抹去眼泪,听着爹唱歌。

村里的二饼,柳叶认识,经常在放鹅和上学路上碰见他。他,脸溜圆溜圆,长得像麻将里的二饼,他喜欢和镇里面的干部打麻将,和他们称兄道弟,常常村干部办不了的事,二饼出面,三下五除二,办成了。

但在柳叶眼里,二饼不是爹嘴上的好人,更不是救世主。柳叶这么认为,当然有根据。有天墨黑的晚上,她亲眼看到二饼在村外的马路边用刀顶住长途汽车司机的脑袋,逼他交出身上所有的现金。司机不情愿不配合,二饼飞起一脚把司机踢倒。看得柳叶心惊胆战。如今,爹竟要用鹅讨好二饼,柳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老嘎是在赶场的路上遇到二饼的。那个时候老嘎其实已醉,迷迷糊糊走在路上。二饼说他探听到了老嘎老婆的消息,在广州打工,身边已有一个相好的男人。老嘎很反感,这是他的傷疤,二饼却偏揭开来,让他痛。不用二饼说,这么久没有消息,即便是绊坏脑壳的人也想得出她的状况。可是,二饼接下来的话激活了老嘎向来的沉闷。二饼说他有办法帮老嘎把老婆弄回来。

心不在了,弄回来的是一具躯壳,有什么用呢?老嘎起初那么想,但后来又这么想,弄回来也好,至少可以看看她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特别是柳叶,这么久没见到娘,虽然她嘴上憋着没说,心里一定很苦。老嘎并不记恨老婆,只怪自己没用。

老嘎半信半疑问二饼:“她已有男人,你凭什么把她弄回来呢?”

二饼说:“酒癫子,这个不用你操心,你说想不想要我帮忙?”

老嘎说:“你能帮忙,当然是求之不得。”

二饼说:“你知我是心最善的人,见到比自己苦的人是有一分就帮二分,那你怎么感谢我呀?”

是啊,如果二饼真帮到了忙,用什么来感谢他呢?家里没喂猪喂牛,连羊也没有,唯一值贵点的就数鹅。老嘎就说:“我尽能力用我家最好的东西款待你。”

“那是什么啊?”

“鹅!”

“哈哈,好,尽他一只鹅。”二饼正中下怀,猪牛羊肉不稀罕,只有鹅肉很少吃到。他知道老嘎有点嘎,时有短路,但又是一个顺毛佬,只要顺了毛,他愿意将脑壳当凳子,让你坐。他说,“酒癫子,我这人就是喜欢两肋插刀,你这忙我帮定了。”

草叶上的晨露碰就起了动静,一颗颗透着亮在空中晃动,仿佛山地上所有的坑坑洼洼都装在这小小的露颗里。柳叶蹲下身子以半跪的姿势打量这些晶莹剔透的露颗。鹅们扑腾着翅膀嘎叫着在草地上寻觅嫩芽,这一片草地几天没来,又冒出肥硕的草尖。鹅们最喜欢吃这种捎带露水的草,吃了不发病,产蛋多。

柳叶伸展一下腰,不远的村落看上去很模糊,天还没大亮。她每天早起放鹅。这时候看鹅,白亮亮的几只,在不太明朗的野地里,觅食,一只鹅就是一个纯净的世界。如果不仔细的话找不到那只麻灰色鹅,它好像是野地里一块移动着的土坨子,灰不溜秋。

家里就爹和柳叶。柳叶很懂事,在家不吃闲饭,早起扫地,暮时洗碗,上午在家削一大盆洋芋为父女俩的中餐做准备,下午上山捡一箩筐松球果果做燃料。当然,作为家里唯一的小孩,最经常的活就是看鹅。老嘎带着柳叶在乡场上转悠,卖鹅的商贩说鹅叫声嘹亮,家里喂几只鹅雄壮多了,黄鼠狼和蛇之类的凶狠之物见到鹅都会逃之夭夭。这些话打动了老嘎,自从老婆走后,家里阴沉沉的,买几只鹅冲冲邪,闹热闹热也好。老嘎喜欢单数,选了九只清一色的白鹅。柳叶喜欢双数,特别钟爱“十”数,是迷信“十十周全”吧,于是买鹅时总多买一只预留着。她说,万一折苗了呢?而且多买的一只永远是灰麻色的,她说,这是记号,一眼就能把自家的鹅和别人家的鹅区分开来。老嘎返过头瞪柳叶一眼,是欣赏的意思,这丫头,一张粉脸,像婴儿一样稚嫩,小小年纪就有那么多的小心思。柳叶笑盈盈地略带羞涩看着老嘎说:“爹,容我再选一只,好吗?”老嘎点头应允。于是,柳叶捉了一只灰麻色的鹅,凑成双:九只雪白的鹅中走着一只灰麻的鹅,真的灵动多了。柳叶随着它们走在黄黄的土路上,两边是一望无垠的碧绿,不管柳叶是穿着发白的蓝布衣,还是花夹袄,都是一幅画。

虽然柳叶上学,但鹅还得天天看。每天早晨天蒙蒙亮,鹅就开始嘎嘎嘎拖长音调喧叫。柳叶翻身爬起来,揉着迷蒙的眼睛打开栅栏。鹅伸着长长的脖子挨近她身边,秀亲热。柳叶用一根长竹竿把它们赶到屋后芳草鲜美的小溪边,它们先是站在溪边互相呼唤致意,从容喝水,然后埋头猛吃起来。初春时节还好,鹅小不贪,两边稻田没莳秧,到处是草,随它们吃个够,柳叶开始背她的书;到了暮春时节,鹅长大了,路两边插了秧,它们最喜嫩嫩的禾苗,柳叶那根长竹竿,挥舞个不停,等它们吃饱,长长的脖子像爹正月里舞着的高龙时,柳叶的肚子也咕咕叫了。

看鹅是轻松惬意的活,有了这么一群可爱的鹅,柳叶再也感觉不到日子的单调和枯燥,但柳叶真正懂鹅,还是那一个晚上。那一天放学后柳叶赶着鹅去茶山吃草,来到一片青草嫩绿的地方,小鹅便欢快地开吃了。柳叶去附近的灌木丛中采来了一大捆毛栗,用鞋子碾压,用石头砸开,小心谨慎地剥着,津津有味地吃着。天快黑时,小鹅吃饱了,柳叶也帮爹留了一口袋栗子,高兴地赶鹅回家。等鹅都归拢了,数了三遍,都只有九只,柳叶急得哭起来,找遍了每一行茶树都没有找到。柳叶坐在山路边伤心地哭,不敢回家。后来老嘎找到了茶山,一边“啰啰啰……”呼唤小鹅,一边用手电扫射茶树底,然后嘀咕,山里的狸猫是不敢叼走的,谅它没这个贼胆,肯定是鹅迷路走丢了。老嘎拉着柳叶的手说:“丢了就算了,以后看鹅就看鹅,别摘毛栗子了。”

乡村的夜黑得又快又彻底,老嘎的手电光昏黄微弱地照着山间小路,平时那么爱热闹的鹅也默默地小心翼翼地走着,老嘎用粗糙而温暖的小手攥着柳叶的手。前面有一个极窄处,平时鹅都是排着队才能过去的,柳叶焦急地望着爹,老嘎紧了紧柳叶的小手,说:“别急,它们灵性着呢。”说话间,老嘎示意柳叶停下,用手电光尽力照着它们,只见那只灰麻色的鹅一摇一摇走过去了,后面的白鹅一只接着一只排列着,往前摇摆着。柳叶高兴地摇着爹的手,不敢笑也不敢跳。

回到家,柳叶欢喜得把它们一只只抱进了栅栏。

几阵西北风吹过,喜鹊镇原野一片金黄。收割稻子的季节来临了。二饼叫老嘎帮他收稻子。老嘎犹豫着,他不是劳动的料,别人家的地里长庄稼,他家只见草,他劳动很毛躁,当他想起二饼答应帮他把老婆弄回来的时候,人家可是一个停都没打,爽快地答应了,他怕得罪二饼,怕二饼答应他的事泡汤,勉强去了。二饼的房子是别墅式的,装修比那些镇干部家都豪华,老嘎从没去过,现在见了啧啧称赞二饼本事大,二饼自是得意。二饼的田和老嘎家的相隔不远,都在公路边,都属产量低的那种。老嘎个头矮小,不足一米六,和二饼同时挑谷,二饼挑了二担,老嘎一担都没进晒谷场。走一会歇一会。如果说他没尽力,脸上的汗却大把大把的。

二饼就说:“老嘎,死卵一样,是不是没喝酒?”

老嘎臊得脸也红了。他身子還没一担谷重,他不知喝了酒,借着酒力能不能把一担谷挑起来飞跑。他实在没试过。做为男人,他恨不得地下有条缝,好钻进去。

秋日的太阳懒懒的。

二饼当然希望老嘎提高效率,自然带来了酒。可是,老嘎喝着喝着竟背靠谷箩打起鼾声。二饼直摇头,没想到老嘎喝了酒反倒不做事了。

老嘎在村人眼里就是酒鬼一枚,老婆在时,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是醉着的,从不关心家人,醉了就和老婆吵架,甚至动手打老婆,那时,柳叶极讨厌他。老婆出走后,老嘎却变了个人一样,对柳叶小心呵护,给的零花钱也比以前多了。不过在村人心中他还是酒鬼一枚,因为还是偶尔有醉的时候。

柳叶不敢一个人睡,自从娘走后,她就一直跟老嘎一个被窝。早晨,柳叶一般是在老嘎的自言自语中醒来,他自语的内容每天基本相似,不是叫柳叶的名字,就是把柳叶的名字当歌唱,有时也会自语些前一天发生的事,柳叶能感觉出爹是高兴,且是发自内心的,现在想想,老嘎当时是以有柳叶这女为自豪。老嘎对女儿疼爱,家务事留柳叶做,田里山外都是自己去,回家没饭吃,也不对着女儿吼,而是赶紧帮忙做。

柳叶是个野孩子。

她和邻居小孩们跳绳,玩格子,玩石子,打野仗,冲尖,能玩的都玩,没有男女之别,这倒被老嘎骂过。有一次老嘎甚至为了柳叶学吹口哨打了她,说男女有别,要像个女孩点。

柳叶爱打扮,她从山上采摘一些野花别在头发上,在镜子前晃过来晃过去,自鸣得意。她一边照镜子,一边和老嘎闲话学校和野外的见闻,偶尔爆发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这时候,快乐的空气就在这小小的空间荡漾。看着漂亮的女儿,老嘎心里越加疼爱,说:“柳叶宝,下次老爹给你买发卡、别针。”

柳叶就想象老嘎帮她一颗一颗上发卡、别针的情景。斜斜的,老嘎还可以从镜子里看到她调皮地噘嘴。

因为疼爱,老嘎从来没骂过柳叶狠话。但有一次是个例外。

那天是周末,父女俩买鹅苗回来没几天,柳叶写完作业想出去玩,连蹦带跳的。不料,一脚刚跨过门槛,只见一股鲜血溅上她裤脚。本来就见不得血的柳叶,心慌了,低头一看,一只在门口玩耍的鹅苗惨死在自己脚下。正好被老嘎看见,他大骂:你没长眼睛,你赶去投胎呀……

柳叶哭了,很伤心的哭。她恨自己野,不小心,踩死鹅。

老嘎脱口而出这么咒骂,一是指望鹅长大生几个蛋;二是心痛,他觉得那也是鹅的一世生命,造孽。

骂归骂,到了下次赶场,父女俩又买回来一只鹅苗,补齐十只。

柳叶觉得对不起鹅。以前,她以为上学前放鹅,放学回家后放鹅是负担,现在因为心里有了愧疚,更加呵护鹅,生怕它们饿着、渴着、冻着。鹅们与她的生命贴得这么近,她喜欢上了它们。不知不觉,它们长到十三四斤一只,竟都能下蛋了,一只鹅二天一枚,印斋粑一样。鹅蛋又大又圆,拿到市场卖,人见人爱,一个鹅蛋顶四个鸡蛋的价钱。喜鹊镇有个说法,说是怀孕的孕妇吃鹅蛋,生下来的小孩白天牛一样活泼,晚上睡得糍粑一样香甜,听带。老嘎家的鹅蛋大都是孕妇们买走的,一买就是一大筐。每次看到她们来,老嘎笑脸相迎,当财神。

对老嘎家来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收入,单靠鹅蛋这一项就能撑起家的日常生活开支。

家里有只鹅,鬼都怕。

何况这些鹅已经成长为一支队伍,一个群体,这在喜鹊镇是不多见的。鹅们嘎嘎嘎的叫声此起彼伏响彻这一方巴掌大的山地,看着这磅礴气势,老嘎打心眼里高兴,雄起,壮胆咧。这一切都是柳叶的功劳,他每天奖励柳叶一个鹅蛋。

该来的终归会来。

柳叶在家里做作业,听到鹅嘎嘎叫唤,开门去看,原来是二饼被鹅堵在屋场外面。起初是那只麻灰色鹅发现二饼,叫了一声,像是厉声呵斥,紧接着其他的鹅也跟着叫起来。它们伸长脖子勇敢地迎住二饼,那气势就如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千军万马。看到鹅啄人,很凶狠的样子,二饼害怕,不敢往前走,就在屋场外大声叫:“老嘎!老嘎!”

老嘎以为托二饼帮忙的事有了着落,急忙应声而出。柳叶也跟出来。她听到二饼在咒骂“呆头鹅”“笨鹅”,柳叶就回敬这个不受欢迎的家伙,说:“你才呆。你才笨。”

二饼说:“小小年纪这么刁,长大嫁不出去。”

柳叶骂:“鬼打你十八餐。”

柳叶认为二饼登门从来不带好事。果然,二饼说:“老嘎,你上次可是答应我一只鹅的,就今天来你家吃晚餐吧。”

老嘎说:“我托你办的事呢,有结果了吗?”

二饼说:“暂时没有,这晌不是忙着收谷,抽不出空么?”

老嘎说:“那不行,我们当时说好是你帮到忙,我才杀鹅请你客的咧。”

二饼说:“老嘎,你这是不够朋友啊,你说句话,不要我帮,我抽身就走,没人勉强。”

见二饼这么说,老嘎赶紧说:“你总得给个期限啊。”

二饼说:“半个月吧。”

老嘎说:“那就一言为定。”

二饼摆出领导的腔调说:“我陪镇领导搓几把,老嘎你准备,我们到时光临你的家庭晚宴。”走了几步,他又返回来说:“老嘎,你有酒么?”

老嘎是个酒癫子,家里备有自酿的水酒自是不消说,随时去随时有。提起这个,他骄傲地说:“你放一百个心。”

二饼了解老嘎,平时是个小气鬼,心里只有自己,从不关心别人,如果要他放点血,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二饼反复交待:“料实一点啊。”

老嘎说:“按照说好的约定,我宰一只鹅,我尽能力来,倒是提醒你,鹅这么大,别到时撑死你。”

这是一个慵懒的午后,秋阳轻纱一样撒在老嘎身上,有些薄凉。老嘎打起精神叫柳叶,却听不到回答,鹅也不见了。就想八成是柳叶到茶山放鹅去了。柳叶平时喜欢去那里放鹅。可是,老嘎找遍茶山没见柳叶和鹅的踪影。

老嘎慌了,人家那么多人等着吃鹅。而且是镇里的领导,是稀罕你才来吃你的鹅,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得罪就是一大片。老嘎想,一定要找着柳叶和鹅。

他把手窝成喇叭放到嘴边扯开喉咙呼喊:“柳叶,柳叶宝哎!”

他的声音被秋风捎带着在茶树间游走,如果柳叶在附近,相信她听得到。叫了一阵,没听到柳叶回应,他急得像疯子一样到处找,自言自语:“柳叶宝呃,柳叶宝,出不得纰漏咧,千万啊。”

最终,老嘎在茶山背后的一口池塘边找到柳叶和鹅。

鹅们正在池塘里戏水。它们掠开翅膀互相追逐,嘎嘎嘎地叫唤,特别是那麻灰色的鹅,好像是第一次见到水,玩得更欢,水洗过的它,毛色干净,透过展开的翅膀,它身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都有,比那九只白鹅,越加迷幻。柳叶坐在池塘边,怏怏地投小石子。她恨可恶的二饼,二饼是个畜生。投着投着,她用上力,不是投而是砸,仿佛二饼就是那池水,她想把他砸个稀巴烂。

老嘎把柳叶搂在怀里,说:“柳叶宝呃,你会有好人做的,你听爷老子的话啊。”

柳叶恨恨地说:“我的鹅宁可给别人吃也不给二饼吃。”

老嘎:“二饼得罪你啦?”

柳叶:“他一肚子坏水。”

她说二饼那天晚上持刀抢劫的事,她要去报案,让他恶人恶报。她还说二饼翘尾巴就知道他要下屎,尽干些空手套白狼的事,投机取巧,油嘴滑舌,没一句真话,爹你应当远离这种人。

老嘎听了柳叶的话,胆小地说,柳叶宝哎,你还小,不谙世事,千万别跟二饼怄气,他靠山硬,我们斗不过人家,眼下你遂了爹的意,把你娘找回来再说,好吗?爹求你了。柳叶当然也希望把娘找回来,娘回来了家就完整了。但她很不喜欢爹这种没骨头的样子,如果自己和爹在娘眼里还有份量,她就不会出走,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这么决绝,天下之大,你到哪去找呢。她怎么会回呢。这只是爹一厢情愿。一边她又理会爹的委曲求全。柳叶内心里对娘很不满,如果她不走,那她的鹅就不会被人算计。

“啰啰啰……”老嘎呼唤鹅上岸。

鹅们像是知道其中曲直,故意继续嬉耍得更欢,没理会他。老嘎叫不动鹅,急得用土坨子砸。看到爹着急发疯,柳叶忽然觉得爹好可怜,不忍心折磨他,毕竟爹是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毕竟他是想把娘找回来。她内心深处何尝不像爹一样,盼望娘回家。她常常夢到娘用针帮她挑出在野外玩耍时扎进肉里的刺,痛得她呲牙咧嘴……她的眼泪像虫子一样爬出来。她扬起那根长竹竿,挥几下,鹅鱼贯上岸。

太阳已经西斜,时间不早了。老嘎急于回家杀鹅准备晚宴,如果再耽搁就来不及了。他猛地向麻灰色鹅扑去,麻灰色鹅受惊,嘎的一声掠起翅膀飞走,反倒老嘎差点被它强劲的力量掀翻在地。众鹅到处乱蹿。塘岸上一片混乱。老嘎不甘心,大叫:“麻的皮,不信老子奈何不了你。”他撒开脚巴子追赶麻灰色鹅,追了几圈,麻灰色鹅望了望挥泪如雨的柳叶,停住奔跑团在地上,任由老嘎抱走。

老嘎宰杀过鸡鸭,但没宰杀过鹅。这么大一只鹅,他不知从何下手。他想如果像杀鸡一样杀鹅,到时鹅挣扎的力量自己控制不住,说不定还会伤到自己。他干脆把鹅放到地上,鹅以为老嘎想放过它,伸长脖子轻轻地嘎嘎叫唤。老嘎趁鹅放松警惕,一手抓住鹅的头部,封住鹅的眼睛,喃喃唱道:“鹅呀鹅呀你莫怪,本是世上一道菜。”一手用锋利的刀刃往鹅的颌下一抹,鲜血直流。鹅扑腾着翅膀拼命挣扎……

鹅刚进锅,二饼就带着镇领导鱼贯而入。不但坐满一桌,还挂两只角。这么多的人,老嘎担心只搞一只鹅,少了,赶紧到地里扯来萝卜白菜,再打几个鹅蛋。心想,就这么多,够他们吃了。

柳叶和鹅归家的时候,村落已经黑透,道路模糊。二饼一干人团团围坐在屋里,谈笑风生。她正好听到二饼充满得意地说:“鹅——鹅——鹅,曲脖用刀割,白毛浮绿水,红枣炖猪脚。”桌上已经摆上自家种的土菜,鹅这道主菜还没上桌。柳叶很反感二饼,她在一个旧作业本上扯下一张纸,到鹅棚里包了一壶鹅粪,藏在背后。爹还在厨房忙活,她断不敢当着爹的面放,她不想让爹为难。佯装在厨房里帮忙,寻找机会。

老嘎支使柳叶送菜到餐桌上去,柳叶噘着嘴巴,不動。老嘎知道柳叶倔,叹口气,自己送上去了。柳叶犹豫一阵,打开纸包,把一坨鹅粪丢进炖鹅的锅里。嘴里骂:“遭天杀的二饼,我叫你得瑟。”但想起麻灰色鹅,眼泪又泉水一样冒出来。无论二饼他们怎么热闹,吆五喝六,她不吃饭早早睡了。

在等待中,半月的期限终于过去,老嘎没见婆娘影子。去找二饼。心想,你吃了我的鹅,有没有人,总该给个准信吧!有理走遍天下。老嘎胆气顿壮,直截了当问:“二饼,人什么时候能回啊?”

二饼又在陪领导打麻将,不过换了一拨人。他一愣:“哪个要回?”过了这么多天,他差不多忘了这码事。二饼是落油锅不沾油的主,马上想起吃了老嘎一只鹅,遂打了个哈哈:“再等几天,等几天啰。”

老嘎虽嘎却不傻,明白鹅吞进黄鼠狼肚子里了。也不纠缠,掉头就走。那么多领导在咧,不就一只鹅,吃了就吃了,难不成让他吐出来?多让人笑话。

二饼没料老嘎说走就走,回过头看他蔫里吧唧的身影,一丝嘲笑挂上嘴角:仅仅一只鹅,就想让我费心巴力帮你把老婆弄回来,哪有那么好的事。再说,找回来守不住,卵用。他手上没停,伸出右手在桌上抓了张牌,用大拇指一拧,感觉很好,是张二饼:自摸!

柳叶见老嘎一副蔫样,知道准没消息,她觉得没什么,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她只恨自己还太小,斗不过二饼。

柳叶相信“十”,如果每次遇到意外事故破了这个数,就像部队伤亡补员一样,她都主动要求老嘎赶场买来补起。这次,麻灰色鹅的缺,她从没提起,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老嘎感到有点不安,问柳叶,到底怎么回事。柳叶说再也不想放鹅。柳叶想起白被宰杀的麻灰色鹅,心痛,心神不宁,在教室里上课眼里都是鹅。

这已影响到柳叶的学习,柳叶是老嘎的天,老嘎就急,赶紧把鹅都卖了,反正柳叶读初中寄宿了。喜鹊镇地方,家家都种红薯,红薯堆积如山没人要,用来喂猪。于是,老嘎突发奇想,做生意,没本钱,干脆到县城立新桥下摆摊卖烤红薯。他知道自己力薄,干不动重活,只宜轻松的。立新桥下人流量大,他烤红薯用的是文火,把红薯放进推着走的流动烤箱,慢慢闷着,反正他不急,摆在外面卖的红薯,两面金黄,拉槑,火候拿捏恰到好处,吃起来香喷喷的。路人看到少不了驻足欣赏,看着看着就买下来了。他的烤红薯生意还马马虎虎,过得去。闲着没事时,老嘎喜欢坐在红薯摊边的街沿上,把收入从挂在脖子上的黑色人造革皮包里掏出,巴着口水一块一块细细抻理整齐。他想,细水长流,柳叶的学费不用愁了。

风吹在身上有点凉。

老嘎弯腰忙着给烤炉里的红薯翻面。他老觉得脚后跟有什么东西在蹭,软软的,怯怯的。烤红薯的香味总能吸引不少流浪的小猫小狗,老嘎没在意。等他忙完定睛往地上一看,原来是一只麻灰的小鹅仔,应该是附近的农贸市场里走失的。这一路车多人挤,它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呢?天大的缘分咧。老嘎左顾右盼,没人来找。老嘎蹲下身子,把小鹅仔捧在手里,毛茸茸,暖乎乎。小鹅仔不挣扎也不闹腾,乖巧温驯地任老嘎捧着,一双小眼睛骨碌碌望住他,清澈,充满期盼。

几天不见柳叶。老嘎想:收完摊子带上小鹅仔看她去。

老嘎想柳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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